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缘》叙晏

41、补 记忆复苏，爱恨汹涌 天帝降临震

　　连日来压在清衍仙门头顶的天威一日重于一日，山间四时温润的灵气彻底变了模样，风掠过松林时再无往日清浅的松香，反倒裹挟着九重天宫独有的凛冽威压，丝丝缕缕钻进每一座殿宇，缠在石阶、檐角，绕在修行弟子的周身。天地间四处游走的戾气沉沉堆积，像一块浸了冰水的巨石，沉甸甸压在所有人的心口，从前松弛自在的修道时光，如今处处透着紧绷压抑，宿命捆缚二人的枷锁，正随着晁衍步步紧逼，一点点狠狠收紧，不留半分喘息余地。
　　仙门上下人心惶惶，却无人敢私自逃离。砚尘端坐掌教大殿，连日闭关推演天机，每次睁眼，眸底的悲凉便厚重一分。晏辞修观心之道，能清晰察觉到夙琊与祈晏二人心底日益躁动的情绪，却无力开口宽慰；知榆守在药庐，熬制安神静心的灵草汤药，送来观云殿数次，夙琊皆一口未动。所有人都清楚，一场躲不开的祸事已然临门，只是没人料到，晁衍的动作会来得这般迅猛决绝。
　　这日午后原本晴空万里，悬浮在仙山上空的云海毫无征兆剧烈翻滚起来，原本乳白绵软的云絮被浓重的墨色戾气浸染，层层叠叠堆在天际，遮蔽住日光，整片清衍仙山转瞬坠入昏暗之中。震耳欲聋的惊雷毫无预兆撕裂云层，一道粗壮的紫金雷电在高空轰然炸开，巨响震荡群山，殿宇的琉璃瓦簌簌震颤，山间飞鸟惊起四散奔逃，草木被雷电余波震得弯折倒伏。
　　漫天云霭向两侧强行分开，一身鎏金天帝朝服的晁衍踏云而立，孤身悬在整片仙门的正上方。他周身流转着统御三界的至高天威，磅礴力量毫无保留倾泻而下，自上而下重重碾压整座云海仙门。当年祈晏纵身跃下诛仙台时，天道为隔绝二人羁绊，在他神魂深处打下封印，以此抹去天界过往记忆，而此刻晁衍刻意释放的天帝权柄，恰好精准冲撞在了那道尘封记忆的封印之上。
　　只听神魂深处传来一声细微却清晰的碎裂声响，禁锢了祈晏整整百年的封印，就此彻底崩碎。封印破碎产生的巨大能量如同连锁反应，顺着二人日夜交融纠缠的气息传导，连夙琊心底被刻意尘封的种种过往，也一并挣脱束缚，汹涌翻涌而出。
　　尘封百年的前尘旧事，毫无缓冲，尽数冲破意识壁垒，疯狂涌入夙琊的脑海。
　　破碎纷乱的画面走马灯似的在他眼前更迭闪现。九重天缥缈无际的云海，那时的他尚且是三界威名赫赫的战神，不用背负血海深仇，不必日日收敛一身杀伐戾气，时常慵懒斜倚在月老殿外的云石栏杆上，静静望着殿内执红线的那人；月老殿内千丝万缕姻缘红线缠绕梁柱，祈晏指尖轻捻红绳，眉眼温柔，偶尔抬眼望向他，眼底藏着不加掩饰的柔软，天宫枯燥漫长的岁月，只因一人便有了万般色彩。
　　画面骤然一转，坠入凡尘六年安稳时光。彼时村落还未沦为断壁残垣，养父母温和宽厚，粗茶淡饭的日子平淡踏实，祈晏不顾天规束缚，悄悄下凡相伴，白日陪着他在山野间奔跑嬉戏，深夜趁着月色为他在山林燃放转瞬绚烂的烟火，冒着被晁衍察觉踪迹的风险，赠予他独一份的温柔偏爱。那段岁月是夙琊短暂人生里仅有的光亮，纯粹又温暖，让他一度以为自己可以就此远离天界纷争，做个寻常孩童安稳长大。
　　可美好终究只是镜花水月。紧随其后的便是那场毁天灭地的别离。晁衍察觉二人私会凡尘，怒火滔天，以天罚作为要挟逼迫祈晏回归天宫。离别前无声的拉扯，欲言又止的不舍，到最后那人决然转身离去，只留他一人守在寂静山村。再之后便是漫天火光席卷村落，养父母葬身黄土，岑岫为护他以身殉道，从此世间再无牵挂，六岁的孩童彻底斩断心底所有柔软，孤身一人踏上去往仙途的漫漫长路。
　　百年修行岁月孤寂冷清，他登顶清衍仙门，成为万众敬仰的大师兄，日日克制血脉里躁动的神魔之力，将爱意、委屈、离别之痛尽数压在心底，随之生根发芽的，是对天界、对晁衍深入骨髓的滔天恨意。
　　千般温柔，万般背叛，一次次被迫别离，生离死别的极致痛苦，跨越百年的孤寂思念，爱恨两种极致情绪疯狂冲撞在他的神魂之中，撕扯着他的心神。夙琊僵硬地立在观云廊的白玉栏杆旁，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视线直直落在不远处的祈晏身上。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这个百年里被他本能偏爱、下意识处处维护、忍不住心生柔软的小师弟，从来都不是凡尘偶遇的陌生少年。是当年抛下他独自返回天宫的神明，是让他怨恨了整整百年，可哪怕记忆空白，灵魂深处依旧忍不住心动眷恋，纠葛三世的心上人。
　　爱与恨在胸腔里撕扯厮杀，一边是跨越生死割舍不掉的深情，一边是别离、灾祸带来的无尽伤痛，两种情绪交织缠绕，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撕裂。夙琊墨色的眼瞳迅速染上浓重的红血丝，周身沉寂许久的神魔杀伐之力不受控制疯狂暴涨，漆黑浓郁的戾气自四肢百骸向外扩散，缠绕周身，廊下的玉石栏杆在磅礴力量冲击下，悄然裂开细密的纹路。
　　距离不远的湖边，祈晏同样被解封奔涌而来的记忆冲击得身形踉跄，下意识伸手扶住身旁的垂柳枝干，指尖攥紧树皮，指节泛白。
　　尘封百年的记忆毫无保留地铺展在他眼前。九重天宫漫长孤寂的岁月，身为月老受天命束缚，不可动私情，可遇见战神夙琊之后，所有规矩底线尽数崩塌，心底悄然滋生抑制不住的心动；为了赴一场凡尘之约，他甘愿忤逆晁衍的意愿，冒着受天罚重创神魂的风险，悄悄下界陪伴年幼的夙琊。
　　六年朝夕相伴的时光，是他漫长神明生涯里最珍贵的回忆。他看着那个寡淡安静的小孩一点点展露笑意，偷偷为他燃放夜空烟火，满心期盼往后能够寻得两全之法，既能不违天命，又能长久陪在夙琊身边。可天帝偏执的执念打碎了所有幻想，晁衍以凡尘村落的性命相要挟，逼他即刻回归天界，若是执意不从，便降下灭村天罚。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强忍心痛，决然转身，忍痛抛下尚且年幼的夙琊，独自返回危机四伏的凌霄殿。
　　重回天宫之后，等待他的便是漫长的折辱与禁锢。晁衍将他困在月老殿，切断他所有与外界联络的途径，严苛管束，步步限制，逼他斩断对夙琊所有情意。日复一日的囚禁让他心力交瘁，一边担忧凡尘少年的安危，一边抗拒天帝偏执的占有，万般煎熬之下，他最终选择踏上诛仙台，纵身一跃，以自毁神魂记忆为代价，挣脱天宫的牢笼，只求去往凡尘，离晁衍远远的。
　　坠落凡尘的百年，他失了所有过往，活得干净纯粹，辗转流离后拜入清衍仙门，再次与夙琊重逢。即便遗忘一切，灵魂深处的羁绊依旧指引着他不断靠近，心甘情愿黏在夙琊身侧，贪恋对方身上独有的气息，贪恋二人相伴的安静日常。
　　如今记忆尽数归位，前尘的愧疚、隐忍的深情、天宫遭受的委屈、诛仙台上赴死的决绝，所有情绪一股脑席卷心神。祈晏缓缓抬眼，望向廊下浑身萦绕戾气的夙琊，心绪翻涌难以平复。
　　他终于记起一切，记起自己执掌三界姻缘，记起自己不顾天命深爱战神夙琊，记起当年的别离是万般无奈，记起百年间藏在心底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思念与愧疚。眼前这位素来冷淡疏离、事事对他格外包容优待的大师兄，哪里只是萍水相逢的同门，是他纠缠三世，倾尽所有都想要护周全，亏欠了百年、惦念了百年、深爱了一辈子的人。
　　过往的爱意，失忆岁月里不由自主萌生的心动，在此刻完美重合，再也无法分割。两人隔着数十步遥遥相望，中间是漫天翻涌的墨色云海，是整整一百年遥遥无期的别离，是纠缠了三世，横跨天界、凡尘的难解纠葛。
　　汹涌浓烈的爱意堵在心口，难以弥补的愧疚层层堆叠，夙琊心底沉甸甸的恨意挥之不去，过往相伴滋生的温柔缱绻未曾消散，万般繁杂情绪缠绕二人，每一寸神魂都被极致的悲恸裹挟，痛得人几乎无法呼吸。
　　这一刻他们彻底醒悟，仙门相遇从来不是萍水相逢的初见，是跨越生死别离后的久别重逢；二人相伴也不是机缘巧合的偶遇，是宿命牢牢系住的轮回羁绊；百年相处里，夙琊一次次下意识的偏爱，祈晏止不住的主动靠近，从来都不是突如其来的好感，是刻在魂魄深处，跨越生死轮回注定的命中注定。
　　云层上方，晁衍垂眸，居高临下地将廊下、湖畔二人的模样尽收眼底，淡漠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眼底反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然快意。他此番亲自降临，强行击碎记忆封印，本就是心中筹谋好的一步棋。他清楚，记忆复苏之后，爱恨交织的拉扯会让二人备受煎熬，愧疚、怨恨、深情互相折磨，两人之间必定生出隔阂与裂痕。
　　这正是晁衍想要看见的局面。他期待看着夙琊与祈晏在爱恨里痛苦挣扎，彼此猜忌、彼此为难；接下来他便会顺势挑起三界战火，让纷乱席卷凡尘仙山，毁掉夙琊所珍视的一切。只要这份横亘三世的爱恋被痛苦碾碎，夙琊彻底覆灭，祈晏心中再无牵挂，到那时，他便能顺理成章将人带回天宫，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掌教大殿、药庐、练功场各处的仙门弟子，连同砚尘、晏辞、知榆、柒泠、南叙一众核心师门之人，全都清晰感知到两股极其磅礴、不属于凡仙范畴的力量碰撞激荡，纷纷走出殿宇，抬头望向对峙的二人，心神齐齐震颤。
　　直到此刻众人方才知晓，平日里清冷强大的大师兄，温和纯粹的小师弟，根本不是普通修行修士，而是曾搅动整个三界格局的天界神明。夙琊是征战四海、威名赫赫的战神，祈晏是执掌世间情缘的月老，二人的羁绊牵动天命，也引来了天帝无休止的针对。
　　往日里那些旁人看不懂的细节瞬间有了答案：大师兄对小师弟毫无底线的包容偏爱，两人独处时难以言说的默契，彼此对视时藏不住的牵绊，原来根本不是简单同门情谊，是两位神明跨越三世，历经别离、伤痛、遗忘之后，依旧割舍不下的深沉情意。
　　众人心底一片冰凉，他们守了百年安稳的仙门，看似世外桃源，实则从二人踏入山门的那一刻起，覆灭的浩劫就早已埋下伏笔。眼下记忆解封，所有遮掩尽数褪去，再也没有缓冲与退路，注定的灾祸近在咫尺。
　　云海之下，夙琊周身戾气翻涌，爱恨在心底厮杀；湖水边，祈晏满心愧疚酸涩，望着对面之人寸步难移。尘封百年的记忆彻底归位，汹涌爱恨席卷二人身心，属于两位神明的宿命悲剧，褪去所有伪装与缓冲，终是拉开了终章的序幕。

作者有话说

记忆归位，所有温柔与伤痛再也无处躲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