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风暴 砸碎的杯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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芈琬是在出发前三天告诉宋源那个决定的。
那天是周四。小宝被母亲送去幼儿园。家里只有她和宋源。
他在吃早餐。牛奶燕麦、全麦吐司、溏心煎蛋。芈琬把这些端到他面前，忽然觉得荒诞——她正在做一个将彻底改变他们关系的决定，而此刻还在精准控制煎蛋的火候。
“有话要说？”宋源抬头。
芈琬在他对面坐下来。“我周一去北京。小宝跟我走。”
宋源的叉子停在半空中。三秒。
然后他放下叉子，擦了擦嘴角。
“你说什么？”
“小宝跟我去北京。转学的事在办了。”
宋源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你让我签那份文件的时候。”
“不可能。”他的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小宝不能跟你走。”
“他是我的儿子。”
“他也是我的儿子。”
芈琬看着他的眼睛。“宋源，你搞不定没有我的日子。这才是你真正怕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切开了他精心维护的铠甲。
他站起来，椅子向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刮地声。他走到客厅中央，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芈琬看到他握紧了拳头。
然后他的手扫过茶几。
遥控器、杂志、一个陶瓷杯、一个玻璃杯——玻璃杯砸在地砖上，碎成了无数片。
还不够。
他弯腰捡起一个杯子——那是小宝在幼儿园做的手工杯，上面用釉彩写着“爸爸我爱你”。他握着那个杯子，胳膊往后一甩，砸在了墙上。
杯子炸开。碎片四溅。
芈琬本能地闭上眼睛。小腿上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去。她低头一看，一块碎玻璃嵌在小腿外侧，鲜血正往下淌。
宋源没看到她受伤。他还在喘着粗气，双手撑在墙上，额头抵着墙壁。
芈琬蹲下来，开始捡碎玻璃。
没有先处理自己的伤口。一片一片。手指被划破了，血珠渗出来。她没有停。
宋源转过头来，看到这一幕。
“你在干什么？”
“捡玻璃。”
“你腿在流血。”
“我知道。”
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那个副总裁的位置吗？”
芈琬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
“因为我爸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当上处长。”宋源靠在墙上，身体慢慢滑下去，坐到了地上。“他临死前还在念叨‘再给我一年就好了’。我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正眼看过我。”
他的手捂住了脸。肩膀在抖，没有发出声音。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满地碎玻璃中间，无声地哭泣。
“直到我考上大学那天，他跟邻居说了一句‘我儿子有出息’。就这一句话，我记了二十年。”
芈琬放下碎玻璃，坐到他面前的地上。血还在从小腿上往下淌。
“宋源，你爸已经死了。你不用再证明什么了。”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他开始尝试理解了。
他们坐了很长时间。
宋源先站起来。他去卫生间拿了药箱，蹲在她面前，拿起她受伤的手。碘伏擦拭，创可贴——蓝色的，上面画着一只卡通小熊。
“谢谢。”芈琬说。
他没有回答。
下午两点，小宝班主任打来电话。
“小宝妈妈，小宝在学校哭了整整一节课。”
芈琬的心猛地一沉。
“他说——‘妈妈要走，爸爸要疯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芈琬去幼儿园接他，比平时早了四十分钟。
小宝坐在教室角落里，抱着《猜猜我有多爱你》。看到芈琬的那一刻，眼睛亮了一下。但那亮光只持续了一秒，就被另一种东西取代——犹豫、试探。
芈琬蹲下来。“小宝，妈妈来接你回家。”
小宝张开双臂。她把他抱起来，他搂住她的脖子，脸埋在她的肩窝里。
“小宝，你今天不开心吗？”
闷闷地“嗯”。
“因为什么？”
沉默了很久。
“我不想让你们吵架。”小宝的声音很小很小，“妈妈，你可不可以不要走？你不走，爸爸就不会疯，我们就还能在一起。”
芈琬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晚上，郭芬发来消息。
“琬儿，你那边处理得怎么样了？”
芈琬想了想，回复：“能来。周一见。”
郭芬发来一张照片。一个女人的侧影，短发，细框眼镜，站在深潜科技大厅里微笑。
林燕。
“她不是离职了吗？”
“她没离职。休了三个月病假，下周回来上班。你和她共同担任品牌内容总监。”
一个位置，两个人。
芈琬终于明白了郭芬说的“你来了之后会见到一个人”。
晚上十一点，宋源回来了。
芈琬躺在床上，听着书房里的声音。再过两天，这个底色就要变了。
凌晨一点，她起来喝水，经过书房时看到门缝里的灯光。她犹豫了一下，敲了门。
“进来。”
宋源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上不是工作文件——是小宝三岁时在沙滩上画的画，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写着“爸爸”。
“我一直在想你说的那句话。‘你爸已经死了。你不用再证明什么了。’”他的声音很轻。“我一直以为拼命工作是为了这个家。但我刚才想了一个多小时——我想不出来，我上一次是为了这个家做某件事是什么时候。”
芈琬靠在门框上。
“我做所有的事，都是为了让我自己在我爸眼里变得够大。但他已经死了。我变得再大，他也看不到了。”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宋源，你不需要变得很大。你只需要做一个人就够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泪光。
“你能不走吗？”
芈琬沉默了很久。
“我必须走。不是因为我不在乎这个家，是因为我在乎。我不想让小宝在一个假的家里长大。”
宋源低下头。
芈琬转身走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她回到小宝的房间，躺在他身边。他在睡梦中翻身，小手搭在她的胳膊上，无意识地握住了她的手指。
力道很轻，像蝴蝶落在花瓣上。
窗外开始下雨。秋天的第一场大雨。
她拿起手机，给郭芬发消息：“周一见。我会带上我的全部真相。”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风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