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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癔症 任楝宁好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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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楝宁最近一直心神不宁。
不仅仅是因为李履安回了江北,他怕李勇再伤害履安,也害怕李勇有些意想不到的举动。
“李勇真是想修房子才带履安回去的吗?还是有别的目的?都回去几天了,他还一直拖着,到底是想干嘛?”
家里的氛围也同样让他不安。
自从姜志芳去世,任国强就一直待在木工房里。以前偶尔还会出去溜达,让自己休息一下。而现在,除了三餐和睡觉,几乎看不到他。
他反反复复地把他架子上的物件儿拿下来擦拭,要么就坐在工作台前用刻刀雕刻着什么。
“外公,你也出去透透气嘛,总在家里闷着对身体不好。”
“最近一直下雨,等天气好了我再出去。”他这样搪塞道。
“你之前不是经常下雨的时候出去钓鱼吗?”
他看外公像是来了兴趣,于是继续说:“你之前不是很喜欢履安送你的那根鱼竿吗?我看它都落灰了。等履安回来,他该……”
他还没说完,就被一旁的任丽君打断了。
“行了。”她看了一眼惊讶的楝宁,语气又软了下来,“人家都说雨后鱼嘴松,哪有下着雨去钓鱼的。”
“而且,那根鱼竿也用了两年了吧,都破了。”她继续说,“爸,等我哪天给你买根新的吧,这根咱不要了。”
“我觉得履安买的这根就不错,不用买。”任国强说。
任丽君的眼睛里闪过一瞬的不快,又很快消失。她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拿起了她用了很久的鳄鱼皮包。
“妈妈,你要出门吗?”
“啊,嗯,有点事。”任丽君回答道。
“去哪?”任楝宁继续追问。
“去银行。想再办张银行卡,方便在安南用。”任丽君一只手抓紧包带,肩膀紧紧绷着。
“你也要出门吗?”她反问道。
“啊,嗯。我去趟医院。”楝宁笑道,“履安隔壁床的爷爷今天出院,我答应了履安,要去看看他。”
“他跟那家很熟吗?”任丽君从包里掏出车钥匙,看似漫不经心地问着。
“还行吧,履安很招人喜欢嘛。”楝宁笑道。
“本来他要跟我一起去的,但是,”他停了一下,“他不是跟李勇回江北去了吗?”
“那我送你一程吧,银行和医院顺路。”任丽君听到“江北”两个字,不禁翻了个白眼。
身体反应比脑子快,她感觉自己后背有点冒冷汗。还好她背对着楝宁,于是赶紧抓着楝宁的手往外走。
“妈妈,你等一下。我还有东西没拿呢。”
他说着就往房间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着急,走路的姿势看起来有点僵硬,就好像右腿崴着了。
他背上了他的包,表情不自然地看向盯着他看的任丽君。
“走吧,时间不早了。”
从家到医院,二十分钟的路程,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任楝宁总是不自觉地把话题引到李履安身上,而任丽君每次岔开话题。
“不对劲,到处都不对劲。”他心里想。
但他没有多问,他怕自己想多了,更怕自己无法面对这一切“不对劲”背后的含义。
“等李履安回来,一切就会好了。”他这样想着。
……
任丽君把他送到门口就走了,他没有先去吴爷爷的病房,而是先去窗口排队买了点消炎药、碘伏还有纱布。
他把东西塞到包里,然后拿出他给吴爷爷准备的出院礼物,平复了下情绪,便推门进去了。
“楝宁,你还真来了啊。”吴爷爷显然有些惊讶。“履安呢?他没来?”他朝门口张望着。
“履安回老家了,所以就我一个人来。”
“这小子,嘴比手强。”吴爷爷笑道。
“您儿子呢?今天没来吗?”病房里就吴爷爷一个人,他不禁好奇道。
“来了,下楼办手续去了。”
吴爷爷扶着拐杖,缓慢地站起身来。他的腿刚刚拆了石膏,还没好完全,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任楝宁连忙上去扶他。
“哎哟,你自己也拄着拐呢。就别扶我了,再把你摔着!”他又坐回床上,一脸和蔼地看向楝宁。
任楝宁立马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不免有点失落,于是坐到吴爷爷身旁去。
这两年他的个子长得不多,但是两只腿的长度差距还是越来越大。不管是坐着还是站着,永远都是右腿落地,左腿悬空。他下意识地用力锤了下右腿,没有他想象得疼。
“你这腿坏了多久了?”吴爷爷开口道。
“五年。不对。”他又摇摇头,“六年。”
“几年都记不住了。”吴爷爷的语气不是嘲笑,而是心疼。
“嗯,太久了,我自己都迷糊了。”
“疼吗?我这么大岁数了,腿摔骨折都哭爹喊娘呢。你那会儿也没少哭吧?”
“嗯。”任楝宁苦笑道,“我外婆说我天天眼泪就饭吃。”
“外婆这话地道。”老人笑道。
任楝宁没说话,他一想到外婆,心就痛得不行。
“我是大半截身子都埋在土里了,连我自己都没想到这岁数还能捡条命回来。”老人回忆起自己出车祸的场景,仍然心有余悸。
“所以我也想明白了,人只要活着,有什么过不去的呢?你也不要压力太大了,现在人观念不一样了,什么不能接受的。”
任楝宁原本以为老人在跟他说他的腿,可又越听越不对。
“接受什么?”他侧过身,面对着吴爷爷。
吴爷爷却别过头去,隔了一会才转过来,像是鼓足了勇气才敢说话。
“就,你跟那小子的事情啊。”他用手遮住嘴,“你们两个不是那个嘛。你们两个在处对象。”
任楝宁被老人的话当头一棒,嗡的一声,他的耳朵好像故障的电话机。对话那头的声音,从进了水的听筒传过来,伴随着杂音和噪音,呜呜咽咽。可他偏又听到了,清清楚楚,一字不差地听到了。
不仅听到,老人的表情也像被放在了显微镜下,扭曲、露骨、难堪,却无比真实。
“谁告诉您的?”他终于从溺水中缓过神来。
老人察觉出他难看的脸色,“我,我儿子。”
“他说他看见你们俩亲……”他没好意思再说下去。
“有多少人知道这事?”
“他说,只告诉我一个人。”老人的语气满是懊悔。
“骗子。”任楝宁已经无法保持平静。
无数只蜈蚣瞬间钻进他腿上的血管,本能的恐惧爬满了他的脊梁,没给他留下一寸。他大口喘着气,气息也跟着颤抖起来。
他站起身来,却蓦地摔倒在地,他的腿使不上力,俨然向他宣布着罢工。
“楝宁,你没事吧?”老人吓得要去扶他。
“我没事。”他也拒绝了。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艰难地站起身来,“吴爷爷,我走了。这件事,您就别告诉别人了。也别告诉你儿子,我来过。”
“哦,行。”老人随即答应。
任楝宁踉跄着走出去,扶着拐杖的手不住地发抖,差点撞倒地上的保温瓶。
他怕遇到吴二强,只能走楼梯。
他推开楼梯间的门,李履安出院那天两人在这里忘情亲吻的记忆涌入脑海。
像触电了一般,他突然回想起那天任丽君来接他们时反常的表情,回想起任丽君紧紧抓着他的手。
这段时间所有的不对劲,一下子都有了理由,什么都解释得通了。他不敢触及的那个理由,他一直逃避着的解释。
他瘫坐在地上,拐杖从手里滑走,从楼梯之间的空隙掉落下去。
“咚咚咚——”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摔在地面上。
任楝宁已经不记得他是怎么走下楼的了,他只记得自己的腿一长一短地落地,然后走进雨里。
雨水毫不留情面地甩在他的脸上,滚烫地流下他的脸颊。
他突然很想逃跑,“逃去江北吧,去找李履安。”
李勇凶狠的模样突然浮现在他的眼前。
“不,不行。我不能去,我去了只会成为他的负担。”他清醒过来,然后脑子又陷入一团乱麻。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是进是退,前面是路还是死胡同,他全然无知。
“任楝宁,你在干什么啊?”他扇了自己一巴掌,“想啊,你倒是想出办法来啊。”
“难道要让李履安跟着你一起下地狱吗?”他失神地坐在马路边。
……
他到家时,任丽君还没回来。
“回来啦?”任国强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他没有回答,只是到洗手间冲了个热水澡,他被雨淋得湿透了。
洗完澡,他就昏睡过去了。
他做了个梦,梦到自己在火山脚下拼命地奔跑,然后又重重地摔倒在地。眼看着岩浆即将蔓延到他的脚边,他闭上眼睛不打算挣扎。混沌卷来,不是热的,反而凉得他牙齿打颤。
他又睁开眼,发现自己在冰海中下坠,他的背面,是黑色的漩涡,吸力强得容不得他逃脱。
一阵窒息后,他的耳边传来剧烈的风声。这次,他就在空中,万米之外是密密麻麻的树林。他没有东西可以抓住,除了摔成肉泥,他别无选择。
“任楝宁。”李履安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随着他一起落下。
“不要,不要。你怎么在这里!”他歇斯底里地喊着。
他挣扎着抓住李履安,拼命地往上游。可越用力,他们下坠的速度就越快。快接近地面时,他才看清那密密麻麻的原来不是树,而是一颗颗人头,冷漠、嘲弄、怜悯,那是他们的乱葬场。
“宁宁,宁宁,醒醒。”任丽君的声音把他从噩梦中唤醒。
任丽君一脸担忧看着他,“没事吧?”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反复确认自己回到了现实。
“没,没事。做了噩梦。”他的声音沙哑。
“不是让你等我一起回去吗?怎么自己一个人走了?是不是淋雨了?”
“我去煮点姜汤给你喝吧,你再睡会儿,好了我叫你。”任丽君把门关上。
任楝宁还没有从梦里缓过神来,他摸了摸自己的头,满是冷汗。他伸手想去够床头柜上的纸巾,却一个翻身从床上摔了下来。
他想重新爬起身来,却发现自己做不到。
“为什么?怎么会做不到?”
他又一次挣扎着想站起来,腿却像块冻僵了的死肉。
“完了。”
任楝宁好像瘫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