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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看望   “十六 ...

  •   “十六。”

      “十六。”谢临舟重复着,短促地笑了一声,那声笑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深栗色的发梢跟着晃了晃,“瑟兰家的那位倒是……罔顾律法。”

      沈时安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人现在安全就行。”凌殊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沉甸甸的,像在实木上钉了一颗钉子。他没有看谁,墨青色的眼瞳盯着桌上那份还没翻完的文件,“其他的等伤好了再说。”

      颜听晚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到江寻澈这边,停了一瞬。“容家的小少爷,”她说,声音像隔了一层薄纱,幽幽的,不重但清晰,“在东区之外的地方出了事,容家迟早会知道。不是长久之计。”

      每个人都清楚这件事。容闻砚的儿子在血族的地盘上被人关进地牢扔进狩猎场——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东区那边不会善罢甘休。巫族隐世散居,不意味着他们好惹。恰好相反,那些常年不涉足外界纷争的古老家族,一旦动怒,往往比任何人都不计后果。

      “所以要在容家知道之前,”江寻澈的声音不高不低,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像在定一个节拍,“把伊索尔德钉死在案子上。让衡律司先动,巫族那边到时候要追究,走的也是框架内的路。”

      沈时安看了他一眼,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点赞同的光。

      谢临舟从角落里站起来,手里的文件卷成一个筒,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行,我去安排。”

      他走到门边又停下来,侧过头,眼睛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对了,那小孩叫什么?”

      “容诺。”

      他点了一下头,没再多问,推门出去了。

      凌殊合上文件站起来,鸦青色的短发在灯下泛着冷光,朝江寻澈微微颔首,也走了。颜听晚跟在他后面,步子轻得像踩着云,骨簪上的银光在门口闪了一下,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沈时安还没走。他靠在椅背上,浅茶棕的头发垂在耳侧,眼睛看着他。

      议事厅的灯还亮着,照着桌上摊开的文件、几支散落的笔、和两个安静坐着的人。

      窗外的风又起来了,吹得树梢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慢慢地、一遍遍地,翻着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

      容诺睡得很不好。从狩猎场逃出来后,他似乎就变得很嗜睡,白天好像总是精力不够的样子,蔫蔫的。

      意识沉在半梦半醒里,梦里全是狩猎场的风声和伤口的钝痛,直到房门被轻轻敲了敲——他猛地睁开眼——外面天已经亮了。

      “谁?”

      门被轻轻推开——是一个不认识的人。

      他说:“打扰了,我叫沈时安。寻澈让我来看看你。我可以进来吗?”

      这个人看上去比江寻澈好说话。容诺点了点头。

      他温和一笑,进来后在昨晚江寻澈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坐下,姿态比他松弛许多。

      沈时安浅茶棕的微长发垂在耳侧,暖琥珀色的眼睛微微弯着,眼尾向下垂的弧度带着天然的温润感,像融化的蜜糖。

      “他临时有会脱不开身,让我先过来看看。”沈时安说着,目光扫过容诺右手腕上已经换过的纱布,又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睡得好吗?”

      他问得很轻,像随口一提,但那双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分明已经看见了那片淡青色的痕迹,也看见了他刚醒来时睫毛上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睡意。

      容诺没有立刻回答。

      他撑着坐在床上的姿势比昨天自然了一些,但右手腕还是不太敢用力,只靠左手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了半截胸口。

      “……还好。”他开口,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像砂纸磨过玻璃。

      沈时安没有拆穿。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从容诺脸上移开,落到床头柜的空杯上。他伸手端起来,起身去桌边接了杯水,重新放回他手边。动作不急不慢,像做过千百遍一样自然。

      “水要记得喝。”他坐回椅子上,语气温温的,不带任何压迫感,“小何说你昨天没吃什么东西,现在要是有点胃口,我让人送些粥过来。”

      容诺看了一眼那杯水,又看了看他。

      和江寻澈不一样。那个人坐在那里,哪怕什么都不做,身上也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剑,让人不敢松懈。而沈时安坐在同一个位置,姿态甚至比江寻澈更随意一些,可整个房间的空气却莫名松快了下来。

      像冬天里被人递了一只暖手炉,说不上哪里好,但就是让人没那么紧绷了。

      “寻澈说你的手得养一阵子,”沈时安的目光落在他缠着纱布的右手腕上,语调依旧温和,“这几天别用它,有什么事按床头的铃,会有人来帮你。”

      他顿了顿,暖琥珀色的眼睛又弯了弯。

      “当然,如果只是闷了想找人说说话,也可以按。”

      这句话说得随意极了,像在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他的目光在容诺脸上停了半拍,又自然地移开,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给他留了一个完全可以不回答的间隙。

      容诺感到有些意外。

      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像是没料到沈时安会把话说得这么软。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嗯。”

      他没再多说,只是把目光重新落回窗外。

      沈时安没再追问,只是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眼睛里弯起一点软意,像是早就料到一般,把话题轻轻带过:“要是觉得闷,跟我说也行,我今天没什么事。”

      容诺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他是江寻澈的朋友,应该也是工作上的搭档,他的时间不可能不值钱。但他坐在这里的姿态太自然了,自然到让容诺觉得,他可能真的推掉了什么,就为了替一个抽不开身的人来看一眼病房里养伤的少年。

      容诺没有问。

      浅茶棕的碎发垂在耳侧,被晨光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他的睫毛也很长,垂眼的时候在眼下落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和他整个人一样,淡而温和,不刺眼。

      “伤口还疼吗?”沈时安开口,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温润。

      他问得随意,像只是忽然想起的关心,不需要立刻回答,也不需要给出一个标准的、撑着的答案。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短促又清脆,在安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分明。容诺感觉右手腕深处那股钝钝的疼又涌上来一阵,但比昨天好了很多,至少不会再让他在梦里咬紧牙关了。

      他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手腕,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动作很轻,几乎快融进被子的褶皱里。他垂着眼,声音低低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好多了。”

      眼睫垂得很低,掩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涩意。他没敢看沈时安,只是盯着被子上的纹路,语气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沈时安的目光在他藏进被子的手腕上停了一瞬,暖琥珀色的眼睛里掠过一点了然,却没有点破。

      “不疼了就好。”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温的,像兑了蜂蜜的温水,不甜腻,但喝下去会觉得暖。那双眼睛里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不是嘲笑,也不是怜悯,更像是一种了然后的体贴。

      “待会儿粥送来了多少吃一点。”他说,语气自然而然地从刚才的话题上滑开,像换了一条更平坦的路走,“你昨天没吃东西,胃会受不了。”

      他偏过头看他,眼尾微微下垂的弧度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

      这句话说得随意,像朋友之间闲聊时的随口评价。又好像在对他说:你可以放松一点,这里没有人会审判你。

      窗外的鸟又叫了两声,比刚才更近了些,像是落在了窗台上。沈时安的视线又被那声音牵了过去,侧脸的线条显得格外温和,像一幅旧画里走出来的人。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看容诺。

      整个房间里只有呼吸声,和远处走廊偶尔经过的脚步声。

      安静得刚好。

      “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终于是容诺先忍不住出声,打破沉默。

      沈时安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沈时安没有立刻回答,像是真的在想这个问题。眼睛里没有什么压迫感,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看他眼睫还低垂着,看他抿着嘴角故作镇定的样子。

      “你想让我问吗?”他反问,声音不轻不重。

      这一下把容诺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像在组织语言,又像只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想说有,或者说没有,可话到嘴边都觉得不对——他主动开口问他,其实不是因为准备好了答案,而是受不了这种被温柔对待却不知道对方底牌的悬空感。

      沈时安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玻璃上呵出的雾气,一触即散。

      “寻澈走的时候跟我交代了一些事。”他说,语气还是那样温温的,“他说你身上有伤,情绪也不太稳定,让我过来看看你。”

      他顿了顿。

      “所以我没有要问你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睛弯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柔和得不像话。

      “但是,”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带上了点认真的意味,“如果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我在这里。”

      沈时安没有问他任何事。这个事实像一层薄薄的毯子,轻而暖地覆在他肩头,不重,但让他忽然觉得有些泛酸。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我……”

      他开口,声音哑哑的,只说了一个字就停了。

      他想说什么呢?

      沈时安没有催他。

      他的目光在容诺低垂的头顶停了一瞬——浅栗色的碎发有些翘,是刚才睡着时翻身压的,一小撮不服帖地支棱着。他的视线没有往下移,没有去看他揪被角的手指,也没有去探究他抿紧的嘴唇。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树梢轻轻摇晃,光影在地板上荡开又收拢,像某种温柔的呼吸。

      “粥应该快到了。”沈时安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让他们加了点红枣,甜的。你年纪还小,应该会喜欢。”

      容诺却摇摇头,“我吃不下。”

      他的声音很轻,摇头的动作也很轻。沈时安听见了,看见了,目光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也没有劝。

      他只是点了点头,那个动作轻得像风拂过枝头,姿态里没有半点强求的意思。“那就再等等,饿了再吃,粥我让人温着,随时可以端过来。”他的声音平稳柔和,像一双手稳稳地接住了他的拒绝,没有把它弹回去,也没有让它摔碎。

      他太知道什么时候该退一步了。

      “要是无聊可以跟我说说话。”

      容诺轻轻把目光转向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眼睛里少了刚才的警惕,像蒙着一层薄冰的湖面,被阳光照得慢慢化开了一点。

      沈时安的眼睛弯了弯,暖琥珀色的瞳孔里盛着细碎的笑意。

      容诺点头的动作很轻,像试探着往前迈了一小步——不确定脚下的路是不是实的,但还是动了。沈时安看见了,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大,但眼底那层暖意更浓了些,像被阳光晒得微微化开。

      他没有急着开口说话,把那个“说说话”的主动权留给了他。

      容诺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目光落在沈时安垂在耳侧的浅茶棕发丝上,停了片刻。

      “你……”他开口,声音还是有些哑,但比刚才稳了一些,“你和江寻澈,认识很久了吗?”

      沈时安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一下。那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带着一种被触碰到了柔软地带的自然反应。

      “很久了。”他答,语气里带着一种不需多言的笃定,“从记事起就认识了。”

      他偏过头看他,暖琥珀色的眼睛里多了一点话头。

      “他那个人,你是不是觉得不太好接近?”

      容诺没回答,但垂下去的眼睫替他答了。

      沈时安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说“我懂”。他没有替江寻澈说什么,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把目光重新放回窗外,声音温温的:“但他是个很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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