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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我没得选。 “他生气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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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朔将至,残雪覆满城外官道,奉诏入京的人马络绎不绝。封地皇子、述职地方官、戍边武将,身后的车马中,贡品堆满车厢。
此番借由新年觐见,满堂贺岁的表象之下,各人心底各有盘算。
定安寺山门处亦是车马喧嚣,烟火缭绕。
一重又一重朱红高墙向内隔绝尘世,后院这片专供皇室女眷清修的内殿,便彻底隔去了外头的人声。
廊外寒风卷碎雪落在青瓦片上,几株腊梅斜斜长出墙头,冷香顺着窗缝漫入屋内。
殿内垂落层层半透的素色薄纱帷幔,没有多少暖意,冷风钻进来,纱幔便悠悠荡荡,缓缓拂动。
四下一片冷寂,一排排长明灯静静燃着,青烟缠着檀香缓缓升腾。
林青姗一身素缎常服,鬓间仅一支素银簪子。
林家一夕之间覆灭,临近过年,她自请前来定安寺侍奉灯火,眉眼中是浓浓的郁色,立在供案前呆呆地看着面前的牌位。
贴身丫鬟流苏垂手立于身侧,一主一仆皆是静默无声。
半响殿外有婢女前来禀报道:“娘娘,皇后娘娘派人送了些物件,内侍说是皇后体恤您痛失族人,独在定安寺守着香火,遣他送来赏赐,有今年岁贡的新茶、御制果脯、上好檀香,一件御寒披风,劝您莫要过度伤神。”
林青姗点了点头,便安排流苏前去谢恩,赏赐前来的内侍。
一阵穿堂风卷过,灯焰猛地一颤,噗的一声,佛灯骤然熄灭了一盏。
光明消去了大半,偌大内殿顿时浸进隐约的暗影之中。
纱幔之后,一道颀长身影悄无声息立在那里,逐渐显露轮廓。
林青姗背脊一紧,低低喝出: “谁?”
“儿臣宗政曜,见过林妃娘娘。”
“七皇子……?”
林青姗看上对方的眼睛,震惊之下竟倒退了两步,“你的眼睛……”
来人不疾不徐接道:“你是不是想说,我的眼睛与你很是相似。”
林青姗眉头几乎拧成了一团,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当今圣上子嗣凋薄,加上林青姗肚子里的这个,也就只有九个儿子。
而几个皇子常年在封地,她入宫并没有几年,与这些皇子也不过是元朔前后的一面之缘。而这个七皇子,是当年最具盛宠的灵妃的儿子,自灵妃跳湖之后,七皇子便自请封地,无诏不得私自入京。
这是二人第一次相见。
“娘娘如此聪慧,可知,林家上下,是被何人所杀?”
来人直奔主题,林青姗的脸色霎时变得阴沉,只淡淡道:“不知。”
宗政曜笑了笑,“那我换个问题,娘娘可想过,为何能得此盛宠?”
林青姗的眉头紧蹙,似乎完全不理解此人为何如此问话,一个妃子能得盛宠,无非便是得了圣心,还能如何?
“你可知道为何、在你幼时林戈大人便请了西域的舞师教习你?
你又知道为何、当初林戈大人在你御前献舞之时,要你用面纱遮住下半张脸?”
因为你的这双眼睛,像极了我的母妃,灵妃娘娘。”
林青姗的双手开始发麻,自指尖一路延伸到了头顶。
“只可惜宠冠六宫数十年,依旧落得个香消玉殒的下场,你觉得凭借你的盛宠、和你肚子里未能成型的孩子,便能保得住你的命?”
“娘娘——”流苏推门进来,正欲迈步进来回禀,便被林青姗低声喝住。
“流苏!去将皇后娘娘方才赏赐的茶,呈上来。”
流苏抬头只看到帷幔后一个隐约的人影,便迅速低头领命退了出去。
宗政曜信手捻了一把禅椅,悠悠坐了下来,声音里尽是掌控全局的淡然,“你们主仆二人,倒是聪明人,只可惜,被整个林家连累,怕是也要陪葬了。”
“七殿下,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是在问你。”
林青姗的喉咙变得干涩,这个男人的每一句话都将自己死死钉在他笼罩的圈子里,是一种近乎自负的掌控,逼着她说出真话。
“太子。我只是怀疑……不是萧家那么简单,可是我……”
话还未说话,便被宗政曜打断,“那为何要投身太子阵营。”
“我没得选。”
宗政曜低低笑了一声,带着一丝狡黠的语调道:“哦?现在你有了。”
门外叩门声再次响起,是流苏,“娘娘,茶泡好了。”
林青姗自知是流苏是为了确认自己的人身安全,快步行至殿门口,开了一丝门缝,将托盘接了过来,低声嘱咐了句无碍。
看着林青姗将茶盏放在自己身侧,宗政曜微微颔首,身体却未曾挪动半分。
“你跟他,不如……
跟我。”
林青姗正欲将茶盏放置桌上,听到此话,手一抖,竟溅了一些茶水出来。
“娘娘可要当心才是,毕竟你现下可是怀着龙的第九子。”
“那日方丈解签,是你……”四下无风,可林青姗却出了一身的冷汗。
“你可知曾经的晔侧妃是如何取代了萧守文的妹妹,做了正妃?”
“听过一些传闻。”
“这么多年,皇后和太子的招数,几乎未曾变过,也是难为这二人了。”
林青姗回忆起幼时父亲请来的舞师教养她,甚至早早学习闺中秘术,原来只是因为自己的眉眼像极了来自西域的灵妃娘娘,自己从一开始便是被当成替代品培养的。
而父亲人微言轻、固然不会知晓宠妃的模样,定是从那时起,便有人将整个林家算入了棋盘之中——由她进宫来对付灵妃。
可还未等她进宫,灵妃便已香消玉殒。
而自己这枚棋子便又被改换了新的用途。
她握紧了双手,指甲嵌进肉里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
到底是谁在操控这一切?
“我凭什么相信你一定会成为赢的那个?”
林青姗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已经赌无可赌。
“你不需要相信我,你只需要问问自己,敢或不敢。”
林青姗没有再搭话,宗政曜终于端起了桌上的那盏茶,浮了浮茶叶,“我倒是可以保住你的命,还有你肚子里的那条命。”
宗政曜轻啜一口茶,又细细看了一眼茶叶,将茶盏放了回去。
“茶还不错,若非见惯御品之人,确实不知这已是去年的陈茶了,”宗政曜站起来,看着听到此话脸色逐渐晦暗的林青姗,淡淡道,“告辞。”
殿内的一切归于寂静,流苏悄声进了大殿,林青姗失神地看着手中的茶盏,还未待她开口问询,这茶盏已然被林青姗摔了个粉碎。
茶叶零落在地上,瓷片飞溅。
灯火明明灭灭,将一切尽数掩在梵香烛火之下,四下安静,暗流无声翻涌。
清梦自胭脂行出来后,虽很快回了明府,却再也未见到明烻的身影。
明日便是元朔,京城王尊贵胄也好,寻常百姓家也好,皆是披红挂绿,大红的灯笼金元宝,烟花爆竹声声来,然而这府中却甚是冷清,一点点除夕夜的味道都没有,清梦大失所望,心情也有些低落。
小玉提着食盒掀帘进屋来见到清梦这般失落的样子坐在桌子旁,上前把食盒打开,一阵肉菜香扑面而来。
清梦的眼睛都亮了,“小玉,这不像是府里的饭菜啊!”
小玉一样一样将饭菜摆在了桌上,“姐姐,您这个鼻子还真是灵,府里的下人已出府与家人团圆休沐了,这是我自峻叔那里领取的银钱,说是公子安排让您这几日在家好生歇息,饭菜想吃什么都可以让我去采买,省的再累着您呀出去吃。”
“这意思,我又被禁足了是么……”何清梦上手先捻了一片肉塞进嘴里。
小玉没好气道,“您也知道呀,好端端的又做什么事惹得公子这般生气?”
“他生气啦?”
“回来便打发所有下人领取银钱回家了,现下,按照以往的习惯许是在嵘苑书房里自己待着呢。”
“明馨她们也不在吗?”
“嗯,都不在。”
“那他怎么吃饭啊……”
不待小玉回答,何清梦自己忽闪忽闪两下手道,“嗨,我管他做甚!”
“这每年府里都是如此冷清吗小玉?”
“之前还是热闹的,自将军与夫人还有彰爷爷不在了以后,便是这般了。是您听不得热闹和鞭炮声,府中也不敢再出现红色,所以灯笼、元宝、对联这些,咱们府上向来都是没有的。”
此时街巷中热闹的鞭炮声与喧嚣声若有若无飘散进来,与这府中的冷清形成鲜明的对比,怪不得自己的衣柜里全是素色衣衫,也无怪乎当初换上那件赤色披风时,明烻那惊讶的眼神了。
清梦吃了两口放下了筷子,叹口气道:“玉儿啊,你说我,明明没有做错啊,为什么心里总有种内疚感……”
小玉闻言也放下了筷子,起身自食盒底部取了方酒出来,“难得姐姐您还知道反省一下,喏,这个给您买的。”
“嚯,好啊,你这丫头还藏着掖着,有酒还不赶紧拿出来!”
小玉不情愿道,“公子今日回来安排我每日煎药给您,让我好生看着,要忌酒和生冷,我想着明日您便开始服药了,今日也好解解馋。”
这几句话下来,何清梦心里更堵了。
小玉倒了杯酒递给清梦,“姐姐!公子对您多好啊,您怎么还不喜欢呢?”
“你小孩子家懂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过了年,我都及笄了!也就在姐姐眼里我是小孩子了,怎么不懂啦……”小玉复又坐下吃饭,嘴里咕哝着,“之前公子只道你是去了花满养伤,实际上我知道你是跑了!”
一句话何清梦没把酒喷出来,“什么?!”
“那几日公子夜夜来此,一直忧心你会被刺伤你的坏人杀害了……”
“不是,你是哪头儿的啊?”
何清梦被这小丫头说的没脾气,又开始耍赖了。
“我觉得公子很好,就是冷着一张脸不会哄姑娘开心!要不然姐姐早就喜欢上公子了!”
“噗……你怎知我不喜欢他了?”
“自你受伤之后,似乎就忘了他了,不爱他了!你像是爱上了别人!特别是这两日你收到了那封来历不明的信!”
小玉一脸严肃地咬着筷子郑重其事道,“姐姐你是公子的人了,你可不能做对不起公子的事啊!”
“噗哈哈哈……”未料到小玉竟颠成了这个样子,何清梦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又笑我,不说了!”小玉深得清梦真传,翻了个“何氏白眼”,气鼓鼓的不再言声埋头吃饭了。
“哎呀不笑不笑,好妹妹,明日我就去哄你那顶好顶好的公子大人!”
“真的?”
何清梦宠溺笑着,伸手便敲了她的额头,“真的不能再真了!”
小玉下意识地捂住了额头,小鼻子皱成了一团,“疼!”
何清梦内心不禁冒出一个念头:真可爱这小姑娘。
然而下一瞬这似曾相识的场景却让她的笑僵在了脸上——
自己怎会学得了明烻的惯有动作,敲了小玉的额头?
而自己此刻的内心活动,居然是觉得对方可爱……
意识到这个动作并不是惩戒,而是纵容的何清梦,彷佛,什么东西在心里发生了变化,那是一种自己完全无法掌控的变化,理不清、看不懂。
搅地她心神烦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