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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云南酸辣鱼 过桥米线 舂鸡脚 天还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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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阿薇就出门了。
古镇的石板路湿漉漉的,昨晚下过雨,空气里散发着泥土的清香。阿薇深吸了一口,脚步轻快起来——她最喜欢这种天气。
菜市场在古镇东边,沿着溪水走十分钟就到了。这会儿刚过六点,市场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阿婆们把竹篮一字排开,篮子里是还带着露水的青菜、沾着红泥的萝卜、嫩得能掐出水的豌豆尖,一捆一捆码得整整齐齐。
阿薇先去了老杨的摊子。
老杨是市场里卖鸡卖鱼的,五十多岁,手起刀落,麻利得很。同样,嗓门也大。看到阿薇走过来,他咧嘴一笑:“阿薇来了!鸡给你留好了,今天早上刚杀的,你看看这皮,黄不黄?”
他从案板下面拎出一只鸡。那鸡确实好,皮是淡黄色的,皮下有一层薄薄的脂肪,摸上去滑溜溜的。阿薇翻了翻鸡翅膀,看了看鸡爪上的茧子——茧子厚,说明是放养的,到处跑,肉紧实。
“这鸡不错啊,阿叔,筒骨呢?”
老杨闻言,立即说到“筒骨都给你敲好了,骨髓都露出来了,你看看!”老杨边说边从旁边把筒骨拿出来,骨头断口处白花花的,骨髓饱满得像凝固的猪油。
阿薇点点头十分满意:“火腿骨有吗,阿叔?”
老杨转身从一个角落里翻出一根黑乎乎的火腿骨,表皮已经发黑,但凑近了闻,有一股浓郁的咸香。“三年的,我专门给你留的。别人要我不给,知道你要。”
阿薇哈哈一笑:“阿叔,还是你懂我,阿叔有空去家里吃饭”。
老杨也不和阿薇客气,随口应下,这街里街坊的,大家早就熟悉的像一家人。
阿薇付了钱,把鸡、筒骨、火腿骨装进自己的竹篮里。篮子是藤编的,用了很多年,提手被磨得光滑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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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站是卖鱼的摊位。
卖鱼的是个年轻女人,围裙上全是鱼鳞。她的盆里养着几尾鲫鱼,在水里缓缓游动,嘴巴一张一合。
“阿姐,我要做酸辣鱼,给我来点儿鲫鱼。”阿薇说。
“今天的鲫鱼好,你看看这肚子,鼓鼓的,有籽。”
阿薇蹲下来,水里的鲫鱼鱼眼球饱满突出,鱼鳃鲜红,说明新鲜。又捏了捏鱼肚子,确实鼓鼓的,里面应该全是鱼籽。
“阿姐,来四尾。帮我杀好。”
“好嘞”。女人接过鱼,刮鳞、剖肚、去鳃,动作麻利得像变戏法。鱼肚子里的黑膜被她用刀背刮除了,鱼籽单独放在一个小碗里。
阿薇又加了两条:“留两个活的,我回去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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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是卖佐料的摊位。
这是阿薇最花时间的地方。过桥米线、舂鸡脚、酸辣鱼,三道菜需要的配料不一样,每一样都要精挑细选。
阿薇在摊位之间穿梭,像一只忙碌的蝴蝶。卖菜的大姐们都认识她,看到她来了就主动把最好的东西拿出来。
“阿薇,今天的豌豆尖是我天不亮就去地里掐的,你看看,嫩不嫩?”
“阿薇,小米辣刚到,还带着露水呢。”
“阿薇,大芫荽今天就剩这一把了,给你留着呢。”
阿薇一一接过,放进篮子里。篮子越来越满,提在手里沉甸甸的。她不觉得累,反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食材在手,一天就有了着落。
最后她走到市场深处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个老奶奶在卖花。
老奶奶面前摆着几个小竹篮,篮子里是新鲜的栀子、茉莉、缅桂花。阿薇蹲下来,看着那一小篮白色的缅桂花,凑近闻了闻。
“今天的缅桂花好。”
老奶奶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你是树精,还买花?”
阿薇眨了眨眼,笑了。老奶奶是市场里唯一知道她身份的人,但从来不跟别人说。
“买一点,摆在店里。”
老奶奶抓了一把缅桂花,用芭蕉叶包了,塞进阿薇的篮子里。“不收钱,你做的菜给我留一份就行。”
阿薇点了点头,没有推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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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餐厅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金色的光打在院子里的榕树上,树叶上的露水闪闪发亮。
阿薇站在树下,仰头看了看满树的绿叶。三百多年了,这棵树是她最初的身体,现在虽然她已经能化作人形,但树干还在这里,根还扎在土里。她能感觉到每一片叶子的呼吸,每一条根须的伸展。
她把竹篮放在厨房的案板上,系上围裙,开始处理食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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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桥米线的汤,要从早上就开始吊。
鸡、筒骨、火腿骨,焯过水之后放进汤桶里,加冷水,大火烧开。
阿薇守在旁边,拿着细网勺,不断撇掉浮沫。沫子越来越多,灰白色的,像一层脏兮兮的云。她一勺一勺地撇,动作不急不慢——三百年的岁月教会她的第一件事,就是急不得。
直到汤面上几乎没有泡沫了,她才盖上盖子,转小火。
盖子留了一条缝。这是她的习惯——盖严了汤会浑浊,留一条缝,汤就是清的。
灶火慢慢炖着,整个厨房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肉香。不算浓,但很持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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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是舂鸡脚。
鸡脚洗净,冷水下锅,加姜片和草果,煮十五分钟。煮到鸡脚皮刚好离骨,不能太烂,要有嚼劲。
捞出来过冰水——这是关键。热鸡脚一进冰水,皮会收缩,变得Q弹爽脆。阿薇听着那“滋啦”一声,嘴角也微微扬起。
她把鸡脚一只一只检查了一遍,趾甲剪干净,爪缝里的杂质洗掉。然后用刀在每只鸡脚上划几刀,方便入味。
舂桶是她的宝贝。木头做的,用了不知道多少年,内壁已经被舂得光滑发亮,木头吸收了无数香料的味道,闻上去有一股复杂的、说不清的香气。
她把大蒜、小米辣、新鲜的花椒放进舂桶里,握紧木槌,一下一下地舂。
咚。咚。咚。
声音沉闷而有节奏。
蒜被舂碎了,小米辣裂开了,花椒的麻香一下子炸开,呛得阿薇的眼睛微微发酸。她没停,继续舂,直到所有香料都变成了粗糙的泥状。
然后加入鱼露、青柠汁、棕榈糖。青柠汁是她现挤的,六个青柠,两只手用力一握,汁水顺着指缝流进舂桶里。酸味混着辣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豇豆掐成寸段,小番茄对半切开,放进舂桶里轻轻舂了几下——不是要把它们舂碎,而是让汁水渗出来。豇豆裂开了口子,小番茄爆了汁,红红绿绿的,很好看。
最后放入鸡脚,开始大力舂。
一锤下去,鸡脚的骨缝被舂开。再一锤,筋被舂断。又一锤,汁水渗进鸡脚里,每一寸皮都裹上了金黄色的调料。
阿薇舂了大概三分钟,停下来,用筷子夹了一块鸡脚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酸、辣、鲜、甜,在嘴里同时炸开。鸡脚的皮又脆又糯,筋道有嚼劲,每嚼一下都有新的味道冒出来。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把舂好的鸡脚装进一个大碗里,盖上保鲜膜,放进冰箱冷藏。这道菜要冰一下才更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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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酸辣鱼。
鲫鱼已经杀好了,四条,每条三四两,在案板上摆成一排。阿薇把鱼身上的水擦干,两面各划两刀,抹上一层薄薄的盐。
锅烧热,猪油下一大勺。油化开之后,放入姜片和蒜瓣爆香,然后舀一勺糟辣子下锅。
滋啦——
糟辣子一接触热油,红油立刻渗出来,整个厨房弥漫着酸辣的气味。阿薇快速翻炒了几下,加入冷水,放入酸木瓜片,大火烧开。
汤烧开之后,她把鲫鱼一条一条滑进去。鱼在汤里翻滚了一下,鱼皮开始变白,鱼鳍竖起来。
嫩豆腐切成厚片,轻轻放进锅里——不能搅,一搅豆腐就碎了。
盖上锅盖,转中火,煮八分钟。
八分钟里,阿薇没有闲着。她切了大葱段,洗了一把新鲜的花椒叶,还煮了一锅米饭配着吃。
八分钟到,揭开锅盖。
汤已经变成了浓郁的奶白色,酸木瓜的酸和糟辣子的辣完全融进了汤里,鱼眼突出,鱼肉离骨。阿薇撒上大葱段和花椒叶,关火。
她把整锅酸辣鱼端到一边晾着,等客人来了再加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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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再看过桥米线的汤。
已经炖了两个小时了。阿薇掀开盖子看了看,汤从清澈变成了淡淡的乳白色,表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鸡油。她用长勺搅了搅,骨头在汤里翻滚。
还不够。至少还要炖两个小时。
她把盖子重新盖上,留了一条缝,灶火调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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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一点半,第一个客人推门进来了。
是个年轻男人,背着登山包,裤腿卷到小腿,鞋上全是泥。他一进门就吸了吸鼻子:“好香啊老板娘,我看你门口写着没有菜单,都是每日先定,今天是什么菜呢?”
“今天有酸辣鱼,过桥米线,舂鸡脚。”阿薇边擦着桌子边招呼着,“想吃什么?”
“都要!”男人一屁股坐下来,“走了一上午,饿死了!”
阿薇笑了笑,转身进了厨房。
她从冰箱里拿出舂鸡脚,装了一盘。鸡脚冰冰凉凉的,表面裹满了金黄色的调料,豇豆和番茄混在一起,花生碎撒在上面。
“先吃这个,开胃。”
男人夹了一块鸡脚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瞪大了。
入口仅一点点酸和辣的味道,嚼几下后,带着云南特有的酸气和辣气霸道的融合起来,充斥着味蕾,这种强烈的味觉冲击使得人食指大动。“好酸!好辣!”他被辣得猛吸了口气,但手已经不自觉伸向第二块了。
阿薇回到厨房,开始准备过桥米线。
汤已经炖了三个半小时。她用长勺舀了一点尝了尝——咸淡刚好,鲜味很厚,是那种喝下去之后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的感觉。
她把汤烧滚,大海碗提前烫热。配料已经准备好了:生鸡片、生里脊片、乌鱼片,码在盘子里,整整齐齐像一页一页的纸;豌豆尖、韭菜、豆腐皮、豆芽,装在另一个盘子里;米线泡软了,白生生的,盘成一团。
汤舀进大海碗里,金黄色的油浮在表面,汤鲜奶白。
阿薇把大碗端出去,放在男人面前。然后又跑了两趟,把配料和米线都端上来。
“先下肉,再下蛋,最后下米线。”她说。
男人照做了。鸡片滑进汤里,一滚就变了颜色,从粉红变成白色。鹌鹑蛋完整地滑进去,然后是绿油油的蔬菜,最后是米线。
他舀了一勺汤,吹了两口,送进嘴里,接着用筷子挑起米线吃起来,弹牙可口,汤鲜味美。
然后他停住了。
又缓缓喝了几口汤。
“老板娘,”他的声音有点哑,“这个汤的味道,像以前奶奶给我做的,已经很多年没有喝到了。”
阿薇站在柜台后面,轻轻“嗯”了一声。
“她走了五年了。从小我是被奶奶带大的,家里穷,爸妈出去打工挣钱。后来…后来我也争气,考上了上海一所有名的大学。再后来按部就班的上班。只不过离家远,每年过年才能回家一趟看看奶奶,有一年我接了个大项目,挣了一笔绩效,给奶奶买了很多东西回家,那个时候突然发现奶奶多了很多白发,才意识到我的奶奶已经不年轻了,不再是小时候看着我写作业,就着台灯给我缝补衣服的时候了。她的背变的佝偻,矮了。手上的皮也松弛了。走路非常缓慢,需要拄着拐杖。我总想着再等等,等我再有钱一点,再有钱一点把奶奶接来上海和我一起住。可是奶奶没有等到这一天,她走了。我才意识到,家里的亲人是挣多少钱都买不回来的。”
阿薇听完,静默了很久,她是一颗三百年的树精,这人间的悲欢离合,她见得太多。
阿薇轻声说到:“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庄子?外篇?至乐》,庄子的夫人去世了,惠子去吊唁,但看到庄子正蹲在那儿敲着瓦盆唱歌。惠子懵了,说你们好歹夫妻一场,现在尊夫人去世了怎么还唱歌,但庄子说我怎么可能不悲伤?可我后来想,她最初本来就没有生命,不仅没有生命,连形体都没有,不仅没有形体,连气息都没有。后来在恍恍惚惚之间,气息变化有了形体,形体变化有了生命,现在又变化变成了死亡。这和春夏秋冬四季运行没什么两样啊,至乐篇里写了很多生死的事。庄子不是在教人冷血,他是在说——生命本身就是天地之间的变化,像风来了又走,像四季流转。奶奶从来不是‘离开’了,她是化成了别的东西。她化成了你记忆里那些热气腾腾的饭菜香,化成了童年傍晚你靠在她腿上看电视的那种安心,化成了你现在坐在这里、吹在身上的这阵风。”
阿薇的声音渐渐淡了下去,有些时候,道理是说给别人听的,而悲伤是自己的。
男人轻轻说:“我就是想奶奶了,想让她知道我过得很好,不用她再操心了。
“你奶奶知道的。”阿薇回应到。
又是一阵风刮来,树叶哗哗作响,吹在人身上暖暖的。男人低下头继续吃。一口,两口,三口。他吃得不快,但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酸辣鱼也端上来了。鱼汤浇在米饭上,他吃了两碗。
舂鸡脚吃完了,过桥米线的汤也喝完了。
他放下筷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多少钱?”
“八十五。”
男人付了钱,站起来背好包。走到门口,他忽然转身说:“老板娘,我明天走之前再来吃一顿。”
“好。”阿薇说,“欢迎常来。”
他推门出去,阳光照在他身上,整个人看起来比进来的时候轻了很多。
阿薇收拾碗筷的时候,发现碗底干干净净,一滴汤都没剩下。
她端着碗走进厨房,路过院子里的榕树时,伸手摸了摸树干。
树干是温的。
阿薇笑了一下。
三百多年了,我这棵树听过的故事,到底有多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