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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山落雪,疏尘遇亦遥 隆冬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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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深寒,北境寒山千里冰封,漫天大雪洋洋洒洒倾覆而下,将连绵群山尽数染成一片苍茫素白。
凛冽北风穿林而过,卷着细碎雪沫呼啸往来,刮过嶙峋怪石,掠过枯朽寒枝,天地间寂静得只剩风雪呼啸之声,荒无人烟,寸步难行。此地素来是江湖人避之不及的绝境,无门派立足,无商旅途经,常年风雪封山,不知埋葬过多少意气风发的江湖侠客,恩怨仇杀到了此处,皆会被漫漫白雪尽数掩埋。
崖顶孤岩之上,静立着一道清瘦孤冷的身影。
墨疏尘一身玄色宽袖劲装,衣料单薄却身姿挺拔如崖间寒松,墨色长发仅用一根素色发带松松束起,余下几缕青丝任由风雪吹乱,散落在清冷苍白的侧脸。他周身寒气逼人,周身三尺之内落雪皆似凝滞不动,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淡漠疏离,一双墨眸沉静无波,似盛着万年不化的寒潭,不见半分情绪。
他手中斜握着一柄通体暗沉的长剑,剑身无华无纹,隐于风雪之中毫不起眼,唯有常年浸染风雪所凝的薄霜,无声昭示着此剑久经杀伐。
曾几何时,墨疏尘亦是名门之中惊绝一时的少年剑客,年少成名,剑术冠绝同辈,前途一片坦荡光明。可世事无常,一朝师门剧变,昔日温情尽数化为血海深仇,昔日同门刀剑相向,昔日情谊碎作尘土。
那场席卷整个正道的浩劫过后,他背负起满身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非议,褪去年少意气,斩断世间所有牵绊,毅然远离纷争不休的中原武林,孤身隐于这苦寒寒山之中,一避便是数载春秋。
数载光阴,他独行于荒山野岭,饮寒风,卧冰雪,仗一柄长剑独来独往。江湖之中对他流言四起,有人骂他忘恩负义叛离师门,有人惧他剑法狠戾嗜杀成性,人人对他避之不及,追杀者络绎不绝,鄙夷者数不胜数,却从无一人愿意静下心来,辨清世事曲直,懂他半生孤苦。
久而久之,墨疏尘早已习惯孤身独行,习惯冷眼看待世间人情冷暖,习惯将满心过往与万般情绪尽数尘封心底。于他而言,偌大江湖再无归处,世间万里再无亲人,往后余生,不过是携剑踏风雪,孤身渡余生,待到油尽灯枯之日,便埋骨寒山,与风雪长眠,了结此生执念与罪孽。
风雪愈发凛冽,冻得崖边草木尽数冰封,墨疏尘立于高处,任凭寒风侵袭,满身落雪堆积,早已分不清身上寒意,心底更是一片荒芜死寂,掀不起半点波澜。
就在这片死寂沉寂之中,一阵轻缓沉稳的脚步声,自风雪漫道的尽头缓缓传来。
脚步声轻盈平稳,不似江湖武人那般急促凌厉,也无半分杀伐锐气,反倒带着几分闲散悠然,在这死寂寒山之中,显得格外清晰突兀。
墨疏尘沉寂的眼眸微微一动,指尖悄然扣紧腰间长剑剑柄,周身冷冽气息瞬间敛聚,多年游走生死边缘练就的警觉性瞬间拉满。
寒山常年无人踏足,此刻风雪漫天,竟还有人孤身前来,来路不明,来意难测。
他未曾回头,依旧静立崖边不动分毫,周身无声蔓延开淡淡的戒备戾气,不管来人是寻仇的仇家,还是觊觎他身上秘辛与剑法的江湖宵小,于他而言,皆是一般无二,无需半分留情。
脚步声由远及近,稳稳停在他身后数步之外,来人止步之后,并未立刻出声试探,也未曾拔剑相向,只是安安静静立在风雪之中,气度悠然,不带半分敌意。
寂静僵持片刻,一道清冽温润,似山涧清泉淌过青石的男声,缓缓穿透呼啸风雪,轻轻落在墨疏尘耳中,平和又从容,消解了周遭大半凛冽寒意。
“大雪封山,天寒地冻,公子独自立于崖顶风雪之中,未免太过寒凉,这般久立极易伤体。”
墨疏尘缓缓转过身来,墨色眼眸沉沉望向身后之人,目光清冷锐利,带着审视与疏离。
风雪纷飞之间,两人目光骤然相撞。
来人一身浅青色长衫,外罩一件素雅白绒披风,衣衫整洁干净,未沾染半点泥泞风雪,身姿清逸挺拔,眉目俊朗温润,眉眼间带着几分随性洒脱,眼底澄澈坦荡,无戒备,无恶意,无旁人看向他时的恐惧与鄙夷,干净得不染半分江湖浊气。
他手中轻执一把素色油纸伞,伞沿落满碎雪,周身气息闲散淡然,腰间未佩利刃,不见半分习武之人的凌厉锋芒,反倒像是游历山河的风雅旅人,随性自在,不问江湖世事。
此人正是江亦遥。
江湖之中行踪不定的闲散游子,走遍大江南北,踏遍五湖四海,见遍人间百态,不依附任何名门大派,不参与武林正邪纷争,不追逐江湖名利权势,只一心随性而行,赏山河风月,品世间烟火,心性通透豁达,看透俗世诸多虚妄纷扰。
江亦遥迎着墨疏尘冰冷淡漠的目光,神色坦然从容,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没有半分局促退缩。他目光轻轻扫过墨疏尘满身落雪,扫过他手中常年覆霜的长剑,最后落在他清冷寡淡的眉眼之上,语气依旧平和淡然。
“我一路游历途经此地,远远望见崖顶有人驻足,风雪如此浩大,唯恐公子一时不慎遇险,便顺路上来一观。”
墨疏尘薄唇轻启,声线低沉冷哑,带着常年少言寡语沉淀下来的疏离淡漠,字字清冷:“阁下就不怕,我是世人口中作恶多端的恶人?”
数载污名缠身,早已是江湖人尽皆知的事实,但凡知晓他身份之人,无不避之唯恐不及,或是拔剑相向,从无人敢这般坦然从容站在他身前,轻言闲谈。
江亦遥闻言低低一笑,笑声清润悦耳,风雪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之上,平添几分温柔意蕴。
“江湖正邪之分,从来不由旁人三言两语定义,更不是凭借坊间流言便能妄下定论。”
他抬眸望向漫天落雪,缓缓开口,言语通透直击人心:“世人皆传你性情冷戾,杀伐无情,可你身居寒山数载,隐于风雪之中,从未主动出山挑起纷争,亦不曾残害无辜路人,这般心性,又怎会是穷凶极恶之徒。”
“世间诸多恩怨纠葛,是非对错,本就错综复杂,旁人只知片面片段,便肆意妄加评判,实在太过偏颇浅薄。”
简简单单几句言语,没有刻意讨好,没有刻意同情,只是最为客观通透的见解,却直直戳中了墨疏尘埋藏心底多年的委屈与落寞。
这么多年来,他听尽世间谩骂诋毁,受遍江湖冷眼排挤,人人都凭着流言断定他的善恶对错,无人愿意静下心来探寻真相,无人懂得他心中万般苦楚与身不由己。
今日风雪寒山之中,眼前这个萍水相逢的闲散旅人,竟一语道破世俗虚妄,懂他藏在冷漠外表之下的万般无奈。
墨疏尘扣住剑柄的指尖微微一松,周身凛冽刺骨的寒气悄然散去大半,眼底深处冰封已久的心绪,悄然泛起一丝细微波澜。
他沉默无言,静静望着眼前温润洒脱的江亦遥,一冷一暖,一孤寂一悠然,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漫天风雪之中静静相融,画面静谧而安然。
江亦遥见他沉默不语,便缓步向前走了两步,刻意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分寸得当,不会显得过分亲近唐突,亦不会刻意疏远冷淡。
“寒山风雪苦寒难耐,长久待在此地终究不妥。”他轻声说道,语气满是善意,“我在山下寻得一处废弃山庙,虽简陋破旧,却足以遮挡风雪,内生有炭火可取暖,若是公子不嫌弃,不妨随我下山暂避风雪,稍作歇息。”
墨疏尘下意识想要开口拒绝,多年孤身独行的习惯,让他早已不习惯旁人突如其来的善意与关怀,他早已习惯万事独自承受,风雪独自抵挡,冷暖独自自知,无需旁人相伴同行。
“不必多此一举。”他语气依旧冷淡疏离,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漠然。
江亦遥丝毫没有被他冷淡的态度击退,依旧笑意温和,从容淡然:“我知晓公子素来喜好清静,不喜与人结伴同行,我并非刻意打扰,只是见天寒雪大,心生善意罢了。”
“公子不愿同行也无妨,那处山庙的炭火我已然备好,庙门始终敞开,灯火长明。日后若是公子厌倦了寒山孤冷,想要寻一处暖身之地,随时可下山前往,我随时恭候。”
说完这番话,江亦遥便不再过多劝说打扰,轻轻撑稳手中油纸伞,静静立在风雪之中,安静等候风雪渐小,举止随性洒脱,全然没有半分强求之意。
一人立于崖顶寒岩,满身霜雪,心藏过往恩怨,孤寂无依;一人立于风雪平地,温润从容,看淡俗世纷扰,自在随心。
漫天白雪簌簌飘落,覆盖青山沟壑,隔绝江湖万里纷争。
墨疏尘望着江亦遥淡然闲适的身影,心底沉寂多年的荒芜之地,仿佛被此事撬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