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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叩阙雍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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漱明一身黑衣,墨发束紫玉冠,施施然落于紫微宫前。
他抬头,望向那巍峨宫门,深深吐出一口浊气。他曾无数次梦回此处,但每一次都是人到门前即转身离去。
今日,却不一样了。
漱明抬起手臂,任袖子滑落。复生鳞下,骨肉再生如初,那些自残的痕迹荡然无存,仿佛一切从未发生,或一切都可重新开始。
一路穿云而过,往事如潮水般掠过心头。三百年前,他也是这样跨进这道宫门,去见他的兄长。那时意气风发,以为来日方长;而今人事皆非,恍如隔世。
漱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他拂过脸庞,一张银光闪闪的面具出现在脸上。
“陵光,你给我记住了。”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三分气愤、七分认命。
宫门守卫远远便瞧见了这个黑衣身影,上下都在议论一件事:鬼王师红骷髅,那个怠慢神使的狂徒,居然主动登门了。
“瞧,那就是鬼王师。”一个侍卫压低声音,“听说上次神使去无妄世,被他羞辱得够呛。”
“他竟敢来紫微宫?”
“嘘,小声点。人家再怎么说也是一方之主。”
“一方之主?就那贫瘠苦寒的无妄世?恐怕连玄冥天都比不上吧?”另一个侍卫嗤笑。
漱明立于宫门前,那些窃窃私语一字不漏落入耳中。他敛了怒气,垂眸静候。他知道,此番前来,必然是要吃些苦头的。既是“求和”,总得有个求人的姿态。
侍卫虽不热情,倒也恪守规矩,不多时便将消息报给了当日的值守长官——尉迟锐。
尉迟锐听到禀报,眉头一挑:鬼王师?
他快步来到宫门前,插着双手,上下打量着眼前人:这人一身黑袍,比那刺目的红色低调了许多,面具遮住了脸庞,但那股子阴冷的气息,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转而他又想起自己在无妄世受到的欺辱,心中不甚痛快。
“哟,这不是鬼王师吗?”尉迟锐皮笑肉不笑,“真是稀罕,也不知是什么风把您吹到紫微宫来了?”
漱明看着他,隐约觉得眼熟,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他压下不悦,恭敬作揖:“我家世主受邀参加天枢君婚礼,已叨扰数日。今日特来接他回去。”
“接小鬼王回家?”尉迟锐冷笑,“你可知道小鬼王闯了什么祸?你来得正好,我这就带你去面见神君,好好把账算一算。”
说罢,尉迟锐便领着漱明进了紫微宫。
七转八转,尉迟锐将漱明引到梓璃轩——一处僻静的小屋。尉迟锐指了指屋内说:“你在此等候,待我禀明帝君,再来唤你。宫禁森严,你不可四下走动。”
漱明环顾四周,安静落座。他理解,神君所处的内宫,是不能随意带人踏入的。不过……若我知道他们在哪儿,也不必非要见那人一面。
“请问我家世主现在何处?”漱明问道。
“这你得当面问神君陛下。”尉迟锐不肯透露分毫。
漱明点点头,语气平和:“好。若确实是我家世主有错在先,我自当代他向神界赔罪。可若他并无过错,你们无故扣押,我也不会善罢甘休。”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尉迟锐:“你最好速去速回,我可没多少耐心。”
尉迟锐脸色一僵。
“还杵在那儿做什么?”漱明这会子忽然想起来这人是谁了,这不就是那个在无妄世和自己切磋的神使吗?他唇角微微勾起,“又想打一架?”
尉迟锐气得额头青筋直跳:“你给我好生等着!有一点红大人要认清,这里是三十三重天至上天紫微宫阙,不是你那贫瘠苦寒的无妄世!休得在此放肆!”
漱明满不在乎,往桌边一靠,闭目养神。
尉迟锐压着怒火,匆匆赶往内宫。
神君封天举正在御案前批阅奏疏,听闻通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为君三百载,他已心如止水。确切地说,是心如死水。而今日,那人的到来,如一粒石子投入死寂的深潭,泛起涟漪:你终于肯回来了,却并不是因为我。
“带他去雍华殿。”天举放下笔,声音听不出喜怒,“孤在那儿等他。”
尉迟锐心下一震:雍华殿?那可是内殿,且已封闭多年,君上为何要在那里召见他?他究竟是谁?
尉迟锐疑窦丛生,一路走一路想:鬼王师到底是什么来历?他生前……该不会是神界的人吧?可他为何对神界如此排斥?神君的态度又为何这般晦暗不明?
带着满腹疑惑,他回到梓璃轩。
“不好了,尉迟大人!”守卫慌慌张张迎上来,“那个人不见了!”
“不见了?”尉迟锐心头一紧。
“是……是!您走后,我们一直在门口守着,一只蚊子都没飞出来。可方才探看,人不见了!”
尉迟锐焦急地推门而入,漱明端端地站在里面,正闲闲地整理衣袖。
“动作挺快啊,小神官。”漱明语气调侃。
“这话该我说才对。”尉迟锐盯着他,“你方才可有出去过?”
“没有啊。”漱明答得轻描淡写。
“你胡说!”守卫愤愤不平,“方才房内分明无人!”
“我一直都在这里。”漱明浅浅一笑,语气无辜。
尉迟锐想:眼下也辩不清楚,所幸也没出什么乱子,于是深吸一口气,挥挥手:“走吧,帝君愿意见你。”
穿过重重宫门,漱明的脚步越来越慢。
尉迟锐回头,见他在树影下驻足不前,催促道:“别磨蹭,走快些。”
漱明抬头看向天空,没有应声。
雍华宫的围墙外,高大的梧桐树探出粗壮的虬枝,枝繁叶茂间、阳光从细碎的缝隙中洒落,粼粼地落在红墙上、花窗上、石板上,风摇影动,一片斑驳。
漱明站在光影里,看着落在手心处的小小的圆黑色影子,深深吐出一口气。
“你叹什么气?”尉迟锐皱眉,“又不是去送死。”
“这样好的阳光……”漱明轻声说,“好久没有见过了。”
尉迟锐一怔,随即想:果然是在无妄世呆久了,连阳光都稀罕。
“还不知道小神官你叫什么?”漱明忽然问道。
“我?”尉迟锐本不想理会,但还是如实相告,“尉迟锐!”
漱明眸光微动:尉迟锐?
很久以前,有一对神侣去无妄世求灵契。两人都是武神出身,官职不高,却是第一对来无妄世结契的神侣。男的叫尉迟修,女的叫慕容雪。不久后,他们生下了一个极有天赋的孩子,取名尉迟锐。后来那孩子选入少羽营,还是自己亲自定的。
眼前这个板着脸的小神官,竟是当年那个呆呆傻傻的小家伙,真是不打不相识。漱明轻轻笑了一声。尉迟锐有些莫名其妙,浑身不自在。
临进殿前,尉迟锐打量着漱明那遮住大半张脸的面具,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你的面具能不能摘了?”
漱明抬手,轻轻扶了扶面具。
“还是戴着吧。”他说,声音很轻,“我怕吓着人。”
漱明想:戴着面具,还能躲在面具后面。摘了面具,你让我如何直面他?
尉迟锐没再说什么,侧身让开:“请进殿!”
“雍华殿”,意为雍容华贵之殿。
此刻,漱明立于殿外,正望着那三个字出神。
雍华殿是神君三宫之一。曾经是神君的寝宫,后来成了神君的书房,再后来……成了自己的寝殿。
他在这里住过多少年?久到漱明自己都快忘了,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根柱子上,都留有自己的痕迹。
侍从推开门,恭敬地侧身请他进去。漱明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殿内陈设如旧:那张书案还在原来的位置,那个人也还在原来的位置——低垂着眉眼,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书卷,仿佛这三百年的光阴从未流逝,自己从未离开。
尉迟锐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无妄世鬼王师红骷髅带到。”
天举合上书页,缓缓抬起头来,慢慢地看向他们,目光定定地锁住漱明。目光相接的一瞬,漱明呼吸一窒。
那目光太过熟悉,熟悉到他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个称呼——却在舌尖生生刹住。他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脚跟磕在门槛上,发出一声轻响。
漱明哑然察觉自己失态,也定定地看着神君,
尉迟锐皱起眉头,上前一步质问道:“见了神君,你为何不行礼?”
漱明愣住:行礼?他们之间,何时有过这样的繁文缛节?那时,他是哥哥……
尉迟锐见他不动,正欲再次提醒。漱明已缓缓屈膝,尉迟锐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无妄世,红骷髅,”他的声音低沉,一字一顿,“拜见天帝陛下。”
膝盖触地的瞬间,漱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不是了,现在不是了!现在只有一个卑微求和的使者和一个心意难测的君王。
“神君仁德。”漱明低着头陈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舌根里嚼烂了吐出来似的,“无妄世世主孟墨辰,年幼无知,如有得罪之处,都是为师教导无方,我愿意代其受过。轮回门主安子期,看护不利,还请陛下交由无妄世处理,我定会给天枢君一个交代。”
尉迟锐听出了那咬牙切齿的意味,不禁多看了他两眼。
殿内陷入沉默。
漱明维持着跪姿,眼睛盯着地面,回想方才一路走来,丝毫没有探查到安迪和墨辰的气息,不禁心急如焚:他们在哪里?他们究竟在哪里?不得已还是要面对他!不得已还是要跪下来求他!
漱明的拳头在袖中攥紧,低着头不看上位的人。
时间缓缓流逝,殿内静谧得可怕。
他为什么不说话?他在看什么?漱明心内灼烧,焦急不安。
天举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一寸一寸地扫过他的发顶、他的脊背、他攥紧的拳头。
漱明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若自己是一张纸,此刻怕已经被那炽热的目光灼穿了无数个洞。
良久,天举终于开口:“我以为,你会打他一顿,再来见我。”
尉迟锐一愣:什么?帝君陛下刚才……称“我”?不是“本尊”,不是“孤”,而是“我”?太不可置信了!还有,本来是要打谁一顿?
尉迟锐上上下下打量着,思忖:这两人看起来很熟的样子。
天举翻开手中的书卷,看了不到两行,又心烦意乱地丢在案上。
“我这三十三重天,三十位天主,八百神武将,无一人可以阻止你。”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我以为你会闯宫进来,然后质问我、逼迫我,让我放了他们。”
尉迟锐的脸色变得无比精彩,他偷偷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红骷髅,又偷偷看了一眼帝君。
帝君的脸上……那是无奈?是纵容?还是……他不敢细想。
尉迟锐心焦:帝君都拿他没辙是吗?我去,那他对我可太客气了。情况不太妙,还是走为上计的好。
尉迟锐悄悄移向门口,正要溜走,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他僵在原地。
“把我带进来了,”漱明的声音就在他耳边,“想自己走?”
尉迟锐僵硬地回头,正对上那漱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尉迟锐无助地看向天举,满眼都是“帝君救我”的渴望。
漱明抬手摘下面具,银面在手心如冰消雾释。
尉迟锐终于看见了那张脸——冷艳俊绝,眉眼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气,完全不是预想中的丑陋骇人的模样。他桀骜地站在那里,明明刚才还是跪着的人,此刻却像是在俯视整个雍华殿。
漱明迈步上前,直视天举,泰然道:“既然彼此都已心知肚明,那我便直截了当。请神君陛下速速放人,我承诺就此作罢,绝不闹事。”说完,漱明负气地侧过身去。
尉迟锐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这这……这是对帝君说话的态度?尉迟锐苦笑,真是要把人气笑了,他还不装了!
天举看了看负气侧身的漱明,忽然对尉迟锐说:“有其师必有其徒。”
尉迟锐连连点头,然后被人踢了一脚。
“点什么头!”漱明插着手说。
尉迟锐委屈地捂住小腿,声音弱小且无辜:“陛下……”
“你拿我的亲卫撒什么气?”天举责备道,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真实的怒意,“三百年了,脾气倒是没变。”
漱明没说话,抬脚踢了一下旁边的柱子。
看得出是脚下留情了的,房梁晃了晃,没倒。
天举挥了挥手:“尉迟锐,你下去吧。”
尉迟锐如蒙大赦,逃似地出了雍华殿。
殿门外,尉迟锐扶着门框喘气,一抬头,正撞上陵光。
陵光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宫殿,轻声说:“人是你带进去的?”
尉迟锐点点头,心有余悸。
陵光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受苦了。”
尉迟锐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老师,那个红骷髅……他是不是……”尉迟锐压低声音,“是不是雍华殿的……主人?”
陵光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尉迟锐见他不说话,又小心翼翼地问:“红骷髅,就是雍华殿的……是吗?”
陵光皱了皱眉,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
尉迟锐立刻噤声。他知道,那是紫微宫的禁忌。
“他自己不承认,便不能是。”陵光望着紧闭的殿门,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他自己若不愿,没人能逼他回来。”
尉迟锐恍然大悟:怪不得帝君对他那样纵容,怪不得他敢那样跟帝君说话……原来是一家人。
殿内只有帝君与漱明二人。
天举无奈地问:“还怨我吗?”
“不敢。”漱明撇头回应,顿了一顿,又补充道:“我从不曾怨恨过天帝陛下。陛下所做的一切都正确无比,不容置疑。”
“那就是怨恨过哥哥。”
漱明低下头,没有作声。
“……现在还在怨吗?”天举继续试探,漱明仍旧没有回答。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两个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天举长叹一声。
“你重回至上天,可有一星半点,是为了我而来的?”
漱明低头不理会,他也在心里问自己这个问题:有吗?一星半点……都没有!若可以,宁可永远不来。
漱明抬头,却避开天举的目光:“请陛下告诉我,他们现在何处,我可否带他们离开?”
天举苦笑,虽是预料之中,却还是心痛如刀绞。
“你来晚了。”天举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们去了玄华天。”
漱明愤愤地丢下一句:“该死的陵光,就应该揍他一顿再说。”
说完便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殿内恢复了宁静,安静得有些诡异。
“呵呵。”
殿内传来一阵诡异的笑声,天举气闷地朝镜中问:“你笑什么?”
“我笑你自作多情。”那个声音响起,“这样步步退让,怎么能留下他呢?你若早依我的,他现在已经乖乖听话了。”
天举没有理会那个声音。他知道那是自己心底最阴暗处的回响——那些他不愿承认的念头,总会以这种方式从镜中渗出来。
过了一会儿,天举喃喃地说:“我相信他会留下来的。”
可是这声音很轻,并不坚定,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说服那个远去的人。
“明明……明明……”
他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手按在窗棂上,指节微微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