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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醒来 顾 ...

  •   顾念醒来的时候,脸颊下面压着的是冰凉的课桌。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上一秒她还记得江水灌进车窗的刺骨冷意,记得货车远光灯把整个世界照成一片惨白,下一秒就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贴着她的左脸,像一块刚出炉的面包。她把眼皮撑开一条缝,刺眼的阳光撞进来,视网膜上全是金色和红色的光斑,什么也看不清。

      她下意识想抬手挡光,手抬起来的时候,自己先愣住了。

      这只手不对。

      手指太细了,指节上没有任何茧,手腕瘦得不像是成年人的尺寸。手背上的皮肤光滑到发亮,没有长期熬夜留下的暗沉,没有做菜时被油烫到的小疤。顾念把这只手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抬起头。

      黑板上的粉笔字赫然写着一个日期。

      2014年9月3日。旁边是陈秋白的板书,整齐到近乎刻板的数学公式推导,最后一行的化学方程式还没讲完,粉笔停在减号旁边,等着一会儿继续往下写。讲台上的人正在翻名册,老花镜滑到鼻尖,手里的钢笔在纸面上一下一下地戳。陈秋白的头发还没全白,看上去比记忆里年轻了至少一轮。

      顾念听见自己的心跳先停了一拍,然后猛地砸了两下,像一颗石头丢进深井,隔了好几秒才听见沉闷的回声。

      教室里的空气有股特别的味道。新书纸页的油墨味混着粉笔灰的干燥感,还有隔壁座刚撕开一包薯片的葱香味,所有味道叠在一起,钻进鼻腔以后像一把钥匙拧开了某个生锈的锁。顾念的脑子还在拒绝处理眼前的画面,但身体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辨认周围的东西:桌子上那道被她用小刀刻过的划痕,歪歪扭扭像个“三“字;窗外的老榕树,叶子被九月的风翻成深绿和浅绿的交错;前排在传纸条,把一本漫画夹在课本里从左边递到右边;讲台上陈秋白推了推眼镜,翻了一页名册,用那把熟悉到让人想哭的嗓子喊了一声“顾念“。

      声音不大不小,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样。

      她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喉咙里像卡了一团棉花,干涩到不行。她又试了一次,这次终于挤出来一个字,“到“,但是音调往上升了一下,像是不确定自己在回答还是在问。

      陈秋白从名册后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老花镜后面的目光里有一点疑惑。那一瞬间顾念忽然冒出一种奇异的念头:她低头确认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服。蓝白运动校服,拉链拉到胸口正中,袖口整齐地扣好了扣子,没有卷边。十六岁的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十六岁的膝盖上,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没有涂任何东西。一只蓝色的圆珠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桌角,笔帽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把笔帽的失主可能在这里坐过一整天的事忘在脑后了,因为她发现了一个更要紧的问题:她今年二十八岁,刚刚把自己的车开进了青江,下一秒钟就坐在这里,身体变得比昨天小了两号,穿着十二年前的校服,听陈秋白点她十二年前的名。

      重生。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顾念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居然是上辈子看过的一堆网络小说。她差点在课堂上笑出来,嘴角刚动了一下就收了回去。二十八岁的成年人穿越回高中教室这件事本身已经够离谱了,要是还在数学课上笑出声被陈秋白瞪一眼,那她会觉得老天爷给自己安排这个剧本的时候一定喝了不少。

      但笑意收了之后,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到了胸口上。

      2014年。

      这个年份意味着什么,她比这个教室里任何一个人都清楚。意味着她还有时间,意味着很多事情还没有发生,意味着前世那些在深夜加班时反复回放的画面,现在全都是未来。

      意味着那个人还活着。

      数学课剩下的时间,顾念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的视线在教室里来回扫,课本翻到了陈秋白讲的那一页但没有往下看,手指捏着圆珠笔的尾端转了一圈又一圈。旁边的林知意在偷吃薯片,把袋子藏在抽屉里,每次陈秋白转身写板书的时候就快速抓一把塞进嘴里,咀嚼的时候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盯着前方做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

      顾念看着她的侧脸,胸口某个地方软了一下。林知意现在这副鬼鬼祟祟的小动作她太熟悉了,前世她们后来做了最好的朋友,上了同一所大学,毕业以后还在一个城市。但此刻林知意只有十六岁,下巴还没有长开,脸颊上还有点婴儿肥,嚼薯片的时候鼓鼓的像只仓鼠。

      她的视线越过林知意,越过第三排和第四排,越过那些她叫得上名字或者叫不上名字的后脑勺,落到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空的。

      心脏又停了一拍。顾念的手指掐进了掌心,指尖有点发凉。她强迫自己深呼吸了两次,然后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从另一个角度往那个方向看。不是一个空位,有书包,一个浅灰色的布书包,洗得有点褪色了,边角磨损但收拾得干净,安安静静地挂在椅背上。

      人不在。

      大概是去上厕所了,或者是去办公室交什么东西。顾念这样告诉自己,但心口的压迫感并没有减轻。她把身体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了。这是她前世开会时的习惯动作,被下属吐槽过“顾姐敲桌子的节奏就是倒计时,敲第一下你就要想好这个月的KPI怎么汇报了“。

      想到这里她忽然又有点想笑,但这种笑意和刚才的完全不同。

      十六岁。十六岁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的?顾念使劲想了想,发现自己对这段记忆其实有点模糊。前世的高一在她的印象里是模糊的,被后来的高考、毕业、工作一层一层地盖过去了,像一本被翻阅次数太少的旧书堆在储藏室的角落。她只记得自己的成绩很好,人缘不错,在班里担任学习委员,每天的生活是预习、听课、复习,单调但高效。十六岁的她眼里只有前上那个叫“前途“的东西,笔记工整到变态,考试成绩出来以后永远不会先看自己的分数,先看年级排名。

      十六岁的她没有回头看后排的习惯。

      下课铃响的时候,顾念被那声刺耳的金属铃震得浑身一抖。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椅子刮地面的刺啦声、课本合上的啪啪声、后排同学冲出教室的脚步声全搅在一起。林知意终于把整包薯片从抽屉里拿出来光明正大地吃,嘴里嚼着含糊不清地问她:“顾念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不舒服啊?“

      顾念刚想说没事,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后排,靠窗的方向。一个浅灰色布书包挂在椅背上,有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把桌上的课本收进了书包。那只手很白,白得有点过分,手背的皮肤薄到能看见底下淡淡的一小片青色。手指收拢课本的时候幅度很小,几乎不带动手腕,像是怕弄出声音。

      顾念的视线顺着那只手往上移,移过偏大的校服袖口,移过露出的一截细瘦的手腕,移过了那件明显大了不止一号的蓝白校服。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背影。

      头发扎成低马尾,发质偏软,有几缕碎发落在了脖子后面。校服后领口翻了那么一小截,没有翻好。背影很瘦,肩胛骨的轮廓隔着那件大了太多的校服仍然能隐约看出来。这个背影正在朝后门走,步子不大,不快,完全没有要惊动任何人的意思,和教室里的喧闹嘈杂被一条看不见的线隔开了。

      顾念所有的气息在那半秒钟里全部冻结了。

      她想喊。喊什么,沈溪?沈溪?沈溪?这个名字在她喉咙里滚了十几圈,一个字都出不来。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连她自己都听不见。林知意在旁边又问了一句什么,她完全没听见,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刮了一下发出很大的声响,旁边的几张脸都抬起来看了她一眼,但她已经从她们中间挤过去了。

      后门开着,阳光从走廊里灌进来,那团蓝白的背影已经走到走廊中段了。周围全是人,挤来挤去的肩膀和胳膊肘,有人在大笑着喊谁的外号,有人抱着球朝楼梯口跑。顾念在人群中间穿过去,脚步不稳,肩膀撞到了一个人也没停下来,她只盯着那个背影。

      那个背影正在走向洗手间的方向,头发上的黑色皮筋有点松,低马尾快要散了,但那个人没有停下来重新扎,低着头走进了洗手间的门。

      顾念在走廊上停住了。

      她扶着墙,水泥墙壁被九月的阳光照得有点烫手,但她的指尖是冰凉的。心跳砸得耳膜嗡嗡响,周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模糊,像是全世界被按进了水里。有人从她旁边经过,肩膀擦过她的肩膀,她动都没动。有人在喊她的名字,隔着好几个人,她没听见。她的视线死死钉在洗手间那扇已经关上的门上,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雾浮起来,那种湿润来自瞳孔被猛烈撞击之后的物理反应,和哭不哭没有关系。

      然后记忆像碎玻璃一样全部扎回来了。

      二十六岁那年冬天,青城老城区有一条她平时从不经过的巷子。那天她去拜访一个供应商,导航把她带错了路,七拐八绕地开进了一片老居民楼中间。她本来应该在下一个路口左转的,但她没有,因为她看到路边一面落地玻璃窗里挂着的画。

      黑白的素描,画的是一座公交站。构图很简单,站牌歪了一点,候车亭下面没有一个人,地面的砖缝里长着几根杂草。整幅画没有色彩,笔触清淡得像是画它的人怕用力了会把纸戳破。右下角有落款,一个单字,溪。

      她下了车推开门走进去。展厅很小,两面白墙挂满了画,全是黑白的,全是素描。旧居民楼的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衬衫,公交站,一个女孩趴在课桌上的背影,教学楼走廊里被书包带子勒出来的影子,后门小吃街摊位收摊后留在地上的那滩水渍。

      每一幅画都像是拿刀对着她记忆里的某个角落刻出来的。她站在那幅公交站前面,看了很久很久。

      有人从身后走过来,是个穿藏青色毛衣的女孩,大概二十出头。“您认识她吗?”她问得轻,像是不想打扰看画的人。

      顾念转过头,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像自己的,“画这些的人……”

      “这个画展的作者。”女孩说,“去年走的。二十五岁,病逝的。画是从她租的房子里整理出来的,堆了好几个箱子。选了一部分。还有更多,放不下了。”

      顾念没有再说话。她在展厅里从三点坐到五点半,坐到阳光从落地窗里一点一点地退了出去,坐到那个女孩过来问她要不要关门了。她站起来说了声不好意思,走出玻璃门的时候,外面已经开始下雨了。她坐在车里,雨刷把挡风玻璃上的雨水一下一下地刮掉又糊上,她翻出手机通讯录,往下划了很久很久,手指在那个名字上面停住的时候,拨了过去。空号。她听着那个机械的女声一遍一遍地重复“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然后把手机按在方向盘上,按到喇叭短促地响了一声。

      一条巷子的老居民楼里,几间旧厂房改的展厅挂满了她的画。她从来没看过。她甚至不知道她画得这么好。

      教室外面走廊里的喧哗声一点一点地回到了耳朵里。顾念眨了眨眼,眼底的水雾散了,掌心从墙壁上移开,留下了几道潮湿的指印。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还是那个味道,粉笔灰和薯片和新书的油墨,闹哄哄的十六岁。

      她还活着。

      沈溪还活着。

      上课铃又响了。走廊上的人流开始往各个教室门口涌,顾念站在原地看着洗手间那扇门开了,那个背影又出来了,低马尾重新扎过了,后领口那一小截翻边还是没翻好。她从顾念前方不到五米的距离走过,低着头,目光落在地面上,没有朝任何人的方向看一眼。

      顾念看着她走进后门,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从书包里翻出下一节课的课本。所有的动作一行如流水,又快又轻,像是做过几千遍了。

      “顾念你怎么还站在外面?”林知意从教室里探出半个头来叫她,嘴上挂着薯片渣,表情看起来是真的在担心。“下节英语课,Miss刘要点听写了,你单词背了没?”

      顾念转过头看着她。Miss刘,听写,这些词从林知意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带着十六岁特有的那种紧迫感,真诚得让人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她笑了。

      嘴角翘起来的时候,林知意愣了一下,因为顾念这个表情看起来不像是十六岁的人该有的。太安静了,太松了,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走回来,脚底沾满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灰尘。

      “来了。”顾念说。声音不大,但稳。

      她走回教室的时候,经过最后一排。没有往左边看,没有减速,没有让任何人注意到她和那个靠窗角落里的女生之间存在着什么关联。但她经过的时候,手指在空气里轻轻碰了一下课桌的边缘,只碰到了那么零点几秒。那张课桌的漆面已经剥落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的木头原色,木纹很浅,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磨过。

      顾念在心里把那个位置记了下来。这一次,不会再忘记了。

      英语课上,Miss刘果然一来就念了几句英文让大家默写。林知意在旁边抓耳挠腮把圆珠笔按得咔咔响,顾念的笔尖落在纸上几乎没有停过。前世的英语底子,对付高一听写简直是降维打击。但她故意写错了一个词,把environment拼少了一个n,这样整体正确率看起来不会太离谱。

      Miss刘在讲台上念下一句的时候,顾念侧过头,透过林知意的肩膀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

      沈溪伏在桌上写字,左手扶着本子的边角,右手握笔的姿势很标准,写字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停顿,英语听写对她来说显然不是什么难事。她的侧脸在下午的光线里轮廓淡淡的,睫毛投在下眼皮上的影子很短,嘴唇自然地抿着,没有多余的表情。

      然后沈溪忽然停下了笔,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她微微侧过头,视线往前面扫了一圈。顾念在她还没转过来的瞬间把目光收回来摁在了本子上,把那个漏写了n的单词划掉重写的时候,手指比刚才多用了一点力。

      心跳又开始了,和刚刚的不一样。这次是闷的,一下一下地敲在肋骨里面,有什么东西被这个心跳声从深水里捞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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