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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朝堂擒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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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正,太和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上,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阶列队,鸦雀无声。
晨光熹微,将一道道身影拉得修长,金色的琉璃瓦在薄雾中折射出冷硬的光。
钟声落定,沉重的殿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开启,百官鱼贯而入,步履间带起微风,拂动了殿内巨大的蟠龙金柱上垂挂的明黄幔帐。
萧执早已端坐于龙椅之上。
他身着十二章纹的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珠帘垂落,遮住了他大半神情,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眸。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仿佛穿透了整个大殿,落在了极远处的虚空。
然而,当最后一名官员就位,殿门在他身后合拢,那股无形的、不容置疑的冷意便如同实质般压了下来,让殿内本就凝重的空气又沉了几分。
朝议的开场,平静得有些诡异。
几项无关痛痒的政务被例行公事般地提出、议定。
直到兵部尚书沈葆桢手持象牙笏板,从武将队列中大步出列,那份被刻意维持的平静才轰然碎裂。
“臣,兵部尚书沈葆桢,有本启奏!”他的声音洪亮如钟,带着武将特有的金石之气,“陛下,边关八百里加急军情,北狄五万铁骑南下,连破我云中、雁门二镇!守土将士浴血奋战,然兵力悬殊,粮草告急。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从京营抽调三万精兵,擢升英国公张辅为三军统帅,江南平乱勇将陈大牛为先锋,即刻发兵北上,驰援潼关!并请户部、兵部即刻调拨军饷五十万两、粮草三十万石,不得有误!”
一番话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金砖上的铁块。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话音未落,户部左侍郎范永斗便慢悠悠地从文臣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年近五旬,面容白净,下颌留着一缕打理得极为精致的山羊须,身形微胖,官袍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圆润。
“沈尚书稍安勿躁。”他的语调不急不缓,与沈葆桢的慷慨激昂形成了鲜明对比,“陛下,臣以为,发兵一事,当从长计议。”
他转向沈葆桢,微微一笑:“尚书大人之心,忠勇可嘉。然,我大燕新朝初立,税银本就紧张,陛下励精图治,刚刚推行江南盐场新政,正是需要用钱之际,尚未完全落地,国库早已捉襟见肘。此刻若再大举用兵,军饷、粮草、器械、抚恤……哪一样不是天文数字?只怕不等北狄打过来,我大燕的国库就要被搬空了。依臣愚见,不如先遣使议和,探探那阿史那咄苾的口风,或可以岁币换取休养生息,待国力充盈,再言战事不迟。”
他说这话时,眼神不着痕迹地扫过队列中几位与他交好的世家勋贵,那几人皆微微颔首,似是认同。
沈葆桢闻言,气得脸色涨红,当即冷笑一声:“岁币?范侍郎说得轻巧!我大燕的钱粮,不拿来养我大燕的兵,反倒拿去喂饱那群虎狼之师?这岁币到底是养肥了谁,只怕满殿诸公,心中都有一本账吧!”
这话已是极其诛心,几乎是明着指责范永斗中饱私囊。
范永斗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如常,只抚了抚自己的胡须,不咸不淡地回道:“沈大人多虑了。下官所言,皆是为国库着想,为陛下分忧。一味讲道义却不顾实情,非为臣之道。难道沈尚书想看着将士们饿着肚子上战场吗?”
两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殿内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龙椅上的萧执,自始至终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他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击,那极轻的、富有节奏的声响,在激烈的争吵中,反而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镇定。
直到范永斗第三次提及“国库空虚,万不可妄动刀兵”时,萧执的叩击声忽然停了。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珠帘,精准地落在了范永斗身上,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声音平静无波:“范侍郎既知国库空虚,那前日,户部新拨往北疆的二十万石粮草,是以何名目提走的?”
范永斗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皇帝会突然问起这件看似寻常的调拨。
但他反应极快,立刻躬身答道:“回陛下,是按往年惯例,拨付给边镇的秋粮,以备不时之需。”
“哦?”萧执点了点头,像是在认可他的说法,又追问一句,“那这批粮草,如今运至何处入仓了?”
这个问题更是细节,但范永斗身为户部侍郎,对答如流:“回陛下,为保稳妥,按程分三批,先头部队应已抵达太原府仓,储存留用。”
他说得滴水不漏,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臣办事,您放心”的自得。
萧执听到这里,垂在珠帘后的嘴角,忽然勾起了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那笑声极轻,像冰片碎裂,却让整个喧闹的大殿瞬间死一般地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御座之上。
只见萧执缓缓从宽大的龙袍袖中,抽出一份卷轴,并非奏折,而是一份记录详尽的文书。
他没有自己看,而是直接递给了身旁的刘喜。
“念。”
一个字,冷得像冰。
刘喜躬身接过,展开文书,清了清嗓子,用那尖细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当朝宣读:“户部左侍郎范永斗,于十日前,密令其心腹管家范通,以‘押运损耗’为名,将此次北运秋粮中的八万石,于途中改道,暗中运往大同府边境私仓。并与北狄商队约定,三日后,于白登山下,以粮草换取铁器、骏马……”
“轰!”
刘喜的声音未落,满殿已然哗然!
范永斗脸上的镇定瞬间碎裂,血色褪尽,化为一片死灰。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凄厉地嘶喊道:“陛下明鉴!此乃诬陷!纯属子虚乌有的诬陷!”
他话音未落,殿外,一阵沉重而整齐的甲叶摩擦声由远及近。
柳明轩身着刑部官服,腰佩长刀,率二十名神情冷峻的亲兵,押着一个被五花大绑、浑身抖如筛糠的中年人走入殿中。
那人正是范永斗的心腹管家,范通。
他一进殿,便双腿发软,直接跪倒在地,头死死地抵着冰冷的地砖,连抬都不敢抬一下。
柳明轩上前一步,躬身禀报,声音清晰有力:“臣,刑部郎中柳明轩,今日寅时奉陛下密旨,查抄范府西院密室。当场搜出与北狄通商往来的账册十二本、未及封口的北狄书信五封!另抓获三名试图纵火焚毁证据的家仆!人赃并获,请陛下降旨!”
证据,人证,环环相扣,将范永斗所有的辩解都堵死在了喉咙里。
萧执缓缓从龙椅上站起身。
他的动作不快,但那股君临天下的威压,却随着他的起身而充斥了整个太和殿。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重锤,清晰地落在殿内每一寸砖石之上,落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朕登基三载,自问不曾亏待任何一位老臣。可偏偏有人,拿着朝廷的俸禄,吃着大燕的粮,却在背地里,拿朕的江山社稷做交易,养肥外敌,出卖军机!”
他顿了顿,目光如利剑般扫过范永斗那张惨白如鬼的脸,然后一字一字地,宣判了他的结局。
“户部左侍郎,范永斗,通敌资敌,罪无可赦。着即刻收监,交由三司会审!抄没家产,三族之内,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没入教坊司!”
殿内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听不见,无人敢出声求情,甚至无人敢抬头直视天颜。
范永斗双膝一软,彻底瘫跪在地,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剩下绝望的“嗬嗬”声。
两名如狼似虎的禁军上前,一把架住他的胳膊,像拖一条死狗般将他拖出殿外。
他那华美的官袍下摆,在光洁的金砖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沙沙的声响,像是生命被碾碎的声音。
朝会草草散去,百官退下时,脚步都比来时快了三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惊魂未定。
萧执独自一人回到养心殿,挥手屏退了所有侍从。
他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许久,才缓缓睁开。
殿内静悄悄的,那盏燃了一夜的宫灯,烛火还在微微跳动。
他伸出手,将御案一角那枚被摩挲得温润光滑的鹅卵石握入掌中。
石头的棱角硌得掌心阵阵发疼,他却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
“去,”他对身旁垂手侍立的刘喜低声吩咐,“将范永斗通敌一案的宗卷文书,誊抄一份,连夜……送到魏先生的行辕去。”
“奴才遵旨。”刘喜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偌大的养心殿,又只剩下萧执一人。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块冰凉坚硬的石头,过了很久,才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了一句:
“渊哥,朕……没给你丢人。”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放晴,明亮的日光透过窗棂,在光洁的地砖上投下一片明晃晃的光斑。
一阵微风从开启的殿门吹入,卷起了案上堆积的奏折,也轻轻吹向那盏彻夜未熄的灯火。
灯芯挣扎着跳动了两下,最终,在一缕青烟中,悄然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