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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世界 ...

  •   盛夏的风裹挟着滚烫的喧嚣,狠狠砸在教学楼顶层的天台之上。

      林绡然静静立在楼宇最边缘,一身整洁的大学毕业礼服早已被斑驳暗红的血迹浸透、粘连。冰凉的布料贴着单薄的脊背,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困住了早已濒临破碎的灵魂。

      无数个日夜浸泡在自我否定与无边黑暗里,撑到毕业,没等来光明,只等来铺天盖地的唾骂与罪名。

      身后密密麻麻挤满了人,嘈杂的咒骂声层层叠叠,像无数根尖锐的针,密密麻麻扎进她的耳膜。

      “就是她!狠心杀了我女儿!罪该万死!”
      “装什么沉默,做了错事就要偿命,她早就该死!”
      “我看她就是装可怜,有本事就跳啊,她敢吗?”
      “去死吧林绡然!别在这里祸害别人!”

      刺耳的恶语此起彼伏,疯狂钻进脑海。可林绡然的眼神一片空洞,双目无神地望着脚下悬空的虚空,神情麻木又漠然。

      她好像彻底隔绝了这个世界,听不见所有人的歇斯底里,也感受不到盛夏热风的温度。常年笼罩心头的阴郁与绝望,早已让她对所有恶意麻木,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

      天台入口处,几名警察紧绷着神色,小心翼翼地阻拦着一群情绪失控、想要冲上来撕扯她的人。他们不敢靠近天台边缘,不敢刺激这个濒临崩溃的女孩,只能被动地阻隔人群,束手无策。

      楼下的空地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无数张陌生的面孔仰头张望,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猎奇的看热闹心态。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举着手机拍摄,有人冷眼嘲讽,密密麻麻的人群汇聚成冰冷的人海。

      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是为了救她而来。

      世人认定的罪名,压垮了她最后一丝生机。

      此时此刻,世间无人懂她,亦无人能救她。

      一缕清风骤然掠过天台。

      那顶沾染了点点鲜血的学士帽,轻轻从她头顶脱落,顺着高楼的风,悠悠缓缓地向下飘落。

      林绡然空洞的眼眸微微动了动,长长的睫毛轻轻一颤,目光静静追随着那顶坠落的学士帽。四年大学光阴,无数个煎熬挣扎的日夜,最终落得满身污名、鲜血淋漓,一无所有。

      一抹极淡、极苦涩的笑意,缓缓攀上她苍白干裂的唇角,悲凉又决绝。

      没有丝毫犹豫,她身子微微前倾,纵身一跃,义无反顾地坠入万丈高空。

      狂风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失重感铺天盖地袭来。

      楼顶的喧闹咒骂骤然停滞,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哗然的惊呼声。
      “她真的跳了?!”
      “真是罪有应得!”
      “杀了人本来就该偿命,早死早解脱!”

      流言蜚语依旧刻薄,从未因为一条生命的陨落而半分收敛。

      林绡然轻轻闭上双眼,任由身体急速下坠,坦然迎接这场解脱般的死亡。终于,不用再煎熬,不用再崩溃,不用再忍受无尽的抑郁与世人的恶意了。

      可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瞬间,剧烈的耳鸣骤然炸开,贯穿整个脑海。

      刺眼的白光毫无征兆地闪过,吞噬了所有的黑暗、风声与喧嚣。

      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席卷而来,所有下坠的失重感尽数消散。

      许久,林绡然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沉重的双眼。

      刺骨的晚风取代了盛夏的热风,粗糙冰凉的墙面抵着她的后背。

      她不再立于百米高楼的天台边缘,而是静静倚靠在一条陌生街道的墙角。

      抬眼望去,眼前是完全陌生的世界。

      蜿蜒的青石街道向远方延伸,两侧是复古精致的欧式木屋,雕花的路灯悬在檐角,飘扬的贵族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街道尽头,一座巍峨磅礴的尖顶城堡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楼宇顺着山势铺展,直抵云霄。街上人潮涌动,身着劲装的骑士、披着斗篷的旅人、提着果篮的平民往来穿梭,喧嚣的市井烟火扑面而来,这是她从未见过的中世纪奇幻王城。

      陌生的环境让她心头一紧,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身体忽然传来一阵怪异的酥麻感。

      后颈泛起细碎的痒意,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破土而出,尾椎骨处更是酸胀发烫,一股奇异的牵引力拉扯着她。

      她浑身一僵,猛地低头看向自己身后,一条蓬松雪白、毛茸茸的长尾正轻轻垂落,尾尖微微卷曲,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再抬手摸向头顶,一对圆润小巧、覆着雪白软毛的龙猫耳朵正支棱在发丝间,轻轻颤动着。

      温热柔软的触感无比真实,可林绡然却只觉得虚幻。

      她呆呆地垂下手,指尖还残留着绒毛细腻的触感,眼前喧嚣热闹的王城街道、来来往往装束怪异的行人,还有自己身上凭空长出的兽耳与尾巴,一切都像一场过于逼真的幻梦。

      她恍惚地抬手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腕,清晰的痛感传来,却依旧驱散不了心底的不真实感。

      一定是梦,

      毕竟现实里,她早就该摔得粉身碎骨,消失在那些人的唾骂声里了,怎么会来到这样奇幻的地方,还长出了这种只存在于幻想里的东西。

      她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茫然,任由晚风拂过毛茸茸的耳尖,

      若是梦的话,那就不要醒了……

      蓬松雪白的龙猫长尾下意识地卷起来,层层叠叠裹住自己单薄的身子,像给自己筑了一道柔软的屏障。头顶的雪白兽耳蔫蔫地耷拉着,连一丝颤动都没有。

      跳楼时残留的失重感还残留在四肢百骸,极致的疲惫压垮了她所有情绪,眼皮重得几乎抬不起来,心脏钝钝地发疼。

      眼前喧闹的王城人潮、巍峨的城堡、新奇的异域建筑,于她而言都只是模糊晃动的色块。她对这个陌生的新世界没有半分好奇,更没有半分期待。

      活着好像依旧是一件很累的事。

      她只想缩在这个无人注意的角落,安安静静地待着,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面对。

      就在意识渐渐昏沉,快要陷入混沌时,一道清软温和的女声,轻轻在她头顶响起:
      “你没事吧?”

      声音很轻,没有街上行人的喧嚣嘈杂,像一缕温柔的风,

      她缓慢地、极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一点点聚焦,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形纤细的少女。

      深棕的长发,被精心编成两条垂落的长辫,额间点缀着简约的金色发饰,一双紫琉璃般透亮的眼眸,干净又澄澈。她身着米白与深紫相间的复古冒险装束,袖口与衣摆绣着精致的暗纹,腰间挂着小小的玻璃瓶,皮靴利落干练,浑身都透着鲜活又温暖的气息。

      此刻少女微微俯身,眉眼间满是真切的担忧,正小心翼翼地望着蜷缩在墙角的自己,没有半分嫌弃,也没有猎奇的打量。

      可长久被抑郁裹挟、被恶意包裹的本能,让她下意识绷紧了身体,雪白的尾巴收得更紧,整个人往墙角又缩了缩。

      她眼底依旧是化不开的麻木与漠然,空洞地望着眼前的少女,没有回应,没有情绪,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她习惯性地封闭自己,将所有情绪隔绝在外,用沉默筑起高墙,防备着周遭的一切。

      少女见她这副浑身戒备的模样,眼底的担忧更浓了,却没有贸然靠近,只是放缓了语气,轻声开口做着自我介绍:

      “我叫夏芝,我刚刚路过,看见你一直缩在这里,看起来状态很不好,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她说完,又轻声问了一遍:“你还好吗?有哪里不舒服吗?”

      林绡然依旧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一言不发。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想说。她不知道眼前的人是善意还是另一场恶意的开端,也没有力气去倾诉自己跨越生死的绝望。

      夏芝见她始终沉默,整个人瑟缩着,毛茸茸的耳朵耷拉着,尾巴紧紧裹着身体,一副被全世界抛弃的模样,顿时有些无措。

      突然间,夏芝腰间别着的一把匕首开始轻微震动,

      夏芝扭头看看匕首又看看林绡然,“那个,我还有点儿急事,”

      说着便往林绡然手中塞了个木牌,

      “如果有什么麻烦,就去这个地方,可以找到我,”

      说完便即急匆匆离开。

      林绡然木纳的盯着手中的木牌,上面刻着“冒险者公会”

      微风卷着街市细碎的喧嚣,拂过林绡然垂在身侧的指尖。

      她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夏芝递来木牌的微凉触感,那块刻着冒险者公会纹路的木牌被她紧紧攥在掌心,边缘的木纹硌着皮肉,带来一丝踏实的痛感。方才夏芝的叮嘱还萦绕在耳畔,突然,周遭暖融融的市井气息,骤然被一股阴寒的凉意硬生生掐断。

      周遭喧闹的人声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林绡然下意识抬眼,心脏骤然一缩。

      不知何时,她身前不远处凭空立着一个人影。那人披着一件厚重的深墨色披风,宽大的衣摆垂落至地面,将身形裹得严严实实,兜帽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截冷白的下颌。最惹眼的是他脸上扣着的一枚古朴木制面具,面具纹路斑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凿出两个幽深的眼洞,空洞地对着她,叫人看不透内里藏着怎样的目光。

      他就那样静静站着,周身没有半分多余的动静,却自带一股压迫感,让周遭路过的行人都下意识绕开,连交谈声都低了下去。

      林绡然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指尖攥紧了掌心的木牌,背脊微微绷紧,戒备地盯着眼前神秘的面具人。她不清楚对方的来路,更不知道此人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心底翻涌着警惕与不安。

      面具人没有说话,只是垂眸看向她,隔着木面,目光依旧带着刺骨的冷意。

      下一瞬,他抬起骨节分明的手,随手往两人之间的地面掷出一物。

      “ 咚。”

      一声轻响,一件青蓝色的长筒物件落在青石地面上,滚了半圈才堪堪停下。林绡然的目光被牢牢吸了过去,那是一只形制古朴的筒器,筒身是沉静的石青底色,表面布着细密的裂纹,像是历经了漫长岁月的侵蚀。筒身两端镶着鎏金的雕花构件,繁复的云纹层层缠绕,纹路精美又带着陈旧的沧桑感。左侧的金饰旁斜斜攀着几枝墨竹,竹叶青翠,竹枝遒劲,与鎏金纹饰相融,古韵盎然。

      一只竹纹鎏金古筒,

      林绡然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她没有动,只是定定地看着地上的古筒,

      见她始终无动于衷,面具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像是磨砂擦过老旧木头,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这样可不行,你要去找她。”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却像一道命令砸在林绡然心上。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的面具人便转身离去。

      宽大的披风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凉的风,他步履不快,却转瞬便融进了街边的阴影里,不过数息的功夫,就彻底消失在街巷人流之中,仿佛方才的相遇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觉。

      街市的喧闹重新涌回耳畔,可林绡然心底的寒意,却丝毫没有散去。

      她正低头思索方才那人的话语,想要理清头绪,突如其来的变故猛地攫住了她。

      毫无征兆地,一股诡异的力量骤然从四肢百骸深处炸开,顺着血脉疯狂窜动。林绡然浑身猛地一震,像是有无数细密的丝线缠上了她的骨头,死死牵引着她的身体。

      “怎么回事……”

      她下意识想攥紧拳头,可指尖却不听使唤,手臂僵硬地垂落。她想要后退,双脚却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不受控制地微微抬起。一股不属于自己的意志,蛮横地接管了她的身体,大脑清晰无比,可身体却彻底失去了主动权。

      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冰凉的恐慌顺着脊椎一路爬上头顶。

      “不……不要!”

      林绡然在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反抗,肌肉紧绷到发酸,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她拼命想要停下脚步,想要弯腰躲开地上的古筒,可身体根本不听从她的指令。

      在那股诡异力量的操控下,她缓缓弯下腰,指尖不受控制地伸出去,轻轻抚上那只竹纹古筒。冰凉的筒身触感顺着指尖传来,鎏金纹饰带着陈旧的粗糙,竹叶纹样硌着她的指腹。下一秒,她的手指稳稳扣住了筒身,将这只古朴的古筒拾了起来,稳稳抱在怀中。

      做完这个动作,她的身体便不受控制地迈开步子,朝着街巷深处走去。

      她的意识无比清醒,每一步踏出,都带着撕裂般的挣扎。她能清晰看见街边往来的行人,有人提着菜篮闲谈,有人牵着孩童漫步,车马缓缓穿行,烟火气扑面而来,可她却像一个被操控的提线木偶,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一步步穿过熙攘的人群。

      路过的行人好奇地看向她,有人疑惑她为何神色紧绷、步履僵硬,有人匆匆一瞥便移开目光,没人知晓这个外表看起来正常行走的少女,正在经历怎样的煎熬。

      林绡然咬紧下唇,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她拼尽全力和那股力量对抗,双腿的肌肉止不住地颤抖,每往前走一步,都像是要耗尽全身的力气。她想停下,想拐进旁边的小巷,想回头去找夏芝,可那股力量太过强横,死死禁锢着她的四肢,推着她前进,

      “去找她……”

      面具人沙哑的话语一遍遍在脑海里回响,那个模糊的“她”到底是谁?这只古筒又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何会操控自己的身体?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头,恐慌与茫然层层叠叠压下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穿过热闹的主街,街边的商铺次第掠过,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在耳边此起彼伏,可她的世界仿佛被隔出了一层薄膜,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遥远。她只能死死盯着脚下的青石路,感受着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感受着每一次挣扎都石沉大海的无力。

      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打湿了额前的碎发,后背的衣衫也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肌肤上。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腔因为剧烈的反抗而阵阵发疼,可脚下的步伐依旧没有停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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