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点事》方芽

3、第三章 海城第

　　海城第三中学有规定，每周二、周四早晨跑早操，早操之后再去上早自习，最后再去食堂吃早饭。

　　张瑶是宿舍起的最早的那个，她一早起来就洗漱完成，当她画好了一个简单的妆之后，正好响起来起床铃。

　　起床铃刚响完第一遍时，初小昕拿着盆进来，刚好看见赵一笛从床上一个鲤鱼打挺起身，翻下床打开自己的储物柜，边翻边问道：“你们谁借我个洗面奶呀，我的找不到了。”

　　“你问问小昕吧。”张瑶站起来，背上自己的小书包，转过身看着初小昕，“你收拾好了？那一起走吧，不然跑操要迟到了。”

　　初小昕愣愣地放下盆，还没等说话，赵一笛就过来拿走了盆里的洗面奶，边说谢谢边忙不迭地跑了出去。
　　她有点小郁闷地把放着其他洗漱品的盆放回自己的柜子里，跟在张瑶后面走出了宿舍楼。

　　夏天的早晨六点半，正是太阳升起一半的时候。此时天还是朦朦的亮，等到她们走到操场上时，天已经完全亮了起来。
　　欢乐的进行曲从操场主席台的大喇叭传出来，响彻整个操场。

　　初小昕本来是想站在张瑶后面的。

　　张瑶身高一米七出头，梳着高马尾，露出光滑圆润的额头，发际线周围留着碎碎的胎毛刘海，高挺的鼻梁，洁白的皮肤，微红的眼尾向上吊起，颇有种楚楚可怜的美人模样。
　　她中庭偏长，嘴唇稍厚，长相因此也添了几分坚韧的气质，她涂着一层薄薄的烂番茄色的水光唇釉，转过来看初小昕的时候，阳光正好躲过乌云，倾泻而下，为她打上一层高光。

　　她默默地想：张瑶真好看。
　　如果要评价张瑶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会说就像此时此刻太阳照在张瑶身上的光芒，热情张扬且恣意洒脱。

　　初小昕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在张瑶的衬托下变得黯淡无光，一张圆脸，没有别致的五官，鼻梁稍塌，也没有什么突出的特点。

　　不过就和张瑶对她的评价一样，自己其实长得很可爱，属于很让人喜欢的类型。
　　她也很喜欢自己的模样。

　　“你站我后面干什么？”张瑶摇摇头，边说便把初小昕拉到自己前面，“你比我矮，站我前面来。”
　　初小昕难以拒绝好意，自己确实比张瑶矮了半个头，她站到了前面去。
　　但其实她更想站后面，这样她站最后一排，就可以慢点跑了。
　　初小昕下定决心，准备和张瑶说一下交换位置。

　　她刚侧过身，就想要打消这个念头。
　　她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薄荷香。

　　清新的、凉爽的，在夏日的清晨让人心跳猛然加速的，一缕好闻的薄荷香。

　　薄荷香渐渐飘过来，越来越清晰，初小昕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格外不正常，就要跳出来了，最后不想跑操的理智占了上风，她换了一侧身子转向张瑶，“张瑶，要不我们换回来吧，我不想在前面跑。”

　　薄荷少年此时走到初小昕的旁边，正好听到这句话，然后他往队伍外走去，蹲在外面解开了两只鞋的鞋带，又慢条斯理地开始系起来。

　　“怎么了？”张瑶歪歪头，“我不会踩掉你的鞋的。”
　　“我想到后面跑，”初小昕余光瞥到了系鞋带的男生，想着自己的话一定被他听到了，想到这里她心跳又快了许多，她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什么，“我跑的太慢了，后面可以跑慢点。”
　　薄荷少年乌砚终于系好了他拆了许多次的鞋带。
　　“那你来吧。”张瑶站回初小昕前面的位置。

　　操场上四处游散的学生差不多都回到了自己班级的队伍里，但是也有例外的。

　　站在主席台上的体育老师吹了个口哨。

　　“一、二、一，一、二、一……”
　　体委叫何硕，班里有名的大嗓门，校内声乐社的副社长，他洪亮的声音不停炸在初小昕的耳边。
　　虽然这声音让她总是不由自主地朝体委的方向看去，但她的目光总是会不自觉偏移，然后就会看到斜前方的乌砚。

　　乌砚。

　　初小昕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

　　“赵一笛，你今天跑操又迟到了。”班主任踏着早自习开始的铃声进来，“你注意一点，身为班干部还总是给班级扣分，不想继续的话告诉我。”

　　赵一笛在座位上耷拉着头不说话。

　　“乌砚呢？”班主任扫视了教室一圈。

　　教室一片安静，没人知道乌砚在哪里。

　　初小昕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惴惴不安，频频看向后门的窗户外面，她在找那个会露出来的脑袋。

　　“到。”低沉的声音闷闷地说，声音的主人静静站在班主任的身后，做出一个听候发落的姿态。
　　“你今天又被跑操的抓了，”班主任瞪了乌砚一眼，“天天迟到，忙什么呢？”
　　乌砚没有解释，就像是习以为常一般，来到后面的座位，随手从桌洞里面抽出来了一本书，准备出去上走廊自习。

　　“那个，”乌砚拿书要走的时候，忽而一顿，“笔，我能再借几天吗？”

　　“可以可以。”初小昕本来正在纠结要不要帮乌砚解释他今天跑操没有迟到，最终脑海里选择保持沉默的小人获胜了，此时她被主动搭话，一瞬间又好像，在心底里最柔软处，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她突然有一点后悔与愧疚。

　　“嗯。”男生淡淡地回答，随后又补充了一句，“谢谢你。”

　　“自习之后我们整体调一下座位，搬着桌子一起换。”班主任把拟好的座位表粘在黑板上，“大体上没什么改动，上一次考试有几个人的排名掉了，你们得注意起来了。”
　　“现在你们都高二了已经，该收收心了，考上大学之后什么时候不能玩，”班主任语重心长敲着讲台说，“不趁着上学期的时间好好学，你们还想什么时候学，等着高考前一天晚上现成的复习吗？”
　　“临时抱佛脚你们觉得管用吗，咱们班也不和冲刺班那些要去清北的比，就看看和咱们一样的普通班，咱们班进级部前二百的一共就三个人，申霖宇、张瑶、杜禹臻，你们其他人呢，都干什么呢？”

　　班主任继续喋喋不休，语言逐渐犀利，她恨铁不成钢似的接连数落了一番名次退步的几个人，轮到最后的乌砚时，言辞变得尤为激烈。

　　“上课迟到，跑操迟到，这年头还跑网吧里去搞离家出走，”班主任盯着乌砚，使劲用黑板擦敲了几下讲台，“你说，你还有什么不敢做的？成绩直线下降，一直掉到了级部后一百，你这是想干什么？”

　　乌砚还是没有说话。
　　初小昕这时才抬起头。
　　先前她听着班主任数落学生的话，顿时感觉自己压力山大，正疯狂地往脑子里灌着数学公式，然后她从奚落的话语中，捕捉到了那个令她总是心生异样感受的名字。

　　原来他本来的成绩挺好的吗？
　　想着想着，初小昕就入了神，后续班主任说了什么她也听不见了。

　　初小昕也说不上来这是为什么。

　　她只是听到了那个名字，就会想到最开始迎着夕阳拉着行李箱的那个单薄的背影，会想到夏日池塘伴着凉风迎面而来的一道若有若无的清凉薄荷香，会想到那日下午，男生的影子被西下的太阳拉的斜长，轻轻映落在她的鞋尖上。
　　她说不清这是什么原因，她觉得自己纯属是对这个男生产生了莫名的好奇心，想要去探究他而已。

　　可是，这个男生却好像先一步闯进了她的世界，让她一直不停想起，想起他们目前屈指可数的见面。

　　初小昕并不觉得自己喜欢他。
　　她只是好奇而已。
　　她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角度，说服了自己。
　　没错，只是好奇。
　　哪有那么多一见钟情。

　　“老师，我们该换位了，”张瑶先是清嗓子般咳了一声，然后举起手示意班主任，语气很是平常，“一会就要下自习了。”
　　反倒是同桌的赵一笛把头狠狠地埋进了书里去。
　　班主任闻言看了看挂在黑板上方的时钟，说：“那先换位吧。”

　　初小昕的新同桌是张瑶。
　　她们在中间那一列的第三排，赵一笛的座位被换成了在她们两个人的前面。
　　初小昕顺便瞧了一眼乌砚的座位。

　　乌砚的座位仍然在靠后门的那个最后一排。

　　初小昕回来收拾东西时，特意等了一会乌砚，她想让乌砚帮她一起搬一下东西。
　　或者，如果乌砚能自己提出来的话那更不错。
　　但是乌砚被生气的班主任叫走了。

　　初小昕很郁闷地收拾完书本，搬好了座位之后，乌砚才回来。
　　看样子，他并没有因为被数落一番感到沮丧还是难过，相反的是，他带着一种轻松的愉快，缓步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要不我坐左边的位置吧。”张瑶嘟着嘴，“我喜欢坐左边。”
　　初小昕很愉快地答应了，她本来想着和张瑶商量的，她想坐右边的座位，因为右边靠门，她坐在这里离着后面的某个人更近一点。
　　与此同时，某人放好了课本，与初小昕擦衣而过，从前门出去了。

　　初小昕感受到了风，带着屏退夏日暑气的丝丝凉意与清甜。
　　她一不小心就笑出了声。

　　“初小昕你还笑呢。”前排的赵一笛嗤了一声，转过身来，一脸“我是过来人”的神色，撇嘴看着初小昕，“就是这个位子，每次下午的阳光都会打在桌子上。”

　　“没错，那里每次都会有光照着，很烦。”张瑶有点不乐意了，叉手看着赵一笛，又把目光转到初小昕身上，语气带着几分不开心，“你要是不想换，我们可以再换回来，我都可以，看你。”

　　初小昕看出来两人不太愉快的小情绪，摇了摇头解围：“不要紧的，我喜欢靠门这一侧坐，这样出门的话方便。”

　　毕竟，她很喜欢这个位置。

　　“离乌砚也近。”
　　初小昕在心里悄悄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