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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谢清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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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霜醒来时,上京城的雪已经停了。
头痛欲裂,软筋散的余威让她的四肢依然泛着无力感。
她强撑着从酸枝木榻上坐起,只披了一件单薄的鹤氅。
榻边,心腹女官沈玉眼圈通红,见她醒来,立刻跪倒在地,声音都在发颤:“大人,您总算醒了!您已经昏迷了整整三日!”
“三日......”谢清霜闭了闭眼,声音沙哑得厉害,但语气却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户部的粮草,是不是已经出城了?”
沈玉咬着唇,重重地点头,“是。”
“摄政王......贺知珩趁您昏迷,伪造了内阁手谕,直接调动城防营强行破开了户部大库。粮草由他亲自率领的轻骑押送,日夜兼程,算算时间,昨日就该抵挡雁门关了。”
谢清霜沉默了。
那十万前锋营活下来了,贺知珩的软肋保住了。
可代价呢?
“还有什么,一并说了。”谢清霜抬手揉着眉心,清冷的目光透过半开的窗子,看向院子里那棵被积雪压弯了枝丫的老梅树。
当年,她和贺知珩就是在那样的梅树下,一人温酒,一人舞剑。
“大人遇刺重伤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朝野。”沈玉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掩饰不住的惊惧,“贺知珩没有做任何掩饰。他留在首辅府的刺客死士、调动兵马的堪合、甚至他亲手给大人下的药渣,全都明晃晃地摆在刑部的案头上。”
“如今满朝文武群情激愤,太学院的上百名学子甚至跪在午门外,泣血上书,求陛下褫夺贺知珩摄政王之位,将其诛杀......”
谢清霜的手指猛地一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直到传来尖锐的刺痛。
她太了解贺知珩了。
他从来不是个做事留把柄的蠢货。那些所谓的“铁证”,是他亲手捏碎了自己所有的退路,硬生生砸在她面前的。
贺知珩在用一种最惨烈的方式告诉她。
——你不是要一个大义灭亲的理由吗?
——你不是缺一把削去藩镇兵权的名刀吗?
——我给你。
他不退让,所以他劫了粮草。
他要助她,所以他把自己的命和名声,当做战利品送给了她的朝堂。
“备轿。”谢清霜猛地站起身,一阵天旋地转袭来,她死死撑住桌沿,苍白的唇角溢出一丝极冷的笑意,“我要进宫。”
“......”
太极殿内,地龙烧得滚烫。
年仅十三岁的小皇帝李旻坐在龙椅上,苍白的脸上满是惶恐与愤怒。
当看到谢清霜苍白着脸、被女官搀扶着跨过高高的门槛时,小皇帝几乎是从龙椅上扑了下来。
“太傅!您终于醒了!”
李旻眼眶通红,死死抓着谢清霜的衣袖,“贺知珩那个逆贼!他安敢如此辱您!朕要杀了他!朕要下旨诛他九族!”
谢清霜缓缓跪下,行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大礼,“臣,谢清霜,叩见陛下。”
“太傅快起!”
“陛下。”谢清霜推开李旻搀扶的手,依旧跪得笔直。
她抬起头,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摄政王拥兵自重,擅闯六部,刺杀当朝首辅。其罪,当诛。”
“请陛下即刻下旨,诏令天下十八路诸侯,起兵勤王,共讨逆贼贺知珩。”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连李旻都被谢清霜身上那种森冷的杀意震慑住了。他虽然恨贺知珩,但也知道,贺知珩手里握着大雍最精锐的六十万铁骑。
一旦这道圣旨下达,整个大雍就会瞬间陷入万劫不复的内战。
“太傅......”李旻的声音发抖,“若真打起来,胜算几何?”
“不足三成。”谢清霜答得毫不犹豫,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不足三成......那岂不是......”
“但如果不打,大雍的皇权永远只是摄政王马背上的傀儡。”谢清霜定定地看着年轻的帝王,“这是贺知珩给我们的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
“他将自己置于不臣之地,引天下群起而攻之。这一仗,赢了,大雍迎来真正的海晏河清;输了,臣与陛下,共赴黄泉。”
李旻看着跪在地上那道清瘦却不可撼动的身影,最终咬着牙,眼泪砸在龙袍上,“好。朕,准奏。这道讨贼檄文,由太傅亲笔代诏。”
于是,御书房的紫檀大案上,铺开了一卷长长的明黄绫帛。
谢清霜站在案前,手里握着那支御赐的狼毫。
极品松烟墨散发着冰冷而苦涩的气息。
她闭上眼,脑海中走马灯般闪过的,全是贺知珩的影子。
是云山书院里,那个鲜衣怒马、把抄好的策论偷偷塞进她书桌的少年。
是金銮殿外,替她挡下暗箭,浑身是血却笑着对她说“清霜,别怕”的将军。
也是昨夜,在她耳边低语“这局棋,是我赢了”的疯子。
“吧嗒。”
一滴水珠砸在明黄的绫帛上,瞬间晕染开一小片水渍。
沈玉站在一旁,震惊地看着那个永远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首辅大人,眼底竟然滑落了一滴眼泪。
但那眼泪也仅仅只有一滴,谢清霜甚至没有去擦。
她重新睁开眼时,所有的温情、痛楚与软弱,都被统统冻结在深不见底的冰川之下。
手腕一沉,笔锋落下。
“盖闻逆贼贺氏知珩,包藏祸心,专权窃柄。内骄淫以干纲,外拥兵而自重。今更甚者,矫诏劫帑,刺杀大臣,大逆不道,神人共愤......”
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
每一个字,都在亲手将他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不仅在定他的罪,还在用最恶毒、最能煽动人心的辞藻,抹杀他曾经为这大雍天下流过的每一滴血,将他彻底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因为她知道,只有把他写得越不堪、越十恶不赦,天下人讨伐他的决心才会越坚决。
这是身为首辅的谢清霜,必须做的事。
最后一笔落下,谢清霜扔掉手中的笔。
那支上好的狼毫在砚台上滚落,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拿去,盖印,昭告天下。”谢清霜背过身去,双手死死撑在窗台上,骨节泛白,连呼吸都带着难以忍受的剧痛。
当晚,这封字字诛心的讨贼檄文,如同雪片般飞向大雍九州。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雁门关。
风雪中,贺知珩刚刚斩下最后一名北狄将领的首级。
他勒转马头,满身是血地看向京城的方向。
副将双手呈上那封刚刚加急送达的檄文,声音哽咽:“王爷,京城......京城发了讨贼檄文,是......是谢首辅亲笔......”
贺知珩没有接。
他只是隔着漫天风雪,远远看着那檄文上熟悉的字迹。那字迹锋芒毕露,一如她当年执棋时的杀伐果断。
“写得真好啊。”贺知珩突然笑了,眼眶却微微发红。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仰起头,看着阴沉沉的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