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晚渡》芷青寒

4、 晓雪寻径，同赴烟霞 清晨寒气清

　　清晨寒气清冽，漫山积雪皑皑，天地间静得只余落雪消融的细碎轻响。
　　二人收拾妥当，将庙中炭火余烬妥善掩好，便一同踏出废弃古庙。昨夜狂风骤雪早已散尽，今朝晴空初绽，淡金色晨光穿透层叠林叶，洒在厚雪之上，折射出细碎莹白的光，晃得人眉目疏朗。
　　江亦遥随手将外衫系带系紧，抬眼望向蜿蜒隐没在雪原之中的山路，语气悠然：“山间积雪深厚，寻常路径皆被掩埋，贸然前行容易迷失方向。”
　　墨疏尘目光扫过周遭山林，自幼习武游走山野，辨路识向本就是他所长。他脚步轻踏积雪，身姿沉稳，步履起落间避开暗藏的冰洼，淡淡开口：“我识此地山势，随我走便可。”
　　往日里他向来独来独往，独行之时从不会顾及旁人脚步快慢，如今身侧多了一人，不自觉便放缓了步履，刻意迁就着身旁青衫之人。
　　江亦遥心细察觉，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安然跟在他身侧，两人并肩踏雪而行，积雪没过靴面，发出轻柔的簌簌声响，在寂静山林里格外悦耳。
　　一路行来，雪覆枯枝，冰封溪涧，往日喧嚣尽数被白雪封存，唯有几只寒雀掠过林间，留下几声清脆啼鸣，添了几分生机。
　　一路无话，却丝毫不显沉闷。墨疏尘素来寡言，此刻无需刻意寻话，只觉身旁有人相伴，连清冷山路都变得温和许多。昨夜倾诉尽心中积压多年的苦楚郁结，如今心头阴霾散去大半，眉宇间冷意愈发浅淡，周身戾气悄然敛尽，多了几分平和温润。
　　江亦遥侧头看向身侧之人，见他神色舒展，不复往日孤冷沉郁，心中亦是暗自欣慰。他知晓此人半生坎坷，满身风霜，能渐渐卸下防备，已是难得。
　　行至半山腰处，前方冰封的山涧拦住去路，往日流淌的溪水尽数冻成厚实冰面，两侧崖壁陡峭，寻常人难以翻越。
　　江亦遥驻足停下，望着宽阔冰涧微微蹙眉。
　　墨疏尘见状，率先迈步上前，目光沉稳打量四周地势，旋即回头看向他，声音清浅：“此处冰面坚实，可径直穿行而过。”
　　言罢，他率先踏上冰面，脚步稳当，行走自如，全然不惧冰面湿滑。行走几步后，又下意识停下脚步，回头等候身后之人，目光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细心。
　　江亦遥心中一暖，缓步跟上，脚下冰面微凉，晨光映在冰上，澄澈透亮。行至涧中之时，忽有一阵微凉山风卷来，带着山间寒气，直直扑向江亦遥。
　　他身形微顿，下意识拢了拢衣衫。
　　墨疏尘见此，不动声色微微侧身，恰好立于风口之处，以自身身形挡住凛冽山风，将大半寒意尽数隔绝在外。他动作自然内敛，不着痕迹，仿佛只是随意驻足，并未刻意为之。
　　江亦遥看在眼里，心底泛起丝丝暖意，未曾点破这份隐晦的体贴，只是轻声道：“此番下山，不知公子往后欲去往何处？”
　　此话问得平和，无半分打探之意，只是随口闲谈。
　　墨疏尘脚步微顿，抬眸望向山下遥遥可见的尘世烟火，眼底掠过一丝茫然，随即归于平静。自师门覆灭之后，他漂泊四海，居无定所，四处躲避追杀，从来没有定下过往后去向，天地之大，竟无一处可安身。
　　“四海漂泊，本无定处。”他轻声作答，语气带着几分淡然落寞。
　　数年以来，他皆是随遇而安，走到何处便是何处，无归处，无归途，更无心中牵挂之地。
　　江亦遥闻言轻轻点头，目光望向远方连绵青山，缓缓开口：“世间山河辽阔，处处皆是去处。若是公子暂无目的地，不如与我同行一程？我欲南下江南，一路山水相依，风光甚好，亦可避开江湖纷争。”
　　话音落下，山林间一时寂静无声。
　　墨疏尘怔怔伫立在冰面之上，心头骤然一颤。
　　自背负满身污名之后，人人避他如避蛇蝎，追杀者欲取他性命，世人皆对他冷眼相向，从无人这般坦然诚挚，主动邀他同行相伴。他早已习惯孤身一人，以为此生注定独行风雪，孤老天涯，从未想过有人愿意与他结伴同行，远离纷争纷扰。
　　心底沉寂许久的柔软，再一次被轻易触动。
　　他垂眸看着脚下莹白冰雪，长睫轻颤，沉默良久，方才抬眸看向眼前眉眼温润之人，漆黑眼眸之中褪去所有冷冽，余下一片澄澈认真，郑重应声：“好。”
　　一字落下，轻而坚定，似是应允了往后漫漫前路，风雨同舟。
　　短短一字，胜过千言万语。
　　江亦遥眼中笑意渐浓，清朗眉目愈发柔和：“如此甚好，往后一路同行，赏遍沿途烟霞，也算不负此番相逢。”
　　晨光越过山头，尽数洒落整片寒山，驱散晨间最后一丝寒意。两人并肩走过冰封山涧，朝着山下尘世烟火缓步走去。
　　前路漫漫，江湖风波依旧暗藏，过往恩怨尚未了结，满身污名亦未洗清。可从今往后，他不再是孤身一人踏遍风霜，身旁有知己相伴，前路纵使荆棘丛生，亦有暖意相随。
　　昔日寒崖孤客，自此有了同路之人。
　　风雪已过，晓光在前，二人同赴千里烟霞，共赴前路漫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