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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两颗子弹 楼上很安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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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很安静。地毯是深灰色的,脚步声被吞掉了,只剩走廊尽头那扇门推开时发出的轻响。申举希走进去,张裴恩跟在后面。门在身后合上。
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几把椅子,靠墙有一张深棕色的皮沙发。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光透进来,落在桌面上,像一层薄薄的灰。
申举希站在沙发旁边,背对着他。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那片暗红色的酒渍。白大褂已经不能要了,红酒渗进纤维里,晕开一大片,像一朵开败的花。他把扣子解开,一颗,两颗,三颗。动作很慢,手指有点僵。白大褂从他肩上滑下来,落在他手里。他把它叠了一下——不是扔,是叠。对折,再对折,放在沙发上。衬衫袖口也湿了,他卷了两道,露出手腕。
张裴恩靠在门边的墙上,看着他做这些事。
“哟,还嫌脏呢。”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故意拖长的尾音,像在欣赏一出跟自己无关的戏。申举希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张裴恩看着他站在沙发旁边的侧影,衬衫是深色的,看不出有没有被酒溅到。他的头发还湿着,额前那几缕贴在皮肤上,眉骨上还挂着一滴,灯光下亮了一下,没掉。他那副样子——安静的,克制的,把白大褂叠好放下的——忽然让张裴恩觉得很烦。
他不想看他这副“我什么都能承受”的样子。他凭什么承受?他走了,他消失了,他把自己过得一团糟,然后回来,叠好一件脏了的外套,站在这里,等他开口。
张裴恩从墙上直起身,走过去。不是走,是冲。他的拳头攥紧了,举起来——不是真的想打,是那只手自己动的,像被什么东西拽着,朝申举希的肩膀挥过去。
申举希没看他。但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动了。他侧身,避开,手抬起来格挡。力道不轻,腕骨撞在张裴恩的小臂上,那一下是硬的、实的,带着常年防备才会有的肌肉记忆。他握住张裴恩的手腕,顺势一拧一带——张裴恩的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被甩了出去,后背撞在沙发上,弹了一下,陷进去。
沙发是皮的,凉的。他倒在上面,脑子空了一瞬。
申举希站在那里,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悬在半空中。他看着张裴恩倒在沙发上的样子,瞳孔缩了一下。他松手了,像被烫了一下,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垂下来。
“……你疯了?”申举希的声音很低,胸口在起伏。
张裴恩从沙发上撑起来,不是怕,是那种“你他妈还敢还手”的、被激怒之后的、不讲道理的燥。他站起来,朝申举希走过去,伸出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衬衫的领口被他攥紧了,布料勒在申举希的脖子上,他的头微微仰起来,喉结滚动了一下。张裴恩把他往后推,申举希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就那么揪着他,两个人贴得很近。他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红酒的酸涩,洗衣液的残留,还有一层很淡的、底下压着的、他记得的味道。他盯着申举希的脸,看着酒液干涸后留在皮肤上的痕迹,看着那双深陷的眼窝和青灰色的眼底,看着他脖子上被衣领勒出的红痕。然后他看见了。
衬衫的领口被他揪歪了,扣子崩开了一颗,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那里有一道疤。不深,但很长,从锁骨窝一直延伸到肩头,像一条浅色的蜈蚣,趴在苍白的皮肤上。不是新伤,已经长好了,但疤痕没有褪,泛着淡粉色。旁边还有,肩膀上,靠近肩胛的位置,圆形的,不大,像什么东西烫的。
张裴恩的手松了。不是慢慢松的,是指头一根一根地失去力气。他揪着申举希衣领的手垂下来,落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他看着那些伤痕,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申举希靠在墙上,没有动。他把衬衫的领口拉好,扣子扣上。动作不急不慢,像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
“没事。”他说。和很多年前一样,和他说“没事”“没关系”“打错了”时的语气一样。张裴恩听着这两个字,眼眶红了。不是委屈,是恨——恨他到现在还在说没事,恨自己看见那些疤的时候,心里最先涌上来的不是解恨,是疼。
他退了半步,靠在圆桌边上。桌布被他撑出一道褶子。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攥过他的衣领,现在空了。
“……谁干的?”他问,声音哑了。
申举希没有回答。他靠在墙上,和张裴恩隔着两步的距离。窗帘被风吹了一下,轻轻晃了晃。
“跟你没关系。”申举希说。
张裴恩抬起头看着他。他想说“跟我没关系?你再说一遍”。他想冲上去再揪住他的领子,把那些扣子全扯开,看看他身上到底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东西。他没有动。他站在那里,靠着一张圆桌,隔着一个包间的距离,隔了那么多年,隔着一身的伤。
他什么都没说。申举希也什么都没说。
窗帘又晃了一下。风从缝里灌进来,凉凉的。
张裴恩看着申举希。申举希靠在墙上,衬衫领口扣好了,那些疤被藏回去了,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说“跟你没关系”——张裴恩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心里那根弦彻底断了。不是弹的那种断,是绷了太久、锈了、自己断的那种。
“行。”他说,声音比他自己想的平静,“不告诉我就别来找我。”
他转身。门把手是铜的,凉的。他拧了一下,门开了一道缝。走廊的光透进来,灰白色的,落在他脚边。他正要迈出去——一声猫叫。很短,像还没睡醒,像在说“干嘛呢”。他僵住了。不是听错了。他转过身。
包间角落里,靠窗的位置,放着一个深灰色的猫窝。不是新的,边角磨毛了,有一块颜色比周围浅,像是被什么液体渍过。九万趴在里面。橘色的,胖了,毛比以前糙了。它下巴搁在窝边上,眼睛半睁半闭,尾巴垂下来,慢慢地晃。
它看了张裴恩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把下巴搁回去,闭上了眼。像不认识他。像不记得了。不记得那间朝北的开间,不记得那个趴了一年多的枕头,不记得那些他不在的日子。
张裴恩站在门口,手还握在门把上。他看着九万趴在那个窝里,懒洋洋的,尾巴慢慢地晃——它在这里过得好。它不想回去。有人给它换了新窝,有人给它倒粮,有人摸它的头、叫它的名字。那个人不是他。
他松开门把手。
“你真行。”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走了,你回来了,你把我的猫也偷走了。”申举希没有说话。张裴恩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安静的、什么都扛得住的、让人想打他一顿的脸。
“你还有什么没拿走?”他问。
申举希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张裴恩没有等。他转过身,走出门。走廊很长,地毯把脚步声吞掉了,什么声音都没有。他走得很急,像在逃。他不知道自己在逃什么。
他不知道的是,他走了之后,包间里安静了很久。九万在窝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尾巴里。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鞋底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一个男人走进来。穿深色衣裤,身形挺拔。他站在门口,看着申举希。申举希坐在沙发上,衬衫领口还皱着一道褶子,是刚才被揪出来的。头发还没干,额前几缕贴在皮肤上,眉骨上那滴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干了,只留下一道很淡的痕迹。
那个男人看着他,没有动。
“就是他?”他问。声音不高。申举希没有回答。他从墙上直起身,走到沙发旁边。白大褂还叠好放在那里。他拿起来,抖开,红酒渍已经渗进纤维里了,暗红色的一大片。他看了两秒,把它搭在手臂上。
“……嗯。”
那个男人没再问了。他侧过身,让出门的位置。申举希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很轻。九万在窝里睁开眼,看了一眼,又闭上了。尾巴慢慢地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