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五章 归途 展曦苏醒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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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像一层融化的金子，从云隙间淌下来，把伊甸园的每一片叶子、每一瓣花都镀上了一层细碎的光。昨日那场阴霾被风拧成了看不见的丝，一缕一缕地抽走了，园中只剩下露水洗过的清新和一种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的、近乎残忍的宁静。绿树环绕着这座如天堂般美丽的花园，青草如同苏醒的孩子般纷纷破土而出，嫩绿的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各种昆虫争先恐后地飞来飞去，翅膀振动的声音交织成一曲生机勃勃的乐章——可那乐章里，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寒毛直竖的空洞。
一汪碧湖潺潺地流淌着，湖水清澈见底，却深得看不见底，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湖面倒映出一张美丽而虚弱的脸。
那张脸的主人，蓝展曦，此时正一动不动地盯着碧波荡漾的湖水。她的眼神空洞而迷茫，好像透过湖水看到了另一个世界。凄清的脸庞因两道水珠的滑落更显得娇美而动人——那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滚烫而肆意地滑落，打湿了她单薄的衣襟。一只蝴蝶飞落到她头顶上，翅膀轻轻扇动，洒下细碎的磷粉，可她却毫无察觉，仿佛整个世界都与她无关。
只是一觉醒来，就什么都变了。
她觉得自己只是睡了一觉，也不是很长时间，可为什么一觉醒来仿佛连天地都颠倒了呢？曾经熟悉的一切——那栋老房子的温度，依若的笑声和从门缝里塞进来的糖果——如今都变得如此陌生而遥远。这是她一直想要的结果吗？不，她不要这样。那是她的女儿，是她怀胎十月、用心呵护长大的宝贝啊。她不要用自己女儿的生命去换取自己的幸福，何况，经历了这么多，她还会幸福吗？
一直以来，她都把依若当作自己的孩子，全心全意地爱着她。就算她知道依若是潋痕转世，她也照样会爱她，因为那份母爱早已深入骨髓，无法割舍。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命运的齿轮为何如此残酷，要将她们母女推向这无尽的深渊？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紧闭的眼皮上，温热的，像依若小时候贴过来的脸。她猛地睁开眼——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蔓延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泪痕。
屋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声，没有脚步声，没有那句熟悉的“妈妈，我饿了”。
一种不详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袭上她的心头。她慌忙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跑出去。
客厅里，浸颜和蓝峻逸正愁眉苦脸地坐在沙发上。峻逸抽着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眉头紧锁，不住地叹着气。浸颜背对着她坐着，看不到表情。
“哥——”展曦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怎么了？出了什么事？祈泽和依若呢？”
峻逸抬起头，看到妹妹的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欣喜，但那光很快就被更深的忧虑吞没。“展曦，你醒了！太好了！这几个月我们请遍了大夫，你都不曾醒来，我们很着急啊！”
“几个月？”展曦瞪大了眼，“我睡了几个月？”
“是啊，”浸颜转过身来，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哀伤和愧疚，“这几个月，真是发生太多事了。”
展曦这才看清浸颜的模样。平时打扮入时的她，今天穿着一身灰色的家居装，朴素而憔悴。最奇怪的是，那个专横跋扈的女人，眼角竟挂着两滴泪珠，正用略带哀伤和怜悯的眼神望着展曦。
那种不好的预感再次袭来，像一只手攥住了她的心脏。
“到底怎么了？”她小心翼翼地问，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展曦……”峻逸哆嗦着嘴唇，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眼神痛苦而无奈——眼前这个是他的亲妹妹啊，怎么忍心让她听到那个消息？
展曦死死地盯着哥哥，半晌，又转向浸颜。意思很明确：他不说，你说。
浸颜用从未有过的哀伤表情看了展曦一眼，忽然失声痛哭起来：“展曦，对不起！以前我对你和孩子做的那些事，请你原谅……我对不起你们啊！我现在也很后悔……多好的一个孩子啊……事到如今你就节哀顺变吧……”
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准确的原因。展曦知道，问他们也是白问。但她已经确定：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而且与依若和祈泽有关。
她一把拉住浸颜，声音尖锐而急切：“依若呢？她在哪儿？还有祈泽呢？告诉我他们在哪儿！”
浸颜抬起被捏得生疼的手臂，轻轻地指了指门外。
展曦疯也似的跑了出去。她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单薄而孤独，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外面的世界依旧喧嚣，可展曦只觉得一片死寂。
她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依若，找到她的女儿。她沿着小路狂奔，脚下的石头和树枝硌得她生疼，她却毫无感觉。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依若的笑脸——那笑容如此纯真可爱，可如今，却可能永远再也见不到了。
走出树林不远，她便瞧见祈泽如一具被抽去魂魄的木偶，直挺挺地仰躺在草丛中。
她慌忙奔过去，双手颤抖着扶起他，急切地问：“依若呢？告诉姑妈，你妹妹她在哪儿？”
祈泽的眼神空洞而麻木，仿佛灵魂早已飘离了这具躯壳。他缓缓将视线转向展曦，嘴唇翕动，声音沙哑：“姑妈……依若说过，死亡只是生命暂时做出的一次退让。”
一听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展曦脑中一片空白，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她双手捂住脸，泪水无声地滑落，心中却像火山喷发般剧烈地翻涌。
一听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展曦脑中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抽走了所有思绪，只剩下一片苍白的、嗡嗡作响的空洞。她整个人瘫软下去，膝盖磕在草地上，碎石硌进皮肉，她感觉不到疼。双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无声地涌出，滚烫地砸在枯黄的草茎上。可胸腔里，却像有座沉睡万年的火山猝然苏醒，岩浆翻涌，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疼，却哭不出声。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碎冰。
祈泽没有看她。他的眼睛望着天空，望着那片蓝得不像真的、蓝得近乎残忍的天穹，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未散的烟，像怕惊动什么沉睡的东西：“姑妈……依若她不只是依若。她也是潋痕。那个用缚魂言将你们锁入万世轮回的潋痕。她转世成为你的女儿，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赎罪。”
“万世情缘的最后一世，她用自己的命，替你们挡了永世不得超生的劫。”祈泽的声音终于裂开一道细缝，像冰面下第一声断裂，像某种被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我不知道她说的赎罪，就是用自己来赎。否则，我是决不会让她来这里的。”
展曦的脑中一片空白。不是那种宁静的空，而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挖去了一块——空荡荡的，风从那个缺口灌进来，冷得她连牙齿都在打颤。她张着嘴，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无声地、徒劳地喘息。喉咙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冰，堵得严严实实，发不出任何声音。
自己最爱的女儿，竟然是与自己结下万世仇恨的那个人？
这太荒谬了。荒谬得像一个残忍的、精心编织的笑话——命运在天上笑着，而她在地上，捧着一颗碎了又碎的心，连质问的力气都没有。可她没有崩溃。没有尖叫。她只是跪在那片草地上，把脸埋进掌心，泪水无声地、滚烫地、像决堤的洪水一样肆意流淌。每一滴都砸在地上，砸进泥土里，像在叩问一扇永远等不到回应的门。
她不管那是不是潋痕。不管她是否害了自己几世轮回。她只知道，那是自己的女儿，是自己怀胎十月，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的心头肉——依若。一个母亲，可以用自己的命去换孩子的平安，但一个孩子为了自己丢掉性命，却是生生要了这个母亲的命啊。
“下凡转世之后，我们的相貌性格都会改变，也会忘记以前的事情。所以才会发生我们在这里的另一段故事。”祈泽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浸了水的布，模糊而遥远，“可是我们的命运不会变。到头来，我们还是完成了自己来到这里的任务。现在我们所有的恩怨都结束了——我也记起了以前的事。”
展曦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祈泽。那张苍白的、被泪水和露水打湿的脸上，写满了比她更深的、无法言说的痛。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起身来。膝盖上的草汁染绿了衣料。她的步伐沉重而缓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碎了的心上。
“你去哪儿？”祈泽在身后问。
“伊甸园……看若儿……”展曦头也不回地说，声音里满是苦涩。
苦涩，弥漫在两人之间，像觐心湖上化不开的雾。
一阵阵揪心的疼痛从心底传来，像潮水般汹涌。对于潋痕，她早已恨不起来。不论多刻骨铭心的伤痛，时间都是最好的药。时间既能淹没所有原本以为会念念不忘的事情，也能淡化那些刻骨铭心的仇恨。
恨，早已没有当初那么强烈。她知道，潋痕虽然狠毒，却是一个比谁都可怜的孩子。万世情缘，多可怕的数字。就算它是情缘又能怎样？在这万世的轮回中，她早已忘记了恨，只记得怎样去保护自己的丈夫和孩子。
虽然潋痕过了万世才来救自己，但毕竟使她和傲存躲过了万劫不复的地狱。她只知道，自己的孩子救了自己。她爱那个孩子，无论怎样，她都爱。
再次坐在这园中，展曦觉得一切都变了。
湖水依旧碧波荡漾，可她却觉得那湖水仿佛隐藏着无尽的秘密和恐怖。她想起依若曾经对她说过，这湖水会回应她——她对湖水许愿，头发就停止了生长。那时的依若，眼中闪烁着希望和快乐的光芒，扑进她怀里说“妈妈，湖水答应我了”。
可如今呢？
展曦缓缓走到湖边，蹲下身子，双手捧起一捧湖水。那水冰冷刺骨，顺着她的指缝流下，仿佛带走了她最后的温暖。她望着湖水，轻声说：“依若，你在哪里？妈妈来找你了……你快出来啊……”
没有回应。只有湖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一圈一圈散开，像无数只嘲讽的眼睛。
一阵冷风吹过，她打了个寒颤。仿佛有一双双无形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她，那目光冰冷而邪恶，让她不寒而栗。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阵若有若无的歌声。
“幽冥门开，咒灵徊。鬼面含春，梦魇来。殷蓝沉渊花自埋，觐心崖边身未抬。月染尘烟骨漫漫，魂起垂泪烛成哀。空棺照夜人未还——月满棺……人未还……”
展曦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这歌声她听过——那是依若曾在她面前念过的诅咒歌谣。如今，它再次响起，像是从湖底、从地心、从岁月的裂缝里渗出来的。
她沿着湖边寻找，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忽然，她看到草地上有一串小小的脚印，那脚印如此熟悉——是依若的。她的心中涌起希望，顺着脚印追了下去。
脚印一直延伸到一片树林里。林中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看不清前方的道路。展曦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走了进去。树林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荡。突然，她听到了一阵低低的哭泣声，那声音仿佛从地底下传来，阴森而恐怖。
她顺着声音的方向走去，越走越近。在一棵大树下，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那里，背对着她。
“依若？”展曦的声音在颤抖。
那身影缓缓转过头来——
是依若。她的脸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可她的嘴角，却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诡异的、让人脊背发凉的笑容。
“妈妈，你来了……”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展曦喜极而泣，扑上去一把将依若抱进怀里。“依若，我的宝贝！你吓死妈妈了！你到底去了哪里？”
怀里的身体冰冷而僵硬，像抱着一块冰。可展曦没有松手，她紧紧地搂着，想把温度渡过去。
“依若，别怕，妈妈在这里。我们回家……”
话音未落，周围的雾气突然变得浓稠起来。一双双幽绿色的眼睛在雾气中亮起，像无数盏飘浮的鬼火。那些眼睛慢慢靠近，露出后面扭曲的、狰狞的躯体——像人又不像人，像兽又不像兽，它们的皮肤溃烂，嘴里流出黏稠的液体，发出低沉而饥饿的咆哮。
“依若，这……这是什么？”展曦的声音在发抖。
依若没有回答。她轻轻挣脱展曦的怀抱，站起身来，朝那些生物走过去。她的步伐轻盈而诡异，像踩在棉花上。
“依若！不要！”展曦想要拉住她，却发现自己的脚像生了根，一动也不能动。
依若走到那些生物面前，停下脚步。她张开嘴，念起了那首诅咒歌谣。这一次，她的声音不再是孩子的稚嫩，而是一种苍老的、空洞的、像从地底传来的回响。随着她的念诵，那些生物开始疯狂地舞动，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操纵着，喉咙里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就在这时，一道明亮的光芒从天空直射而下，像一把烧红的剑，劈开了浓雾。那些诡异生物在光芒中纷纷消散，化作一缕缕黑烟，尖叫声渐渐远去，最终归于寂静。
展曦感觉身体恢复了自由。她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再次将依若抱进怀里。
依若的身体还是冷的。可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似乎有了一点点光。
“依若……你没事吧？妈妈在这里，别怕……”展曦轻声说着，泪水不停地流下来。
依若没有回答。她只是把脸埋在展曦的颈窝里，轻轻地、像小猫一样蹭了蹭。
那动作，和从前一模一样。
展曦的心碎了。碎成千万片，每一片都映着依若的脸。
她抱着依若，不知过了多久。雾气散了，太阳升起来，树林里恢复了平静。可依若的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轻，像一片正在被风抽干的叶子。
“依若，别走……妈妈求你了……”展曦喃喃着，可她知道，有些东西，留不住了。
天完全亮的时候，依若闭上了眼睛。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个微笑，可这一次，那微笑不再是诡异的，而是温柔的、疲倦的、像终于可以休息了的。
展曦没有哭。她只是静静地抱着依若，感觉到怀里那具冰冷的身体开始变得很轻很轻，像一片正在被太阳晒干的雪。先是她的指尖，细碎的、银白色的光粒从苍白的皮肤下渗出来，一颗一颗飘向空中，像萤火，像星尘，像某种正在从束缚中被释放的语言。然后是手臂、肩膀、那张终于不再被噩梦追赶的脸——每一寸都在晨风中缓缓散开，化作无数细小的、温暖的光点，盘旋着，环绕着展曦，久久不肯离去。
那些光点并不飞远。它们停在展曦的肩膀上，停在她的发间，停在她颤抖的手背上，像最后的不舍，像无声的告别。然后它们才缓缓升上天空，汇成一条倒流的银河，在伊甸园的上空铺开一层薄薄的、银白色的光纱。纱的末端轻轻垂下来，拂过展曦的脸颊——温热的，像一个小小的、迟到了很久的亲吻。
展曦这才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不是因为死亡，是因为那道光里，她听见了依若的声音，很轻，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妈妈，别怕。对不起，我只能最后一次帮你了。以后，你要好好的。”
展曦伸出手，想握住那些光。光从她的指缝间滑过，凉凉的，痒痒的，像依若小时候把小手塞进她掌心的触感。然后光散了，天空恢复了蓝色。伊甸园又安静了。
草地上空空的。只有几朵曼珠沙华还在晨风中微微颤动，像在替谁挥手。展曦跪在那片空地上，把脸埋在掌心里，无声地哭了很久。但她知道，那不是失去，那是另一种形式的陪伴。是依若用最后的力气，把她从绝望的深渊里捞了上来。
就像她曾经对自己说的那样——
“死亡只是生命暂时做出的一次退让。”
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走出了树林。
阳光落在她肩上，她却觉得冷。
背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脚步声停在她身后，久久未动。然后，一只温暖的手掌轻轻落在她瑟瑟发抖的肩上。
“展曦——”
那声音熟悉而温柔，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底最深的黑暗。她猛地转过身——依傲存站在她面前，穿着那件月白色的长衫，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像大病了一场。只有那双眼睛没有变，深邃，温柔，像深夜里最亮的那颗星。
“傲存——”
她扑上去，紧紧抱住那个永生永世都不想放开的身躯，泣不成声。她哭得像个孩子，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耸一耸，整个人都在颤抖。
依傲存用手臂环住她，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别哭了，展曦。我们都在这里。依若也会没事的。”
两个人拥抱着，站在觐心湖边。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水面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近得分不清谁是谁。湖水静静地流淌，偶尔有鱼跃出水面，打碎倒影，又很快恢复平静。
园中的曼珠沙华一丛一丛，在月光下像燃烧的火焰。花的香气很淡，淡到几乎闻不见，可它就在那里，贴着皮肤，渗进呼吸，像思念，像哀悼。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月亮从东边的树梢移到了湖心的正上方，银白的光洒在水面上，把整片湖泊照得像一面冰冷的铜镜。展曦的眼泪终于流干了。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眶红肿，鼻尖泛着淡淡的粉，像一朵被雨打湿后又勉强撑开的花。
傲存用手指轻轻拂去她脸颊上残留的泪痕，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不是安慰，是陪伴。
“走吧。”展曦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想……最后看一眼伊甸园。然后我们就回去。”
傲存点了点头，扶住她的胳膊。她的腿很软，大半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等她的脚跟上。
一个时辰后，傲存扶着她走出伊甸园。祈泽还站在原地，没有离开。
“祈泽，跟我们一起回去吧。”展曦说。
祈泽摇了摇头。他的头发在风中轻轻飘动，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晚霞。
“姑妈，我不能走。我的父母还在这里。”
展曦怔住了。
“他们不知道我的来历。他们只知道我是他们的儿子。如果我就这样消失了，他们会疯的。”祈泽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姑妈，看到你那样哭泣，我的心真的好痛。我不能让我的父母也承受那样的痛。”
展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凡人的一辈子，不过几十年。”祈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几十年后，我就回去了。如果潋痕比我先到，请告诉她，让她等着我。如果我比她先到，我会等着她。永远等着。”
展曦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伸手，轻轻拍了拍祈泽的肩膀。那少年的肩膀还很单薄，可她知道，这副肩膀要去扛一个承诺，扛一世的孝道，扛几十年的孤独。
“好孩子。”她说，“我们都等着你们回来。”
祈泽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话，怕一开口，忍了一夜的眼泪就会掉下来。
展曦转过身，挽着傲存的手臂，一步一步向天边走去。晨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重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祈泽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晨光吞没。
他缓缓蹲下来，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胸口。
那里，很疼。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留下一个大大的洞，灌满了风。
“潋痕……”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被晨风吹散，“你在哪儿……我好想你……你死后到底去了哪儿……有没有受苦……你还会回来吗？”
他抬起头，望着天空。
天很蓝，蓝得像他眼睛的颜色。可那蓝太深了，深得像没有底的井。他不知道她在井的哪一层，但他知道，她会回来的。
她说她要赎罪。
罪赎完了，人就该回家了。
可是，要等多久呢？
没有人告诉他答案。只有觐心湖的水，一遍一遍，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发出细碎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天边那片已经空无一人的远方。
然后转身，走向那栋浸透了依若气息的老屋——每一寸空气都还记着她的温度，每一道门缝里都漏着她浅浅的笑声。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风停了。世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而远方的天边，那团幽蓝色的光，还在若隐若现地闪烁。
像一盏灯。
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
像一场还未醒来的梦。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五章 归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