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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陆锦之 主视角:赵 ...

  •   第二章陆锦之
      第二天傍晚,太阳还没落山的时候,赵继家的门又被敲响了。
      那女人又来了,这次是她一个人来的,手里还提了一袋水果。
      赵继没接,瞥了眼那袋水果,“你拿回去吧,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没人吃。”
      然后就没再理她,继续坐到织机前忙活。
      “我知道,专门给你买的,尝尝吧,挺好吃的。”
      女人把水果放在堂屋的桌子上,走过去,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她织布。
      老旧的织布机发出沉重的喘息声,伴随着女孩儿断断续续的打纬声,“哐当——”、“吱扭——”、“哐当——”、“吱扭——”、“啪——”
      纵使赵继再小心,还是经常出错。
      鲁锦不好织,就连奶奶这种织了几十年布的女工,顶多一天也就能织个五六米。
      这些天以来,赵继织了拆,拆了织,总共才织好了两米,歪歪扭扭的,而且因为是棉线的缘故,反复拆装的地方起了毛,很不好看。
      “不介意我在这里看会儿吧?”女人出声询问,声音还是和昨天一样,有些暖,但没什么情绪。
      赵继抬头看了女人一眼。
      其实她现在不想见到任何人。
      但,好像并不排斥面前这个女人。
      或许是因为她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也或许是赵继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有些让人安心。
      那种淡淡的香味,很干净的感觉,有点像晒过的被子,也有点像雨后的空气。
      反正就是让人有些舒服。
      赵继收回视线,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现在这个家里多一个人少一个人都没啥区别了。
      见赵继点头,女人去旁边寻了个小马扎坐下来,双手环抱着膝盖,一句话也没有再说。
      一直到天黑,外面亮起昏黄的灯,女人才悄无声息地离开。
      等赵继再次抬起头时,屋里早已不见了女人的身影,只剩下桌子上的那袋水果。
      是一袋橘子,长得奇形怪状的。

      接下来的第三天、第四天,女人每天都会来。
      仍然是在傍晚的时候,太阳还没下山,女人就伴着夕阳的余晖推门进入院内。
      每次她都会拎一些东西过来,第三天带了一盒蓝莓和一小袋草莓,第四天,带了一箱牛奶。
      在马扎上一直坐到天黑,女人才不紧不慢地起身,向女孩儿道一声谢,跨出堂屋的门槛后,站在原地停留片刻,对着女孩儿的背影温声提醒:
      “东西记得吃,我先走了,你一个人注意安全。”
      第五天,女人中午就来了。
      这次她又提了一袋奇形怪状的橘子过来,坐了一会儿便开口道:
      “调研差不多结束了,一会儿我就走了,谢谢你这几天愿意让我在这里看你织布。”
      赵继点点头,还是没说话,她听见女人又说: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赵继手里的动作没停,但终于开了口,
      “赵继,继续的继。”
      女人的电话响了,是调研队的人喊她回去了。
      女人跟她道别,赵继朝她微微点了点头,算做回应。
      就在女人转身跨出门槛时,赵继忽然出声喊住她,
      “你叫什么?”
      “嗯?”
      “你叫什么名字?”她重复一遍。
      女人轻轻笑了下,声音温和,随着屋外的风一齐落进赵继的耳朵里,“陆锦之,耳击陆,鲁锦的锦,之乎者也的之。”
      屋外的阳光洒在女人身上,勾勒出一道细长的剪影,赵继缓慢地眨着眼睛,张了张嘴,又闭上。
      陆锦之,锦之,锦。
      奶奶的名字里也有一个“锦”字。

      自从那天陆锦之走后,赵继还是和之前一样,醒来就开始织布,饿了就坐在凳子上啃几口馒头或者煎饼,偶尔还会吃点陆锦之带来的水果或者牛奶。
      她以为陆锦之不会再来了。
      她们就像织机上那两条相交之后的棉线,只在交点处有过匆匆一瞥,而后便永远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只是,一个星期后,女人又敲响了她家的院门。
      赵继拉着院门上的拉环,愣愣地堵在门口想问些什么,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侧过身让陆锦之进到院子里。
      “打扰了,今天我想再看你织会儿布可以吗?”
      陆锦之边说边抬了下手里提着的袋子,
      “我还没吃午饭,所以来的时候就顺便帮你也买了一份。”
      赵继觉得,自己和这个女人也没有很熟吧。
      “不用了,我吃过了。”
      其实并没有吃,甚至连早饭都没吃。
      她一上午都在织布,这两天她的技术稍微进步了一些,但也仅仅只是一点点,断线不会那么频繁了,而且断线后,她也可以很熟练地接起来了。
      陆锦之进屋,把两份盒饭放在矮桌上,拿了个小马扎坐下,
      “饭我先放在这里了,你要是饿了可以热一下再吃。”
      堂屋的门敞着,门上挂着半旧的竹帘,被风吹得轻轻碰着门框,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陆锦之弯着腰,就着木质的小矮桌低头吃饭。
      今天她仍然穿了一件白色的棉麻衬衫,但这件比之前那件更休闲一点,质地也稍微软一些。
      而且赵继发现,今天女人没有扣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留出来了一点点空隙,袖口处也卷起了一圈,露出一小截手腕和一块皮表带的手表,整个人显得比之前要悠闲很多。
      赵继收回视线,没再看她,坐在织布机前继续织布。
      那台老旧的织布机就放在堂屋的角落里。
      “哐当——嗖——哐当——嗖——”
      声音还不是特别连贯,但相比于一个月前已经好太多了。
      织布机很旧,脚踏随着动作发出绵长的“吱呀”声,像是老树在叹息。
      手里的木头梭子看起来却格外光滑,这是奶奶用了几十年的工具,梭身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划痕,是赵继小时候调皮给摔的。
      饭菜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堂屋。
      赵继大概猜到盒饭里都有什么了,应该有青椒炒肉,好像还有醋溜土豆丝,或许还有蒜苔,对,是蒜苔炒鸡蛋的香味,以前每年到了这个时节,奶奶就会给她做蒜苔炒鸡蛋,赵继特别爱吃。
      她有点饿了。
      赵继已经很久没有进食的欲望了,自从奶奶走了以后,她就什么都吃不下去,就连水都懒得喝,只要能维持最基本的生存就行,吃什么她都无所谓。
      “这家盒饭还不错,你要不要过来吃一点?”陆锦之坐在马扎上,咽下嘴里的东西,缓缓开口,“趁现在还热着,吃一点吧,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哐当”一声,女孩儿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向陆锦之。
      这时,肚子却不争气地发出“咕噜”一声。
      没想到打脸来的如此之快,她的脸有些烫,悬在织机上方的手发出很轻的“咔啪、咔啪”声,这是她上学之后养成的习惯,思考的时候掰,无聊的时候掰,就连尴尬的时候也会下意识地去掰手指。
      “要吃点吗?”陆锦之拿筷子指了指另一盒没有打开的盒饭。
      赵继有些犹豫,坐在凳子上没动,说实话,她不大习惯接受别人的好意。
      陆锦之放下筷子,从塑料袋里掏出盒饭,把盖子打开放到一边,又拆了一双一次性筷子,掰开,然后一手拿着一根,把两根筷子的尾部相互摩擦了一下,去除上面的木刺。
      “喏,买都买了,吃点吧。”
      赵继慢吞吞挪过去,拉了个马扎坐到对面,伸手接过陆锦之递来的筷子。
      “谢谢。”
      “吃的惯米饭吗?”陆锦之问。
      这里地属华北平原,主食大多以馒头为主,确实很少吃米饭,特别是住在农村的人,基本都是自己蒸馒头或者摊煎饼吃。
      赵继扒拉了一小口饭,“吃的惯,在学校食堂偶尔也会吃米饭。”
      “那就好。”陆锦之继续低头吃饭,她吃饭的动作很优雅,看的出来,肯定是家教极好的家庭才会养出这样的孩子。
      咽下嘴里的东西后,女人问道:“你在鄄祥一中上学?”
      “嗯。”
      “读高二?”
      “高三。”
      “不准备考大学了?”
      “嗯。”
      两人没再说话,各自埋头吃饭。
      过了一会儿,女人又出声:
      “那天我听赵书记说,你已经好久没去学校了?”
      赵书记就是村里的村支书,赵继认识他,一位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热心肠,之前奶奶去世时,赵书记帮了很多忙,后来,他还来找了赵继好几次,劝她回去上学。
      赵继没回话,低着头小口小口地扒饭。
      “赵书记说你学习还不错,以你的成绩考个本科不难。”
      “……”女孩儿还是没说话。
      “你奶奶应该也不希望你放弃学业吧。”
      赵继吃饭的动作停了,微微皱着眉,抬头看陆锦之,
      “他让你来劝我的?”
      陆锦之一愣,随后便笑了,并不明显,只是嘴角弯了一下,眼睛也跟着弯了一下。
      “你误会了,他没跟我说什么,我连赵书记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陆锦之说的坦然,坦然到让赵继不得不相信她说的是真的。
      “那你……”赵继犹豫了一小下问道:“那你为啥老是过来?调研不是都结束了吗?”
      女人停下手中的筷子,抿着唇思考半晌,说:“我喜欢听织机的声音。”
      “哦。”
      赵继觉得陆锦之很奇怪,一个省里的领导,喜欢来穷乡僻壤看别人织布,还喜欢听这种“噪音”,真是想不明白。

      再后来,来鄄祥县看赵继织布仿佛成了陆锦之每周的固定活动。
      每一次,她都会给赵继带些东西,有时候是酸奶,有时候是一些城里才能买得到的甜品,很精致,陆锦之说,这个年纪的女孩儿都爱吃这些。
      但带的最多的,还是那些奇形怪状的橘子。
      每次赵继抬头,看见女人安静地坐在小马扎上,后背挺得很直,与周围灰扑扑的土墙、老旧的织机、堆在墙角的杂物格格不入。
      但那只仙鹤就是不肯飞走。
      赵继不懂,干净优雅的鹤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落脚?
      陆锦之不属于这里,她身上有一种她永远不可能有的东西——干净、从容、从不用为了明天而发愁。

      5月中旬的一个晚上。
      大概十点刚过,赵继刚准备休息,院门就被敲响了。
      她打开门,猝不及防对上女人疲惫的脸,拒绝的话在嘴里打了个转,变成了:“你怎么现在过来了?”
      这次陆锦之没有穿白衬衫,而是穿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针织外套。
      女人眼睛下面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说出口的话也有气无力的,“你要准备休息了吗?”
      “嗯。”赵继点点头。
      陆锦之听到她的回答,眼里的失落一闪而过。
      “这样啊,不好意思打扰你了,你快休息吧。”说完便转身走了,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陆锦之拉开车门,赵继在身后看着她的动作,终于是没忍住,大声叫住她,“那个——”
      声音没收住,把旁边草丛里的野猫给惊了出来,是一只脏兮兮的白猫,“喵呜”叫了一声,一溜烟就跑走了。
      赵继尴尬地挠了挠右半边的眉毛,眼睛盯着草丛的方向重新开口:
      “其实我打算再织一会儿,东西还没有收起来。”
      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紧接着却摇了摇头,“时间不早了,你赶紧休息吧。”
      赵继撇了她一眼,留下一句“我还不困,就算你走了我也还是会织的。”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进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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