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树和小青云》龙井云吞

2、云朵糕 皇

　　皇宫走道悠长，来人手上提着一盏红灯笼，黑色的斗篷几乎遮住整张脸，步伐匆匆却稳当，一阵夜风吹来，红灯笼突然熄灭，男人的身影步入黑暗，只剩空气中隐隐的一股火烛味道。
　　皇宫正中心的乾康宫，因着夜深，又或是上头的人特意吩咐过，侍卫们大多在暗处守着，寝宫内的男人身材瘦弱，明黄色的睡袍彰显着他在天下无比尊贵的身份，然而他却神色寡淡，双眼里没什么感情，呆呆地看着面前一盘新开的棋局，右手捻着一颗白棋，迟迟不落子。
　　“陛下。”忽如一阵微风吹进寝宫内，黑衣男子跪在离大孟皇帝两米远的地方，手中的红灯笼早已不翼而飞，语气敬畏。
　　杜林闻声，似乎不感到意外，甚至没有看男人一眼，眼中却回了神，拇指和中指搓着棋子，一条腿支着，轻飘飘出声：“何事？”
　　男人低着头，不敢直视他，声音低沉：“启国公府上的大小姐，今早进了城。”
　　他怕杜林记不起来，又补了句：“就是出生后不久便被启勋送到微州的那个女儿，五年前回过一次净城，参加了长公主的葬礼，陛下当时还想认她为义女，要封她为......”
　　杜林捻着棋子的那只手抬了抬，打断他：“石恻，早晨的事情，你竟然到现在才来禀报？”
　　男人头伏在地上，不敢高声言语：“启国公这事做得极其隐蔽，启小姐回城的马车也只是普通人家的款式，连行李都没有带多少，属下办事不力，陛下恕罪。”
　　“朕记得她，可是名字唤作青云？”杜林眯了眯眼，落了子，笑容有些敷衍，“国公爷很是珍惜这个女儿啊，生怕朕对她做些什么，藏了这么些年。”
　　“能被陛下认做义女，是大孟子民的福气。”石恻心跳加快，声音却如寻常般镇定。
　　杜林不置可否，也不再谈论这个话题，支起来的腿有些麻木，他便换了另一条腿支撑身体重心，宫内的烛火照亮他半边脸，依稀可见他比常人高些的颧骨，他的声音懒怠怠地：“还有什么事情？”
　　石恻微微抬头，“谢小世子三日后一早便能到净城。”
　　“是该回来了，他此次去西北陪了谢平边好一阵子，好好叙了叙父子之情，再不回来，朕还以为是谢平边不想让他回来了。”杜林笑了笑，不再有下棋的兴致，“朕可就这一个好外甥。”
　　“世子已经到了该定亲的年纪，陛下可有什么打算？是否需要臣暗中准备些什么？”
　　“不用。”杜林揉了揉眉心，“朕上次问他，他说一心科举，无意男女情长。”
　　石恻一愣：“谢王手握兵权，小世子却要......”
　　圣上似乎早已想到了这一点，眼中迷上一层阴云，声音严厉了些：“这些就不是你要考虑的了。”
　　“臣多嘴。”
　　“三日后早朝结束，桓儿定会入宫向朕请安，你不必等到天亮，速去将梧桐阁收拾干净，朕会让桓儿在宫中陪朕几天。”杜林有些乏了，扫了石恻一眼，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石恻不敢再多说什么，行了礼之后便退出寝宫，心中却不免想，梧桐阁是长公主从前在宫中的住处，自从多年前长公主下嫁到谢王府便很少有人住，五年前长公主病逝后，杜林便下令不许任何人进去半步。
　　如今，却要收拾出来给长公主的子嗣住，陛下当真是杀人诛心。
　　明月高挂，他重新披上斗篷，又隐没在了黑夜中。
　　“谢小世子回来了！”街上有小贩嚷嚷了一声，人群骤然沸腾，目光皆看向街道另一方，成色极好的赤骥马上赫然坐着一名少年，晴山色的发冠束住如墨般的长发，月白色的衣袍被风掀起一角。
　　少年明眸皓齿，脸上带着笑，正是风华正茂时。
　　“世子这下又出风头了，不知道又有多少女子要醉心于您。”一旁的随身家仆也跟着笑。
　　他家世子一向是净城无数公子里最招人瞩目的那个，家境好，样貌好，就连平日里也全然没有富贵人家的狂妄，在城中自是风评极好。
　　谢桓坐在马上，早晨街上行人众多，马儿不便跑太快，正好他也想重新看看净城街景。
　　“周崎，我在西北待了几个月，如今再看净城，我倒是越发觉得草原和大漠的景色更得我意。”
　　他笑，看向斜前方一家茶楼，名为点品斋，记得这家店里的点心是一绝，需要早起排队，现在这个时候不知道还能不能抢到。
　　舅妈好像喜欢吃，只是不常有机会感受这世间烟火气，不如买些进宫给舅妈。
　　他翻身下马，周崎比他快了一步，问门口的店小二：“你家早上的云朵糕，可卖完否？”
　　小二认出这是谢小世子，欣喜：“世子回城了？”旋即想起来了什么，略感遗憾，“世子来的不巧，刚刚还有不少剩的，被启国公府上的人包圆带走了。”
　　“被启国公府包圆带走了？”周崎感到意外，看向谢桓，“世子，莫不是被启二公子买完了？”
　　他家世子和启国公府的二公子启鉴素来交好。
　　谢桓侧头，连日骑马赶路，他肩膀有些酸痛，随口问：“启鉴不喜欢吃甜食，他兄长更不是会吃这类甜食的人，怎么几月不见，换口味了。”
　　小二热心肠道：“世子近日不在净城，有所不知，前几日启国公府上那位小姐从微州回来了，家里人宠得紧，那小姐喜欢吃甜食，启二公子恨不得把全城的甜水糕点都买回家哄她开心。”
　　周崎双手叉腰：“启国公还有个女儿？倒是藏得严实啊，这些年都不曾听闻过。”
　　少年却是神情一愣，启国公家的小姐？
　　这些年从未听说过国公府有小姐，倒是那一年母亲去世，他见过有个自称是国公府大小姐的女孩。
　　只那一面而已，往后便再也没听说过，他当时派人出去打听也一无所获。
　　启鉴把早市上能买到的甜食排满整张桌子，笑：“妹妹喜欢吃，便都尝一尝，二哥以后天天给你买！”
　　启青云刚洗漱完毕不久，看见这一幕，失笑。
　　一旁的启青由忍不住道：“也是难为你了，天天睡到日山三竿的纨绔弟子，如今也能早起了。”
　　“毛丫头我劝你积点口德，我可是在正经军营里待过的人，一棍子下去你得在榻上养三个月的伤。”
　　启鉴十四五岁时仗着启勋忙于政务没空管教他，跟着街上一群小门小户的纨绔子弟不学无术，即使后来改邪归正，仍被熟人喊作纨绔来取笑。
　　启青云回到净城的这三天，启鉴恨不得让全天下知道自己有个貌美如花且性子温和听话的好妹妹，他性格这样随意亲和，倒是很快拉近了和启青云的距离。
　　“多谢二哥，下次不必买这么多，若是吃不完，岂非浪费？”
　　她拿起一块云朵糕，轻咬一口，由衷赞美，“二哥果然眼光好。”
　　“他整日把用在学堂的时间全用在市井上与人厮混，自然对这些吃食玩物十分了解，以后想吃什么，尽管让他带你去。”思云居外响起一道男声，声色威严，大有启勋的气势，却听得出来出自年轻男子之口。
　　启鉴下意识：“完了。”
　　三人向门口看去，周遭的奴才和婢女已经开始行礼：“大公子安。”
　　启青云猝不及防与男子对视，意识到这应该是自己这几日还未见过的长兄启铭，微微欠身：“大哥。”
　　男子身材挺拔，眉眼端正英俊，竟继承了启勋和谭清容貌上的大多优越之处，许是常年不苟言笑，看起来冰封三尺，生人勿近，尤其此刻穿着朝服，左手拿着官帽，更显得成熟稳重。
　　他亦看见了启青云，示意她不用拘礼，反倒语气中带了歉意：“我前段时间外出办理差事，没能赶上妹妹回来，是我做兄长的失职。”
　　启铭一直背在身后的右手拿了出来，提着一袋吃食，嘴角带笑：“早些时候我写信问了微州那边的人，都说妹妹喜欢甜食与稀奇的小玩意，我便在归途中买了些许特产，希望妹妹喜欢。”
　　他一直记得自己有个可爱的妹妹在微州，可惜路途实在遥远，除了五年前那一面，他竟没能找到机会多问候启青云，长兄为父，启铭心中不太好受。
　　“多谢大哥，大哥刚回城吗？”启青云回到国公府的这几天，心防卸下了些，她能感受到这些人是实打实的关心和宠爱自己，而谭清和启勋那里，她还感受到了他们对自己的愧疚。
　　启铭很忙，他决心要在仕途上靠自己创出一片天地，这样才能更好地助启氏绵延昌盛，如今回净城更是要务缠身，稍稍寒暄几句之后便要回书房写奏折。
　　临走前似乎想起来了什么，盯着启鉴：“我方才去圣上面前述职结束，正赶上谢王府的世子进宫，听谢桓说，你把点品斋的云朵糕包圆了，害得他一口也没吃上。”
　　启鉴背后冷汗直冒，知道大哥看不惯这种“豪横”的行为，硬着头皮说：“其实并未剩多少，我就一并买了回来。”心中却将谢桓骂了又骂，这人去西北几个月都不曾来消息，如今刚回净城就在他哥面前告状，小人，不可交也。
　　启铭又看了一眼自己的乖妹妹，竟纵容道：“我的意思是，若是妹妹喜欢吃，你日后大可以有多少买多少，不必管他谢桓如何说。”话罢，回了书房。
　　启鉴暗道虚惊一场。
　　启青由失笑：“大哥也是变了，若是放在从前，免不了训斥二哥。”
　　“谢王府的世子，名唤谢桓？”启青云望着整盘整盘的云朵糕，轻声开口问。
　　“对啊。”启鉴拿起边上一块桃酥开始吃，“不知妹妹还记不记得，五年前你回来的那一次，是长公主丧仪，便是谢桓的母亲。不过你当时尚小，想必是不记得了。”他朝自己妹妹温柔一笑。
　　“我和他啊经常一块骑马射箭，下次带你见见他，他可是净城女子心中的如意郎君啊，相貌好家世好。可我觉得他无论哪点，定比不过大哥。”
　　启鉴从小不是被父亲骂就是被长兄骂，但他晓得自己父兄的厉害之处，心中并无忤逆之意，甚至觉得天下男子就该如父兄般为国家做出一番贡献。
　　“姐姐刚回来，净城世家大族关系复杂，日后定会一一理清楚的。”启青由怕她不适应这样错综复杂的关系，安慰她。
　　启青云若有所思，脑海中忽然想起一个少年坐在树干上，肩膀上缠着一圈白布。
　　儿时只是说过三两句话罢了，况且那日人那么多，那人也未必是谢小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