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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梦 沈黎川看见 ...

  •   他只随口淡然一句,便引得洛棠如坠冰窖,几欲泣血。不叫她入眠不许人给她送饭的是他,到头来明嘲暗讽的也是他。

      “阿……沈黎川,”洛棠平复许久,才再次呼吸顺畅,她极力克制自己,用听起来尽可能平静的声音问,“你恨我,因我总缠着你,逼你娶我,是么?”

      声音嘶哑成连她自己都未料到的地步,几句话说完,她尝到喉间涌上的腥甜之气,是因多日未曾饮水。

      她说出这番话时,每个字都如同锥心,但这是她思考多日得出的唯一可能。十年来,侯府上下从未有人薄待他,沈黎川虽是养子,但从小得到的便是同兄长一样的待遇,衣食住行未比世子标准差上半分。

      唯一可能让他不满之处,洛棠觉得,只会是自己。

      因为自己总是缠着他,逼他娶自己。过往每每提起这事,沈黎川便会冷脸甩袖离去,想来定是积怨已久。

      多可笑啊,倾慕多年的心上人恨她,甚至祸及家人。

      “洛三姑娘觉得呢?”沈黎川反问他,一抬手,身后手下递上一杯热茶。

      他没否认,那便是确实如此了。洛棠心口发紧,看着一步步靠近自己都沈黎川,几乎喘不过气来。

      沈黎川向来光风霁月,做什么都端方有矩。

      所以洛棠从未想到那只曾握着她习字的右手,有朝一日会捏住自己的脸颊,将茶水强灌进去,就像狎妓之人调笑青楼女子那般轻慢。

      她的全部挣扎都只做笑话一般,多余的茶水顺着唇角流下,撒到衣服上,让本就狼狈的人更是难堪到泥土里。

      洛棠弯着腰猛烈咳起来。

      温热茶水灌入干裂的喉间时,先感受到的不是暖,而是痛。

      她狠狠擦去唇边的水迹,挺直单薄的脊背,望向沈黎川,声音凝涩道:“沈黎川,你不能因为这个就陷侯府于不义。”

      “我父兄皆为昱朝卖命,鞠躬尽瘁,从未懈怠。就因为恨我一个人,让他们蒙冤,这不公平。

      你想怎么报复我都认,在牢中几日不叫人送餐饭,熬鹰一般不许入眠,这些我全然无怨。

      但你不能叫侯府百年忠烈名声付之一炬,宁远侯府上下其他人都是无辜的!”

      沈黎川眸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快得无从捕捉,他轻声道:“宁远侯府上下无辜,难道沈家便人人死有余辜么?”

      “什么?”那句话说得太轻,洛棠并未听真切。

      然而沈黎川没再重复,那句话像未曾说出口一般,飘散了。他锋利的眸子微微眯起,抬手捏住洛棠的下巴,强迫她与他对视:“洛三姑娘,这便是你求人的态度么?”

      力道很大,像要把那块骨头捏碎,好叫对方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并非求你。”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洛棠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死死盯着他,仿若只要此刻足够恨,便能抹去昔日可笑的倾心:“总有人能分是非,圣上此刻只不过听信谗言,你构陷宁远侯府,助纣为虐,待真相查清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朝中没人会帮你,‘’沈黎川垂眸,强迫她听取一个残酷的事实,‘’这是谋反的大事,今晨上书求情的阁老已收拾行囊准备回家颐养天年,严兆樾被禁足在家自身难保。”

      “所以,”他说,“你只能求我了。”

      洛棠不大确定沈黎川那双曾被先生夸赞“至纯至清”的眸子在说最后几个字时是否闪过了一丝愉悦,她再也不敢说能看懂他。

      沈黎川问她:“洛三姑娘知道谋反是什么下场么?‘’

      洛棠身子一僵,她当然知道。

      凡谋逆者,九族连坐。直系中,男子处斩,女子充妓,旁系流放。故者,撅坟扬灰。

      沈黎川对眼前三魂失了七魄的人道:“若你求我,我便帮你。”

      许久,整个牢房中都没有任何声音,时间如同静止。沈黎川似是终于失了耐心,收回手,转身。

      留下一句:“洛三姑娘口中的怎样都认,不过如此。”

      “等等,”洛棠在他距牢门一步之遥的时候终于开口,带着某种下定决心的表情,拔出绾发的银簪。

      “你若掷出这支簪子,便是对朝廷命官行凶,”沈黎川声音依旧没有波澜,因为这是在他料想之中会出现的场景,包括那日拔剑抵抗。

      他太了解洛棠,他知道洛棠习武,知道她暗器使得不错,同时也知道她性子急,爱憎分明到有些极端,然而他终是想错了。

      洛棠紧握银簪,指节泛白,睫毛发颤,语气却很坚定,缓缓道:“我会如你所愿,只望你放过宁远侯府上下无辜之人,别因我一人,连累诸多。”

      话毕,闭眼挥簪,径直向着自己颈侧刺去。

      那一刻,沈黎川瞳孔骤缩,八风不动的表情终于有了破绽。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颈上,痛意迟迟未到。洛棠睁开眼,平生第一次见到那双漂亮的眼眸中喷出如有实质的怒火。

      也发现,那滴落在颈上的温热液体,其实是沈黎川的血。

      “你觉得我希望你去死?”沈黎川说这话时脸上挂着笑,然而那笑很冰冷,又夹杂愤怒,让洛棠不禁打了个寒颤。

      “难道不是么?你恨我,那我便叫你眼不见为净,如何不算如你所愿。”

      “如我所愿,”沈黎川闭上眼轻笑了一声,在唇齿间品味这几个字,“我恨你,我恨你。”

      “没错,我恨你,恨不得将你放在身边日日折磨。你若死了,那我的怒火谁来承担?严兆樾费尽心思帮你藏起来的那个丫鬟么,又或者令堂?”

      洛棠来不及想沈黎川究竟为什么要帮她挡下簪子,就被一盆冷水当头浇醒。

      “你无耻。”咬牙切齿的三个字脱口而出。

      沈黎川抽走那支簪子,负手退后两步,神色恢复如常,全然看不出方才的失态:“求与不求,选择权在你手里。”

      洛棠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向他,触碰到那人眼中灼人的讽意又被烫伤,匆匆低头,咬紧下唇。

      须臾,又或者其实过了很久,像失去所有力气那般,她问:“如果我求你,你真的会放过宁远侯府么?”

      短短的一句话,她却像被人掐住喉咙,说得很艰难。

      沈黎川没回应,只是看着她。

      然后洛棠的膝盖缓缓弯曲,触碰到地面。她低头垂颈,缓缓地,缓缓地,脊背绷出一个倔强又屈辱的弧度。

      沈黎川看见她在发抖。

      这次没有人按住她的肩膀逼她下跪,但她肩上有太多看不见的东西,太重,让她无法再挺直那脊梁。

      下唇几乎被咬烂,血珠涌出来,洛棠将它们尽数咽进喉间,从牙缝中挤出字句:“求沈指挥使,大人有大量,帮宁远侯府上下洗清冤屈。洛氏愿为奴为婢,听凭差遣,死生,绝无怨言。”

      沈黎川,不要食言。

      分明是她往常日日欺辱戏耍他,是她将他的真心弃如敝履,是她诱惑他却又去对别人施以好颜色。她做过那么多坏事,沈黎川只不过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小惩大诫罢了,可是为何。

      沈黎川握着银簪的那只手颤了一下,觉得有些东西在这一跪之间,变了。

      咚,沉闷的一声。

      沈黎川抱起她的动作,比自己想得要快,好似是十年来刻在身体里成为本能一般,快到他自己也要惊讶几分。

      然而手中冰凉的触感马上分去他的注意力,因为那身体很轻,又凉,像一块冰。他用披风遮住怀中人的身影,面色如常,阔步走出牢房。

      方四从翻飞的袍角看出他并不平静的内心,于是走上前道:“主子,我来吧。”

      在他看来,洛棠是主子要报复的人,出于条件限制被迫亲手抱着对方,沈黎川心中不愉,所以才会气得乱了脚步。

      然而沈黎川没回,微妙侧身躲开他伸过来的手,目光落在怀中昏迷的人脸上。

      原本柔软的唇因缺水干裂和主人的撕咬,已变得惨不忍睹。秀气的双紧紧蹙起,似有数不清的委屈。

      他蓦得收紧手臂,周身气息凌冽道:“去查,是谁下的令熬人。”

      *

      洛棠十三岁那年,他们相识的第七年,沈黎川第一次对她动怒。

      此前无论她叫沈黎川做什么,他都从无怨言,两人宛若大昱朝的周瑜黄盖,然而一切在那日后都变了。

      那日阳光很好,洛棠坐在后院的老树上看话本,淡粉裙摆随着摇晃双腿的动作在空中翩跹。在第三只麻雀落到身边时,她合起话本从树上跳下来,落在看书的沈黎川面前说:“阿黎,你娶我吧。”

      “反正我们本非一母同胞,”那时的洛棠已经明白排辈的顺序是要按年龄,也知道了沈黎川与自己并无亲缘,不再强迫对方喊自己姊姊。

      她声音清脆,话又密,活像只叽叽喳喳的黄鹂,弯腰硬把脸凑在沈黎川身边,说:“我思来想去,与其以后要嫁与一个陌生男子,还不如嫁与你,毕竟我们那么相熟,你待我也很好,我……”

      啪。

      沈黎川合上书,甩袖离去,此后三日任洛棠如何道歉,他也一语不发,始终冷眼相待。

      洛棠恍惚间意识到自己陷在梦境之中了,却醒不来。

      梦里,十三岁的她玩笑般道:“阿黎,你娶我吧。”

      “……你待我也很好,我……”

      然后眼前场景变换,一身黑色大氅的沈黎川在满是狼藉的院中,提剑,剑锋指向她的咽喉,笑如罗刹,说:“好。我马上来取你……全家的命。”

      半梦半醒间,她听见有人说:“全力……用尽仓库中的药也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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