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装》任野也

7、九万不见了 崔诗羽问出

　　崔诗羽问出那句话的时候，两个人都刚洗完澡。她坐在床边擦头发，他站在衣柜前找第二天要穿的衣服。

　　“你有没有想过，”她的声音被毛巾挡住了一点，闷闷的，“以后要不要孩子？”

　　他的手停了一下。从衣柜里拿出一件衬衫，挂在手臂上，又拿出一条领带。

　　“……再说吧。”

　　他没有回头。崔诗羽没有再问。她继续擦头发，一下一下的，动作和刚才一样。但屋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毛巾擦过头发的声音，嘶啦嘶啦的。

　　过了几天，她又问了一次。不是“要不要孩子”，是另一句。那天下雨，两个人在客厅看电视，年糕趴在崔诗羽腿上，九万趴在窗台上。她换了几个台，没什么好看的，把遥控器放下了。

　　“张裴恩，”她叫他的名字，不是“诶”，不是“你”，是“张裴恩”。他转过头。她看着他，眼睛很平静。“我是不是对你没有吸引力？”

　　他没有回答。他把目光转回电视屏幕。屏幕里在播天气预报，明天晴转多云。

　　“我忙。”他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删掉，又敲了几个字。他不知道自己在打什么。崔诗羽坐在他旁边，隔着一个屁股的距离。她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水壶里的水是早上烧的，已经凉了。她喝了半杯，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听见了。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旁边的位置是空的，崔诗羽去了次卧。他不知道她是第一次去还是已经去过很多次了，他从来没有数过。他坐起来，开了台灯，光晕小小的，只照亮床头那一小块。他坐在那圈光里，听着外面的雨声。雨不大，打在空调外机上，滴滴答答的。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很久。然后他起来了，走到书架前。

　　书架上的书被崔诗羽按高矮排过，高的在左矮的在右，整整齐齐。他从最上面那层抽出一本——不是书，是一本深蓝色的本子，布面的，夹在几本厚书中间。他拿着本子坐回床边，翻开。前面的页都是空白的，空白，空白，一直翻到中间。那一页写了字。不是中文。他认得那串字母，他查过，在第一年就查过。

　　Ich werde zurückkommen.

　　他把那几个字母一个一个看过去。他认得每个字母，认得每个单词，认得整句话的意思。但他还是看了很久。他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台灯的光照在本子的封面上，深蓝色的布面泛着一层很淡的光。他伸出手，摸了摸。

　　“我会回来的。”

　　他低声说出来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谁听见。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念那行字，还是在跟那个人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银色的，素圈，没有任何装饰。崔诗羽挑的。他抬起头，窗玻璃上全是雨珠，外面的路灯透过雨珠照进来，光线碎成无数个小小的光斑，散在墙上、地上、他的手上。

　　他忽然觉得很荒唐。他在等一个人。一个消失了几年的人。他寄了一本空白本子，写了一行他看不懂的字。他打来电话，不说话，只喘气。他发来邮件，说“天气冷了”“九万还好吗”。而他已经订婚了。他有一个未婚妻，她会在下雨天给他烧水，会在他加班的时候给他留一盏灯，会问他“我是不是对你没有吸引力”。

　　他配不上她。不是他不好，是他给不了她想要的。他连“我忙”都说得出口。

　　他把本子放回书架，塞进那几本厚书中间。然后他换了衣服，拿了一件外套，走出了家门。

　　他去了那间酒吧。

　　不是他常去的那间。他从来没有去过这间。它在学校附近的一条巷子里，没有招牌，门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海报。他站在门口抽了一根烟，抽完了才推门进去。

　　里面的灯光很暗，暗到看不清人脸。空气里混着酒味、香水味、还有一点点烟味。有人靠在吧台上聊天，有人坐在角落里独自喝酒，有人在舞池里慢慢晃。他走到吧台边坐下来，要了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冰球在杯子里慢慢转。

　　他喝了第一口。辣。第二口。第三口。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看着杯子里慢慢融化的冰球，觉得自己的脑子也在融化。

　　有人走过来。年轻的面孔，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一个人？”张裴恩没说话，那人没有走开，在他旁边坐下来，也要了一杯酒。“你看起来心情不好。”张裴恩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喝完，没看他。“……嗯。”“失恋了？”张裴恩没回答。那人也没再问，举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子。“喝吧，我请你。”

　　张裴恩又喝了一杯。然后又一圈模糊的声音。模糊的面孔，有人靠过来，肩膀碰着他的手臂。他没有躲，也没有动，坐在那里，像一根被水泡软的木頭。他在想，如果今晚跟一个人走了，明天醒来会不会就不一样了。会不会就不想他了。

　　他不知道。

　　吧台后面的人一直在看他。那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的目光从张裴恩脸上扫过，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来回几次。张裴恩没有注意到。他注意到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走到他面前了。

　　“你叫张裴恩？”

　　他抬起眼，点了下头。

　　“有人来接你。”那人朝门口抬了抬下巴。张裴恩转过头。门口站着一个人，很高，逆光看不清脸。那人走过来，穿过那些模糊的面孔和昏暗的光，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不是申举希。

　　但很像。眉眼，轮廓，站立的姿势。像。不是他。

　　张裴恩看着那张脸，看了几秒。那人也看着他，没说话。然后那人伸出手，不是握，是扶，掌心托着他的手臂，力道不重。“走吧。”声音比他想的低沉。张裴恩站起来，腿有点软。那人没有松手，扶着他往外走。酒吧的门在他身后合拢，音乐声被隔绝在门内，外面很安静。

　　雨停了。空气里有湿土的味道。他站在巷子里，路灯在他头顶，一闪一闪的。

　　“你是谁？”他问。

　　那人没有回答。替他拉开了一辆车的车门。“上车。”

　　他上了车。车里的座椅是皮的，凉的。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车子发动了，引擎的声音很轻。他没有问要去哪里。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二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他睁开眼的时候，车停在他家楼下。那人下了车，绕到另一边，替他开了门。他下了车，站在楼门口，腿还有点软。

　　那人没有跟他上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谢谢。”张裴恩说。那人点了下头，转身上了车。车开走了，尾灯在雨后的路面上拉出两条暗红色的光。张裴恩站在楼门口，看着那两条光慢慢消失，站了很久，然后转身，上楼。

　　钥匙捅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

　　屋里很暗。没有灯，没有声音。他按了开关，客厅的灯亮了。

　　年糕趴在沙发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下了。

　　崔诗羽的房门关着。

　　他换了鞋，走进卧室。躺下来。天花板是白色的，路灯的光透进来，把墙面照得发灰。他闭着眼，脑子里是那个人的脸。不是申举希，是那个很像他的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想那个人。也许是因为像。也许是因为不像。

　　他翻了个身。旁边的位置空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他伸出手摸了摸，凉的。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闹钟叫醒的。头很疼，嘴很干，胃里翻着。他坐起来，按掉闹钟，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是肿的，不知道是酒喝多了还是没睡好。他刷了牙，换了衣服，走出卧室。

　　客厅里，年糕趴在沙发上，崔诗羽的房门开着，人已经出门了。桌上没有粥，没有纸条。他站在客厅中间。九万不在窗台上。

　　他愣了一下。他走到窗台边，九万平时趴的地方空着，只有一道浅浅的压痕。他蹲下来摸了摸——凉的。他叫了一声“九万”，没有回应。他又叫了一声，站起来，走到厨房，不在。卧室，不在。卫生间，不在。他把每个角落都找了一遍，衣柜后面，床底下，沙发缝里。没有。

　　门开着。

　　他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门关着。他记得他关了。但他不记得有没有关好。也许没有关好，也许留了一道缝，九万从缝里挤出去了。他站在门口，看着楼道。楼梯上什么也没有。他下了楼，在小区的花坛边找了，在垃圾桶旁边找了，在楼与楼之间的过道里找了。他叫了很多声“九万”，声音在楼宇之间来回弹，没有人应。

　　他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攥着手机。他该去公司。今天有个会。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走。然后他拨了崔诗羽的号码。嘟了几声，接了。

　　“九万不见了。”他说。声音是哑的。

　　那边沉默了两秒。“我下班回来帮你找。”

　　“……嗯。”

　　他挂了电话，站在小区门口。风吹过来，有点凉。他点了一根烟，抽了半根。烟雾在风里散得很快。他想起九万第一次来家里的时候，橘色的，小得能揣在卫衣帽子里。它啃他的鞋带，追自己的尾巴，从沙发上滚下来。它趴在申举希的枕头上，不吃不喝。它把下巴搁在他手背上，听他问“是他吗”。

　　他把烟掐了。

　　他没有去公司。他又在小区里找了一圈，把早上找过的地方又重新找了一遍。没有。

　　中午的时候他接到崔诗羽的电话。“我请了半天假，现在就回来。”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马路。车来车往，人走来走去，没有猫。

　　崔诗羽回来的时候，他还在阳台上站着。她换了鞋，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从哪儿跑的？”她问。

　　“门。昨天晚上可能没关好。”

　　她沉默了一下。“你昨天晚上出去了？”

　　“……嗯。”

　　她没有问去哪了。她转身进了屋，从衣柜里拿了一件外套，换了一双平底鞋。“我去楼下找，你在家里等。它可能跑不远。”

　　他点了下头。

　　崔诗羽出门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屋里安静了。年糕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门口蹲下来，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它在等年糕。不是，它在等九万。

　　张裴恩蹲下来，摸了摸年糕的头。年糕没有蹭他的手，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门。

　　他也蹲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九万不见了。

　　他不知道它去了哪里。他永远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