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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暗线浮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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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未亮,但那股诡异的死寂已被彻底撕裂。
远处隐约传来的早起小贩的叫卖声,像是另一个遥远而模糊的世界。
柳明轩踩着晨曦的微光从外面疾步走来,官靴上还沾着井台边湿滑的泥土与青苔。
他没进屋,只在廊下对着门里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向刚从静室退出的阿丑禀报。
“阿丑大人,井口外围已经搜查完毕。属下问了几个住在西角门对街的住户,有个卖馄饨的老汉记起一件事。”柳明轩的语速很快,带着一丝查到线索的兴奋,“事发当夜,约莫二更天,他收摊时,曾见一个穿灰袍、戴斗笠的人影从角门方向匆匆走出,脚步很快,径直往城东去了。”
阿丑的目光一凝:“城东?”
“是,正是报国寺的方向。”柳明轩补充道,“老汉说那人中等个头,身形偏瘦,斗笠压得极低,看不清脸。但他记得一点,那人走路时,左脚似乎有些不自然,像是……有点跛。”
跛脚?
阿丑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鸦群”的档案,并未找到与此特征匹配的可疑人物。
他点了点头,示意柳明轩继续追查,自己则转身,重新推开了静室的门。
屋内,莫问已经换了一炉新的安神香。
林素问被叫来时,手里还攥着一把刚从药圃里采来、带着晨露的草药。
她显然没料到会看到榻上那张苍白如纸的脸,脚步下意识地放轻了。
莫问没有多做解释,只将那几份从太医院档案中抄录的药方残迹,在灯下的小几上依次摊开。
林素问定了定神,凑近了仔细辨认。
她的指尖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缓缓滑过,最终停在其中一行墨迹稍淡的字上。
“这味药……叫‘夜交藤根’。”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它只产于云南苗疆一带,炮制工序极是繁琐,寻常药铺根本见不到。能在宫中脉案上看到,着实奇怪。”
她的话让莫问的眉心蹙得更紧。
林素问似乎在回忆着什么,目光在纸上停顿了片刻,又补充道:“我记得……在药王谷时,曾听师叔偶然提过。他说,有一个叫马三刀的云南药商,常年奔走于苗疆与京城之间,专供这类偏门药材。师叔还说,此人手段了得,与京中几家为宫里供药的铺子私下都有交情,但具体是哪几家,他从不让人知晓。”
莫问将她的话一字不落地记下,然后端着那张记录,走到榻前,低声复述给魏渊听。
榻上的人许久没有动静,只有眼睫在灯火下微不可察地颤动着。
半晌,魏渊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风沙磨过:“查查这个马三刀。看他现在,在不在京城。”
阿丑领命,转身出了静室,对守在廊下的寒鸦低声吩咐了几句。
寒鸦的身影一闪,便如一滴墨融进了黎明前的黑暗里。
待阿丑再回到屋内时,他从怀中取出了那张从墙缝中抠出的、带着泥印的纸条,再次呈到魏渊面前。
纸条被他的体温焐得有些温热,但上面的那个“闻”字,依旧刺眼。
魏渊没有立刻接过,只是瞥了一眼,目光便落回了阿丑捧着纸条的手心。
“这纸上的字,印泥未干,是新留下的。”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小顺子死前,没机会做这种事。这是有人故意留下的引子。”
“是敌是友?”阿丑问得直接。
“引你去追闻家的人,不一定就是友。”魏渊的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也可能是想让你我顺着闻家的线,一头撞进他们早已挖好的陷阱里。”
阿丑的眼神沉了下去:“我明白了。我会亲自盯着这条线,在水落石出前,不轻信任何一方。”
他话音刚落,柳明轩又匆匆赶了回来,这次他手里多了一份刚从大理寺提审室批下来的文书。
“魏爷,法照又招了些东西。”他将文书递上,“他说,当初为囤积防疫药材,确有一位自称姓马的云南客商找上门,向他推荐过几味稀有药材,其中……就包括夜交藤根。”
魏渊的目光瞬间锐利如刀。
柳明轩继续道:“据法照回忆,那客商三十多岁,面白无须,说话带云南口音。法照只与他见过一次,付了钱,拿了药,之后便再无联系。”
从买药到囤药,再到……先帝的脉案。
同一个人,同一条线,跨越了数十年光阴,将一介高僧与九五之尊的生死,悄无声息地串联在了一起。
魏渊靠着引枕,闭上了眼睛。
法照,这颗在朝局中掀起过滔天巨浪的棋子,或许从头到尾,都只是这盘大棋上,最外围、最无足轻重的一颗弃子。
真正下棋的人,还稳稳地藏在最深的幕后,冷眼看着这一切。
午后,京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将整座行辕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湿冷之中。
寒鸦的消息,是随着傍晚的最后一缕天光传回来的。
“人找到了。”阿丑的声音在愈发昏暗的静室内响起,带着一丝金属的质感,“马三刀确实在京城。他不住驿馆,反倒藏在城南一家不起眼的客栈里,登记用的是假名‘刘大勇’。若不是客栈伙计酒后漏了嘴,说漏他那口云南话和身上的药草味,‘鸦群’几乎找不到他。”
魏渊没有睁眼,只是搭在被面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阿丑继续道:“寒鸦盯着他,发现此人近日频繁进出城东一条僻巷。那巷子里有一处独立的院落,从外面看平平无奇,但院落的户主名册上,署的却是‘闻记绸庄’。”
闻记绸庄,正是闻家在京城最不起眼的产业之一。
阿丑将这条线索呈上后,便沉默地立在榻前,等着魏渊的示下。
雨声滴滴答答地敲打着窗棂,屋内,烛火被点亮,驱散了满室的昏暗。
魏渊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穿过摇曳的烛火,落在窗外那片被雨水打湿的、沉沉的夜色上,许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才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对这盘布了数十年的棋局,发出一声冰冷的感叹。
“闻家这棵老树……根,竟伸到了苗疆那么远的地方。”
他说完,便再没多言,只吩咐阿丑继续盯紧马三刀的行踪,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夜色渐深,雨势也渐渐停了。
行辕里外恢复了往日的寂静,仿佛白日里那些惊心动魄的发现,都只是被雨水冲刷干净的一场梦。
静室内,烛火已燃过了大半。
莫问坐在小几前,没有去睡。
他将今日林素问的指证、柳明轩的供词、以及阿丑带回的所有线索,都用炭笔一字一句地重新誊抄、梳理。
几页薄薄的纸,在他手下摊开,像一张错综复杂、通往地狱的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