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晚渡》芷青寒

31、远山观弈局，古殿泄天光 幽谷震

　　幽谷震鸣未歇，残殿震颤不止。
　　石坪之上狼烟初落，合围的死士阵型溃散一地，断裂的兵刃、染血的尸首散落浓雾之间。方才锁死四方的合击大阵彻底崩解，漫天紊乱的灵力如碎絮般四处飘散，唯独地底翻涌的浩瀚威压，愈来愈沉，愈来愈近。
　　紫金微光从殿基裂痕中丝丝缕缕溢出，穿透暗沉黑雾，落在满目疮痍的石砖之上，映得满地血色都添了几分亘古苍茫。
　　楚惊鸿横剑身前，缓缓调匀紊乱的气息，青灰色衣袍沾了数点血污，目光紧锁漆黑深邃的残殿内殿。苏晚卿收了软刃，红衣猎猎微动，指尖不自觉攥紧，眼底满是凝重：“百年旧宗封印……暗网与域外之人拼死占据此地，根本不是为了一处据点。”
　　夜疏寒立在二人身侧，周身寒气未散，漆黑眼眸穿透重重迷雾，望向地底深处：“他们是在等封印松动，伺机夺殿中秘物。”
　　阶前的灰袍老者早已没了最初的倨傲从容，枯皱的面容铁青惨白，双肩微微颤抖。他死死盯着残殿深处溢散的紫金灵光，喉间挤出几声晦涩的低笑，似惊惧，又似狂热：“天意如此……百年镇封，终究是挡不住现世的气运。”
　　话音未落，山谷上空忽然掠过两道轻如流云的身影，踏风穿雾，自远山暮色中徐徐落至幽谷崖边。
　　无风自动的素色衣袂破开漫天沉雾，将谷底厮杀未尽的戾气悄然隔在后方。
　　西山茶寮遥遥观局的二人，终究入局。
　　墨疏尘立在崖边青石之上，一身月白长衫不染半点尘埃，身姿清逸如远山孤雪。他眸光清淡沉静，没有半分骤临战场的仓促，那双看透无数江湖诡局的眼眸，淡淡扫过下方狼藉遍地的石坪、溃散的死士残众，最终定格在残殿溢出的紫金微光之上。
　　风拂过他鬓边碎发，指尖轻垂，方才在茶寮悄然收紧的指节已然舒展，只剩一抹深不见底的审慎。
　　身侧的江亦遥一袭青墨常服，身姿挺拔端稳，气质温润却暗藏锋芒。他目光掠过场中对峙的众人，视线快速扫过地面错乱的杀阵纹路、殿基蔓延的裂痕，最后落向面色惨白的灰袍老者，声线清浅，却字字精准，戳破所有伪装：
　　“暗网借域外邪力驻守幽谷，布双重死局围杀三人，看似是截杀闯入者，实则是借鏖战灵力冲击，撬动百年封印。”
　　一语道破全盘算计。
　　谷底众人闻声皆是一震，齐齐抬首望向崖上二人。
　　灰袍老者猛地抬头，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底掠过极致的忌惮与意外：“你们竟一路尾随至此！”
　　江湖皆知，墨疏尘隐于深山，不问纷争，却掌江湖半数情报棋局，是被围剿、无人敢轻易招惹的顶尖高人。而伴他身侧的江亦遥，智计无双，善破天下诡阵迷局，二人同行，从无落空之事。
　　这场精心布下的幽谷杀局，自以为天衣无缝，竟从头到尾，都被远山之人尽收眼底。
　　墨疏尘居高临下，目光淡淡落向谷底老者，声线微凉，不带杀气，却自带压覆全场的气场：“暗网蛰伏十年，勾结域外异族，蚕食中原江湖势力，步步蚕食旧宗遗迹，从来不是为了争一方地盘。”
　　他微微抬眸，望向残殿深处愈发炽盛的紫金微光，语气笃定：“你们等的，从来不是一场围杀，是封印松动的这一刻。”
　　江亦遥顺势上前半步，声音清晰落满整座幽谷，条理分明，拆解出深藏十年的暗流：“旧宗覆灭百年，并非毁于江湖战乱，而是因殿中镇着一件逆世秘物。先辈布下千层封印，以幽谷山势、地脉灵力锁镇百年，唯有大量强者厮杀的暴戾灵力，方能撼动阵眼根基。”
　　“你们以楚惊鸿三人为饵，逼出极致鏖战之力，借正邪厮杀的戾气冲开地脉封印，用心何其歹毒。”
　　一席话落，场中死寂无声。
　　楚惊鸿眸光骤沉，瞬间通透所有前因后果。
　　难怪方才死局层层叠叠，看似必死之境，却始终留着缠斗周旋的余地；难怪域外之人不惜损耗自身灵力结阵，执意拖长战局——从头到尾，他们都是撬动封印的棋子。
　　苏晚卿心头微凛，轻声道：“也就是说，从我们踏入幽谷的那一刻起，便落入了他们的棋局。”
　　夜疏寒眸底寒芒乍现，周身冷意更甚：“以人命破封印，阴邪至极。”
　　阶前灰袍老者面色彻底阴沉，再无半分掩饰。他缓缓挺直佝偻的脊背，枯瘦的双手缓缓抬起，周身萦绕出混杂黑雾的诡异灵力，狞笑出声：“既然被二位看穿，那便不必多言。百年封印已裂，旧宗秘物即将现世，今日幽谷，入局者，皆留命！”
　　残存的十余死士与域外余党闻声而动，再度聚拢阵型，虽阵型残缺，却人人抱着必死之心，周身戾气暴涨。
　　谷底杀机再起，较之方才的鏖战，更显决绝凶险。
　　崖上，墨疏尘眸色微凝，清冷的目光扫过蠢蠢欲动的敌人，淡淡开口：“蛰伏已久，也该清一清这江湖浊垢了。”
　　话音轻落，未见他抬手运力，崖边骤然卷起一阵柔和却霸道的清风。风过幽谷，漫天污浊黑雾瞬间被涤荡大半，那些萦绕在敌人身周的腥毒瘴气，触风即散，毫无还手之力。
　　江亦遥侧身而立，目光精准锁定残殿地底最浓郁的灵力波动，沉声提醒众人：“封印已裂三分，地底沉睡的旧宗之力正在复苏，殿中不止有秘物，更有百年前被封禁的镇宗凶煞。此刻强行破封，不止是我等凶险，整片中原地界，都将遭灵力反噬。”
　　地底的震颤愈发剧烈，残殿断梁轰然坠落数根，厚重的石屑尘土漫天飞扬。
　　那缕紫金微光不再是丝丝溢出，而是化作一道细碎光流，顺着裂痕奔涌而出，萦绕在残殿上空，带出一股碾压万物的古老威压。
　　楚惊鸿当即提剑踏步，沉声开口：“二位既然入局，便同破此局！”
　　墨疏尘微微颔首，月白衣袍在风起雾涌中翩然微动，目光落向漆黑的残殿深处：“棋局已变，序幕落幕，真正的旧宗秘辛，该现世了。”
　　一侧，江亦遥指尖虚虚勾勒出地底阵图纹路，眼底精光凛冽：“封印残阵尚存一线生机，先清余孽，再镇异动。莫让百年祸根，彻底出世。”
　　崖上风起，谷底剑鸣将扬。
　　五人对峙残殿之前，一边是拼死护秘物出世的暗网域外余党，一边是齐聚一堂、欲镇乱世危局的江湖顶尖之力。
　　浓雾翻涌，天光微泄。
　　尘封百年的旧宗地底，沉寂百年的恐怖隐秘，正顺着破碎的封印裂隙，一点点，揭开尘封的真面目。
　　幽谷真正的死局，方才缓缓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