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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32章 仙台弥憾 ...

  •   龙车哒哒地行驶,最后在牟山停驻。
      “已经到了,我们出去吧。”天举准备起身。
      漱明则坐在车里,手指攥着衣角,迟迟未动。直到车门打开,宫人们放下鞍凳,神君已经下来车,他才一骨碌跟着下了车。
      眼前是一条碧色长练蜿蜒而过,流水喧哗入耳,清亮得像在唱歌。
      “这里是……浊水?”漱明愣住了,他一脸疑惑:这还是当年的浊水吗?那黑色的、粘稠的、泛着腐臭气息的浊水,如今竟清澈得能看见水底的岩石。
      漱明抬眼望去,牟山被藤蔓覆盖,就像被裹进了一个绿色的网袋里。草木葱茏,鸟语花香,轻烟出岫,光影怡和。山风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沁人心脾。
      “我从没有见过这么大一株的圣青藤。”漱明感叹道。
      “这不是圣青藤,是鬼藤萝。”天举站在他身边,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上,“混元魔出自遗荒洲,只有来自魔界的植物,才能吸收他的尸气。”
      漱明心情复杂。破开心门,导流浊水;砍伐圣树,淘尽魔骨。而今看到的风和日丽、山青水秀,其改造的过程不亚于一场神魔大战,何其悲壮!
      “太震撼了,”他喃喃地说,“我从没想过再见浊水会是这样一番景象。”
      “只要决心足够大,就没有做不成的事情。”天举转过身,看着漱明:“接下来,我们去封印之地看看吧。”
      进入封印之地,原先的五门封印仍在运行。五重封印层层叠叠,像五道巨大的光环,在虚空中缓缓转动。只是五个封印中间,似乎还多了一个东西。
      漱明看清楚了,是一颗木珠。那木珠看似平平无奇,但实际上另有玄机。
      漱明认得这东西。中泽天圣树林里生长着一种极其珍稀的植物,叫无支木。无叶无枝,看过去就像一个被砍伐后剩下的木头桩子,但实际上它内蕴奇异能量。当这种能量达到一定程度,无支木便会变成一丛由无数藤条包裹的、状如眼睛的东西。但凡靠近者都会被绞杀,只有特定的人能取走其中的能量珠。传言无支木是圣树的自我保护机制,所以它们自带能量而且极具攻击性。哥哥手腕上的珠串,就是无支木的能量珠,包含雷电、化水、生火、凝冰、唤风等能力。而与这中间的这一颗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长观楚钦兰,拜见神君陛下。”
      暗处凝聚出一团阴影。那正是四百年前的楚钦兰,令漱明吃惊的是,他已经没有了形体,只剩下虚无的元灵,像一团随时会散去的烟。
      “殿下也来了。”楚钦兰恭敬地行礼,声音有些飘渺。
      “钦兰的神体四百年前被瘴气侵蚀,已经毁灭了。”天举解释道,“然而他的守护之心强大,所以元神留在了封印之地,继续守护长观天。”
      这唤醒了漱明另一段对牟山的记忆。他看向楚钦兰,想到自己这被浊水泡烂了的身体,心情复杂:当初若非哥哥全力挽救,我恐怕也如楚天主一般。
      “那木珠是?”漱明问。
      “那是噬心。”天举说。
      漱明更加困惑了。噬心也是遗荒洲的东西,为何又在这里?
      “这当然不是遗荒洲的噬心,而是神界的噬心。”天举看出了他的疑惑,“遗荒洲有混元魔,我中泽天有圣心木。它的灵根与噬心作用差不多。鬼藤萝吸收的瘴气尸气需要转化和消化,若没有噬心,一切都是枉然。”
      漱明皱眉:“值得吗?”
      此时漱明心中更焦虑的是中泽天,中泽天到底被糟蹋成什么样子了?
      “没有什么值与不值,只有愿与不愿。”天举转过身来,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明明你知道吗?你从未有一刻真正认清自己在哥哥心里的分量。”
      漱明的心被猛烈一击,全身震悚起来。他对上天举悲戚的眼眸,更加惊慌失措。
      “我们去上面看看吧。”天举靠近漱明,握住他的手。
      瞬移只在瞬息之间,等漱明回过神来,他们已经站在了鹿仙台上。
      漱明的心跳漏了一拍。
      鹿仙台摆上了一张几案,案上放置一壶二杯。时光流转,情景再现,漱明不安的心更加狂乱起来。
      漱明想:这要在原先的伤口处分毫不差地再扎一刀是吗?真是怕了。
      天举径直向案台走去。他提壶倒了两杯酒,端着杯子递给漱明一只。
      “分离三百年,再次共酌对饮,我们这还是第一次。”
      漱明接过酒杯,指尖触到杯壁的那一刻,他忽然理解了什么叫做心如明镜。
      天举尽饮一杯说道:“第一杯为庆祝,贺谛宸星重回神界。”
      他又斟一杯:“第二杯为赔罪,过往种种,皆是我的过错。”
      而后他又满上一杯,举到面前,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第三杯为祝福,祝我弟弟,此后余生再无苦厄,皆是坦途。”
      “过去我狷狂任性,犯下大错,所受苦厄,皆是惩罚,神君不必自责。”漱明的声音硬得像一块冷铁,“再者,神君亦有苦楚,过去我懵懂无知,而今都已了解。只是我不想背负罪恶前行,过去种种,皆已封存。也请陛下释怀。”
      漱明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鼓劲:“往事随风,莫要再提!”
      虽然言辞淡漠,但闪躲的目光却已露怯。
      天举忽然贴近漱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袖子整个撩起往上一推。漱明惊猝,立刻反手甩开,避到一旁。
      “君上卿不应该传剑给你。”天举满是失望地说。
      漱明不悦,他愤怒地与神君对视:他为什么要提师父?
      “我知道,你对君上卿的感情很深。当年你那样做,说到底就是舍不得他死。这么多年,你对我该有多怨,多恨,我会不知道吗?可既然已经传剑给你,”天举平掌一划,天空泛起青色,玄青正天剑赫然出现在他掌中,剑身上流转着幽冷的光芒,“那就让哥哥看看,你是否有资格执剑。”
      天举将剑尖指向漱明,伸手往前一摊,做出邀请之态:“执剑者——请出剑。”
      漱明一时目瞪口呆。他要自己出剑?出什么剑?天琴吗?疯了疯了,真是疯了……我为什么要跟他来这里?悔死了!
      “我不能向神君挥剑。”漱明说完转身就走,可是玄青正天挡住了去路。漱明来不及做出反应,玄青剑率先发动攻击,剑光如匹练,直劈而下。漱明身手敏捷,快速躲过。玄青剑并未伤到他,在闪躲中,他看向操纵者,百思不得其解:他是来真的吗?招招必杀,毫不留情。他这是要亲手宰了我才算了吗?他到底要怎样呀?疯子!
      “这里是我的噩梦之源。”天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得像是在念一段悼词,“我那任性的弟弟,在此与我决绝。”
      漱明恍然间听到了这一句。他再次看向天举,只见他双眸血红,似有堕神的征兆。那双眼睛里爱恨痴缠,悲伤绝望,所有的感情都在里面燃烧,然后崩塌,但转而他双眸又恢复清明,朝漱明喊着:“专心看剑!”
      可清明不过瞬息,他又狰狞地说:“为什么要舍我而去?”
      千诩曾说他过得很痛苦,但没想到竟是这种堕神与觉醒来回切换的痛苦。三百年中,他到底被这样折磨了多少遍?又有多少人见过他这恐怖的疯态?漱明心中震颤起来。
      漱明快速控制住玄青正天剑,利落地将它收入剑鞘,封印它的法力,双手托起,恭敬地朝天举奉上:“请神君收剑。”见哥哥已经恢复神智,他也不多说。
      “我刚才怎么了?”天举有些茫然。
      漱明腹诽:你刚才疯了,算了,我不计较那些。
      “玄青正天上,留有师父的气息,所以我才能控制住它。”漱明无奈地看着剑,心想,过去的误会果然太多了。若神君的佩剑上还留有师父的气息,那说明,师父从未怪过他,到死都是。
      “我通过神君的考验了吗?”漱明微笑着反问道。
      天举有些迷茫地收起剑。显然这样的发展与自己预想的情形相去甚远。漱明既没有受伤,给自己接近的机会;也没有在意自己的变化,关心询问。有些事情可以不做,但做了就不能脱离掌控,若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也不妨让事态更失控一些。
      “有件事情我想了很久很久……明明。”他唤住漱明,漱明也顿住了脚步。
      “我并非是封氏子孙,想必殿下当年也查清楚了。即便没有查到,我也不妨坦白。”天举一步步靠近,漱明一步步后退,“我是圣树之果的化身。所以……”
      漱明心中冷笑:真是好笑,谁贪恋他的神君之位?我真正想要什么,他从来都不知道,也从来不关心。如今这态度,真是莫名其妙,莫名其妙。
      “所以什么呢?”漱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讽的意味,“哥哥,请你放过我吧。我答应你以后都安安分分地不惹你烦心了好吗?”
      漱明是真有些着急了,自打进入这里,就没有一件事是按常理走的。
      不过他这一声“哥哥你放过我吧”最令天举舒心。天举微眯双眼,似有陶醉。
      “呵呵,”天举笑了,还是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所以这神君之位,原本就该由你继承。”
      漱明露出绝望的表情。
      “在我心里,神君之位永远都是哥哥的,”漱明语气笃定,“这世上再没有比哥哥更合适承袭帝位的人了。为什么要这样疯狂地试探我?我的态度难道还不明确吗?”
      漱明实在忍无可忍,他想:我若是想取而代之,还用等到今天吗?三百年前这天地就易主了。
      “哥哥,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我深深地误解了你,伤害了你。”漱明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平静,“可我从没有想过取代你。”
      漱明深吸一口气,抬头对上那双幽深的眼眸。
      “你说我从没有一刻真正认清自己在你心里的分量,可哥哥是否有一刻认清,你在我心里的分量呢?”
      天举瞬间凝滞,转而又双眼清明,心燃烈火一般,这句话给他注入生机,让他突然间复苏了过来。
      “我承剑前发过誓,永远只为哥哥执剑。阁老说我错了,应当是为神界执剑。师父说没错,若无神君,便无神界。阁老又说,人世有代谢,君王有更替。我说不论世事如何变化,我只认一主。”漱明的眼眸湿润了。
      “可哥哥却不信我……趁我羽翼未丰,把我驱出神界。我抗命回归,又被当作利刃,用以斩除异己。”漱明的声音越来越低,情绪渐沉,仿佛陷入一个很久远的、很沉痛的梦中。
      “我怨,我恨!当我知道哥哥真身是中泽天圣树,我甚至都想过把圣心树砍掉,把圣心果全数丢进浊水。可是在这鹿仙台,看着哥哥一步一步向我走来,过往种种浮上脑海。”漱明的眼泪掉了下来,哽咽着说,“我想,算了。自己犯下的错,自己去赎罪。此身若死,心也就平静了,也就自由了。”
      漱明意识到,当初虽然从牟山浊水里死里逃生,但命数并没有改写,所以选择在这里与哥哥决绝,不是没有原因的。
      “可你做的事情,真不如直接杀了我来得痛快。”天举的双眸浸湿了,泪光在眼底流转。他轻轻搂住漱明,手臂收紧,像是要把这三百年的空缺都填满。
      “既然现在我们都已经明白自己对彼此的重要,那不要纠结过去,重新开始好吗?哥哥真的非常非常需要你!”他搂得更紧了。
      漱明任由他抱着。过了好一会儿,漱明也伸出手,抚上天举的背,轻轻地拍了拍,简简单单地应了声:“好。”
      漱明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也许是这百转千回的剧情把他绕进去了,也许他内心深处对亲情还充满了渴望,对哥哥还是满怀眷恋。
      “不行,”天举忽然松开他,变出笔墨纸砚,“我得和你定个契约,约定以后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可拿自己的性命威胁对方;不论发生什么事,都要给对方解释的机会。”他拉着漱明坐下,准备把方才的话写下来。
      漱明抽走了他手心的笔,搁在一旁。
      “我答应哥哥便是了,不必如此郑重。”说完他将纸也折了起来,“我说过的话,便是契约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举,笑着说到:“约定是针对双方的,哥哥以后若是生气了,也不能不给我狡辩的机会。”说完漱明绽放了一个无比璨然的笑容。
      “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漱明惦记着安迪和墨辰,先行起身。
      “明明——”
      漱明诧异地转身。
      一个飞身迎面扑来,天举拥着漱明向悬崖栽倒下去。瞬间失重的感觉让漱明心跳加速,他注视着这个“罪魁祸首”,心里默念着:“哥哥,哥哥……”
      金翅鸟的鸣叫自远而近。不出所料,金翅鸟在半空接住了下坠的二人。两人手腕紧紧相握,紧接着金翅鸟煽动巨大的羽翼,载着他们向秋水阁的方向飞去。
      漱明面带微笑,他想:若梦里没有好的结局,那就在现实中弥补上吧。我与哥哥都不要再痛苦下去了。原谅对彼此来说,都是一种救赎。
      就这样天举在前,漱明在后,金翅鸟煽动巨大的翅膀,载着和好如初的他们回家。
      风很大,漱明不得不眯起眼睛,轻轻地靠上天举的背。
      听人说万遍不动容,亲眼见一次便心软。天举对他的性子非常了解。
      “明明,明明……”天举不停地唤着,漱明迷迷蒙蒙地回应。
      “看那儿!”天举兴奋地指着下方,“我们刚过了幽门,泗水流瀑,这里再不是九百里沙丘。我要给这取个新的名字,就叫苌州。长长久久,幸福之州。”
      漱明情不自禁地笑了:“好,感谢神君赐名!”

      秋水阁边,安迪失神地坐着,耳畔重新响起泗水的波声,还有幸饶那苍老的叹息。他的讲述也恰在此时结束。
      长空中金翅鸟从天际出现,越来越近。幸饶立刻躬身迎接。飞鸟径直飞进了秋水阁,天举扶着漱明下了来。
      “陛下——”幸饶迎上去,一脸不解,“您为何不坐九龙九凤车回来?看这风尘仆仆的。”
      “不打紧,今天是孤最开心的一天。”天举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轻快。
      说完他看向漱明,可漱明从始至终却只看安迪。
      “啊,是呀!”漱明一激灵反应过来,笑着应道。
      随后,漱明将安迪拉进一处僻静的地方。
      花影婆娑,暮色四合。他站定,恭恭敬敬地向安迪行了一礼。“谢谢你!”
      安迪有些摸不着头脑,愣愣地看着他。
      “我以为只要不再与神界有交集,不再与哥哥有交集,便是最好的结果了。是你费尽心思、用尽手段把我留了下来,到此刻我才体会到你的良苦用心。”说这话的时候,漱明认真地看着安迪的眼睛。
      “原来逃避并不能从痛苦中解脱,唯有面对才能解决问题。今天我与神君交谈之后才明白,过去的我,没有一刻真正将他放下。”
      漱明激动地说:“安迪,我自己都没有明白过来的事,你却洞若观火,你比我自己更了解我自己。简单的‘谢’字,不足以表达我的感激。”
      安迪失落地想:这是给我发好人卡了吗?
      “你开心就好。”安迪没什么表情地转身离开。
      “安迪——”漱明追上去,拉住他的手,关切地问,“你今天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有,可能有些累了。”安迪的声音淡淡的,“这两天跑东跑西的,没有歇一下。回去我躺一会儿就好,别担心我。”安迪默默地回到了阁中。
      安迪对222说:我现在认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我和漱明其实隔着非常非常遥远的距离,那是一种超维度的距离。我的神灵啊,即使他活生生地站在我的对面,我也无法向他靠近。
      漱明站在花影里,心里失落极了,与神君和好的喜悦也被冲淡了。可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做,于是一个人呆立良久,直到幸饶来请,他才意识到是时候返回至上天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32章 仙台弥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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