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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红绳尽断,独守余生 祈晏姻缘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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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界风波彻底落定,硝烟被高空凉风吹散殆尽,整片九天云海空荡荡地铺开,往日神光缭绕的盛景不复存在,只余下一层灰蒙蒙的薄雾,安静笼着遍地殿宇残骸。天地之间听不到半点喧嚣,没有神明议事的低语,没有妖魔嘶吼的怪响,连凡界吹过山峦的风,都轻得带着落寞,偌大乾坤,死寂沉沉。
祈晏孤零零立在大战过后残留的断崖之上,脚下石块还留着本源爆炸灼烧过后焦黑的痕迹,周遭空荡荡的,再也没有一道挺拔身影会下意识挡在他身前,替他隔绝所有狂风与危险。往日里时时刻刻萦绕在他身周、细密如蚕丝、贯穿六界众生情意的万千姻缘红绳,此刻正从末梢开始,一寸寸脆生生断裂。
丝线断开时没有剧烈声响,只有极轻、细微的“噼啪”碎响,如同破碎的心脉,一根、十根、千万根,层层叠叠的红线在空中失去依托,化作细碎金红色光点,顺着风势缓缓飘散,消散在灰白云海之内,再也无法聚拢。那些维系凡人相守、神明眷恋、知己羁绊的姻缘线,随着夙琊彻底湮灭,尽数断裂归零。
支撑祈晏千万年身份的月老神格,在他亲眼看见夙琊身躯化作光雾的瞬间,便已经裂开了无数道无法修补的裂痕。神明的权柄从来都依托于心念执念而生,他此生最大的牵挂、最深沉的爱意尽数消散,维系姻缘规则的根基直接崩塌瓦解。属于月老的神力如同退潮的江海,飞快从四肢百骸剥离褪去,流淌过经脉的温润本源一点点冷却,原本能远眺万里情缘、一眼看穿人心爱慕的神通,如今彻底失灵。
他抬起自己的双手,往日只需指尖轻捻,便能牵起相隔千山万水两人缘分的掌心,此刻空空荡荡,再也没有一缕红线缠绕。他试着调动残存的气力,想要复刻从前牵线的动作,指尖只泛起一丝转瞬即逝的微光,旋即彻底熄灭。从今往后,世间再无月老,他再也牵不起半分人间红绳,再也看不透众生心底爱恨痴缠,执掌姻缘的使命,随爱人一同埋进漫天尘埃。
三界往后无神无魔,人间情爱自然会循着世俗本能自行滋生繁衍,可这份属于神明、由他掌控姻缘的权柄,已然彻底作废。众生情爱,自此与他再无半点干系,他渡不了世间有情人,连自己这段跨越三世的爱恋,都没能渡到圆满结局。
祈晏垂下手,双目茫然望向空旷无垠的天地,四下环顾,目之所至,没有一处能让他心安。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着三世所有片段,每一幕都清晰得仿佛昨日,却又遥远得如同一场触不可及的幻梦。
还记得凡尘幼年那段短暂安稳的十二年时光,村落炊烟袅袅,少年夙琊性子淡漠寡言,唯独对着他处处心软迁就,山间摘野果,溪边踩流水,两个人依偎着熬过平淡安稳的日子;诛仙台纵身一跃,浩劫降临,村落沦为废墟,硬生生斩断天界的所有牵绊,自此一人留天宫背负杀戮,一人坠凡尘遗忘前尘;百年流转,失忆的他跋山涉水拜入清衍仙门,再次遇见已是万众敬仰大师兄的夙琊。
仙门朝夕相伴的岁月,是他漫长生命里最温柔的一段时光。清晨练剑递来的温茶,旁人刁难时不动声色的庇护,漫漫长夜并肩静坐看云海落霞,元宵佳节湖边共赏烟火与纸船,两人悄悄约定待风波平息,便以凡人礼节相守,满河烛灯当作聘礼。那时的期许真切又滚烫,谁都未曾料到,最后的结局会是天人永隔。
后来天界追兵寻来,四面围剿,他们并肩执刃对抗三界敌意,夙琊始终将他护在羽翼之下,燃尽一身本源,以自爆换世间太平,一句此生遇见你足矣,成了二人最后的诀别。
一幕幕回忆轮番碾过心口,痛意绵长不绝,祈晏微微蜷缩起脊背,单薄的身形独自立在断崖冷风里,天地辽阔无边,可再也没有那个独独偏爱他的战神,会把所有温柔悉数交付于他。三世辗转相逢,三世被迫别离,三段纠葛缠绕的宿命,兜兜转转,到头来,只留他一人独活于这苍茫世间。
短暂失神过后,祈晏抬脚,漫无目的地踏上漂泊之路。他打算走完世间所有两人一同停留过的地方,将所有回忆再好好重温一遍,往后岁月,只剩回忆可以相伴。
最先去往的是当年被毁于浩劫的凡间村落。时隔漫长岁月,断壁残垣上爬满厚厚的荒草,倒塌的屋舍腐朽坍塌,村口那棵他们幼时一同乘凉的老树早已枯朽倒地。村后一方矮土坡安静埋着夙琊的养父母,两座小小的坟茔无人打理,杂草疯长,黄土之下是当年留给夙琊仅有的人间温情。不远处还有一方无名孤冢,底下长眠着岑岫,当年为护住夙琊拼死一搏,落得身死无名,千百年过去,无人祭拜。
他站在荒寂的坡地静静伫立许久,指尖轻轻拂过坟头乱草,心底满是怅然。温杪当年浩劫之后流离远去,也许按照夙琊最初期许的那般,安稳过完平凡一生,因门第成妾,结婚生子,寿终正寝,安稳圆满,成了这场悲剧里难得拥有还算圆满结局的人。世间之人各有归途,唯独他,困在回忆里寸步难行。
辞别荒废村落,祈晏踏着云雾去往云海深处的清衍仙门。仙门依旧藏在层层叠叠云雾之间,山间草木常青,晨风吹过山林,还能听见树叶沙沙轻响,一切景致和百年前几乎没有差别。讲道台、练剑坪、后山药庐、赏月长廊,每一处角落都留存着二人共处的痕迹。
练剑坪仿佛还能看见玄衣少年执剑而立,练完剑后回头温柔望向他;长廊的石凳上,曾并排坐着两个人,轻声聊着烟火与河灯;药庐门外,知榆安静打理草药,远远看着大师兄对小师弟格外纵容。可此刻整座仙门安安静静,晏辞归隐小镇,知榆守着深山药田,望舒闭关幽谷,南叙、云柘、柒泠隐居青山,昔日热闹的师门四下离散。
云雾缭绕依旧,风景分毫未改,唯独那个事事护着他、事事迁就他、眼底永远为他盛满温柔的大师兄,彻底消失,再也不会从云雾里缓步走来,轻声唤他的名字。祈晏独自走完整座仙山,踏遍每一寸熟悉的土地,山间的风穿过耳畔,像极了夙琊从前低沉温和的嗓音,可回头望去,身后空无一人。
离开清衍仙门,他转身飞向破碎崩塌的九天天宫。曾经威严磅礴的凌霄殿彻底化作废墟,断梁碎瓦散落一地,断流的天河干涸见底,祭坛蒙着厚重灰烬。月老殿彻底湮灭,满地断裂的红绳残渣埋在尘土之中,这里曾是他千万年栖居之地,装满世间情爱丝线;不远处的战神殿更是连完整的基座都没能留存,夙琊用过的长剑、战甲、法器,尽数在本源爆炸里化为飞灰,没有留下一件念想之物。
偌大九天,曾经承载他们天界过往的两处居所,如今只剩荒芜废墟,冷风穿梭断壁之间,像是无声的叹息。祈晏在废墟中央站了整整一日,没有落泪,可心底的空洞不断扩大,冷意从心底蔓延至全身,刺骨绵长。
此后漫长时日,祈晏开始漫无目的地游历四海八荒。踏过江南烟雨小镇,走过北疆皑皑雪原,横渡浪涛翻涌的江海,攀爬高耸入云的险峰。每走到一处风景尚可的地方,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的都是若是夙琊在身侧,会是何等光景。
若是路过江畔,便会想起元宵那晚的纸船烛火;若是恰逢漫天星火,便会记起夙琊独独喜爱的漫天烟火;遇见人间嫁娶的喜庆场面,更是心如刀绞,当初两人约定好的相守婚约,终究永远无法兑现。
浓烈的思念不分昼夜缠绕着他,清醒之时满眼皆是夙琊的身影,入睡之后梦境里全是二人相伴的画面,可每当伸手想要触碰,眼前人影便会骤然消散,惊醒之后只剩孤身一人,四下寂静无声。深重的愧疚牢牢扎根在骨髓深处,若不是他们这段不容天界容纳的情意,晁衍不会偏执起兵祸,诸神不会奔赴围剿,夙琊不必走到燃尽本源、以身殉亡这一步。可爱意早已深入神魂,从未有过半分后悔,只是遗憾太过厚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任凭他走遍世间每一寸留有二人回忆的土地,反反复复回望过往,那个刻在心上三世的人,再也不会归来。没有轮回转世,没有残魂托梦,天地规则彻底抹去了夙琊所有存在痕迹,往后千秋万代,四海六合,再无此人。
时光浩浩荡荡,万古岁月无边无际,漫长到凡人难以想象。神魔尽数消亡之后,三界彻底归于平和安稳,凡间没有天罚降临,没有妖魔作乱,百姓岁岁耕耘,繁衍生息,人间岁月温和平淡,再无惊天动地的浩劫。
这般安宁盛世,是夙琊用性命换来的结局,可这份安稳,祈晏半点无从消受。世间万里河山,繁花万千,人间烟火温柔,处处皆是风景,可失去了心中唯一的牵挂,这偌大天地,再也没有一处属于他的归处。别人眼中太平美好的世间,于他而言,只是一座无边无际的牢笼,囚禁着他无止境的思念与孤独。
岁月日复一日流淌,朝来暮往,春去秋来,无人相伴,无人与他闲谈风月,无人在寒冷之时为他挡风,无人与他共赏烟火河灯。从前手中缠绕万千红绳,维系天下情缘,如今红绳尽数寸断,自身尘缘彻底归零,世间所有情爱,都与他隔绝开来。
那场横跨三世、盛大又柔软刻骨的神明爱恋,轰轰烈烈开启,惨烈悲凉落幕。战火平息,恩怨了结,天地重归平和,所有纷争烟消云散,最后只余下祈晏一人,带着满身心的爱意、遗憾与思念,独自熬过往后无穷无尽的孤寂余生。红绳断,情缘灭,山河常在,故人永别,往后万古长空,只剩他孤身独行,岁岁年年,独守这场没有归期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