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缘》叙晏

33、孤身护卿，燃尽本源 强敌环伺危

　　云海裂帛，杀伐洪流在天地间横冲直撞，诸神术法如漫天坠落的星辰，妖物戾气似无底深渊翻涌的浊浪，自东西南北四个方位死死锁死断崖方寸之地。夙琊半步不移，始终把祈晏稳妥护在自己脊背之后，体内纠缠共生的神魔权能再不做半分收敛，为护住身后之人，他决意点燃血肉神魂深处的本源根基，以自身性命为薪柴，烧出一条隔绝所有伤害的生路。
　　漫天厮杀早已到惨烈至极的地步。天界诸神催动自身神职权柄，雷罚、烈焰、风刃、冰封一层层叠着压落，每一道术法都承载着神明执掌一方秩序的概念之力，雷霆是天道惩戒的具象化，烈火是焚尽罪孽的规则载体，风刃割裂空间，寒冰冻结神魂；荒泽妖魔释放出根植混沌的腐蚀概念，黑雾能消融神元，利爪可撕碎灵体，万千妖潮前赴后继，全然不惧损耗自身根基，只为执行天帝暗中下达的抹杀指令。两股截然不同的规则力量轮番轰砸在夙琊身前的屏障上，轰鸣震荡穿透三界壁垒，连凡界深埋地脉的灵根都跟着震颤不休。
　　夙琊独自一人承接了整片天地的敌意。
　　长久的对抗之下，他身上那身玄色长袍早已被各式术法划得支离破碎，无数深浅交错的伤口爬满四肢躯干，猩红血液顺着肌理不断流淌，顺着指尖滴落，砸在崖石上晕开点点暗色印记。神族神元在一次次硬撼高阶神罚时飞速耗损，维系魔气稳定运转的混沌根基也在持续透支，两股支撑他存在的核心能量肉眼可见地衰败下去。可任凭身前攻势如何凶狠凌厉，他脚下如同生了根一般钉在崖顶，脊背绷得笔直，自始至终没有往后退让过半寸，隔绝了所有危险，连一丝细碎的冲击余波都没能落到身后祈晏身上。
　　没有人比夙琊更清楚，自己绝对不能在此刻倒下。
　　一旦他灵力枯竭、身形倾覆，失去庇护的祈晏便会直接暴露在晁衍眼皮底下。那位被偏执吞噬心智的天帝，觊觎月老千载，此番不惜搅动三界也要拆散二人，若是让祈晏落入他手中，等待少年神明的只会是天宫永无止境的禁锢。天帝会斩断祈晏所有对外的牵绊，抹去他关于夙琊所有记忆，用天宫冰冷的牢笼困住他漫长无尽的神明寿元，日日相伴却是折辱束缚，永生永世不得随心自在。
　　三世辗转的画面在夙琊心底飞速翻涌。幼年安稳村落毁于天罚，养父母长眠黄土，挚友岑岫身死无名，曾经所有微弱的温暖尽数被天界的傲慢碾碎；坠凡百年，他带着蚀骨恨意修行，周身只剩冰冷孤寂，直到失忆的祈晏踏入清衍仙门，再度闯进他荒芜的世界。
　　这世间万千人事，留不住他半分留恋，唯独祈晏，是穿过三世黑暗，唯一落在他生命里的光，是他甘愿对抗天道、背离诸神、舍弃一切也要守护到底的执念。
　　就算前路是神魂俱灭的终局，就算燃烧本源之后连轮回转世的机会都会彻底断绝，他也心甘情愿。他绝不允许这束唯一的光，再度蒙受半分苦楚与委屈。
　　心底下定赴死的决心，夙琊缓缓阖上双眼，周遭翻涌流转的力量骤然静止一瞬，随即迎来近乎颠覆天地的爆发。此前为了避免力量失控伤及无辜，他一直刻意压制体内神魔双本源，可此刻再无顾忌，锁死本源的桎梏被他亲手击碎，属于战神与混沌混血的双重概念之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代表神族秩序、征战、裁决的银白神辉直冲云霄，概念层面的“杀伐定夺”铺满整片九天云海，云层被神光撕裂出纵横万里的巨大裂痕，所有依附天界权柄而生的术法，在这股至高征战概念面前不断崩解消散；源自混沌深渊、象征无序、毁灭、挣脱束缚的墨黑魔气向大地席卷蔓延，毁灭概念笼罩山脚整片妖潮，妖魔体内依靠魔气催生的凶性被更高阶的混沌之力压制，动弹不得。
　　燃烧本源是直指存在本质的献祭，并非简单消耗灵力，而是将构成他神魂、肉身、血脉的底层概念全部引燃。一旦本源燃尽，世间不会再有一丝属于夙琊的痕迹，记忆、神魂、血脉、过往全部归于虚无，彻底从天道运转的轨迹里抹除，不留半点轮回的余地。
　　本源火种燃起的刹那，天地规则剧烈震荡，三界底层运转的秩序概念出现短暂偏移。云海上下所有神明、妖魔全都清晰感知到那股毁灭性的献祭气息，诸神脸上齐齐涌上惊惧之色，纷纷后撤拉开距离，不敢再贸然上前输出术法；原本悍不畏死的万千妖魔本能地畏惧那层凌驾混沌之上的毁灭权能，嘶吼声弱了大半，慌忙向后逃窜规避锋芒。他们都心知肚明，眼前这位战神，正在以自己全部的存在为代价，燃烧生命换取极致的力量。
　　站在身后半步距离的祈晏，将眼前一切尽收眼底，心脏像是被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痛意顺着神魂蔓延四肢百骸，痛到几乎无法呼吸。他即刻调动周身千万缕姻缘红线，月老独有的牵绊概念尽数铺开，纤细金线交织成密不透风的防护网，层层叠叠包裹住夙琊，想要分担灼烧本源带来的剧痛，抵挡外部源源不断的攻击。
　　可姻缘之力主牵绊、维系、联结，并不擅长对抗裁决与毁灭的高阶概念，纵使祈晏拼尽全力催动本源，他的力量层级依旧远远不及此刻献祭自身的夙琊。红线触碰到燃烧的神魔之力时，都在微微震颤损耗，根本无法替夙琊卸下分毫生命燃烧的代价。
　　他眼睁睁看着那人浑身浴血，看着原本充盈磅礴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涣散衰败，看着夙琊为护他一人，不惜与整个三界为敌，亲手走向魂飞魄散的结局。三世相守别离的遗憾、百年仙门相伴的温柔、湖畔约定河灯嫁娶的期许一齐涌上心头，极致的恐慌与心碎冲破理智，少年神明克制不住崩溃，哽咽破碎的声响穿透漫天轰鸣，响彻崖顶：“阿琊，不要！”
　　祈晏心中早已做好同生共死的打算，他一点都不想独自苟活。比起往后千万年孤身一人抱着回忆煎熬岁月，他更愿意陪着夙琊一同赴劫，生死同归，不必承受天人永隔的相思苦楚。
　　听见身后泣声，浑身被神魔火光包裹的夙琊极缓慢地侧过头。
　　燃烧本源带来剧痛侵蚀着他的每一寸神魂，可当目光落在祈晏脸上时，他眼底横亘三世的滔天恨意、席卷天地的暴戾戾气、对抗诸神的决绝冰冷尽数消散一空，沉淀下来的，是揉碎了岁月与别离、浓得化不开的温柔缱绻。
　　从天界初见的惊鸿一瞥，凡尘幼年相依为命，诛仙台被迫分离，仙门朝夕相守，跨越轮回与岁月的爱意，三世苦苦维系的执念，所有藏在沉默举动里的深情，此刻尽数凝在这一道目光之中。
　　周遭神光与魔气还在疯狂翻涌，不断震退周遭敌兵，夙琊薄唇轻启，声音轻缓，穿透战火喧嚣，清晰送到祈晏耳中，这是他燃烧自我前，唯一的告白以及心愿：“此生，遇见你，足矣，好好活下去。”
　　哪怕往后漫长神明岁月只剩孤单相伴，哪怕往后岁岁年年只剩回忆作伴，哪怕没有满河烛火纸灯，没有凡人八抬大轿的婚约，他也只求祈晏好好活着，安稳走完属于月老漫长的寿元。
　　献祭的火势愈发汹涌，神魔双本源持续焚烧，至高的征战与毁灭两大概念之力在崖顶肆意扩张。云层之上，不少修为中等、神职偏弱的神明承受不住力量冲击，神职根基受损，身躯寸寸溃散陨落；山脚密密麻麻的妖潮被毁灭概念碾压，成群妖魔化为黑烟消散，再也无法形成合围之势。
　　以一己肉身、一身本源对抗完整三界的兵力，夙琊用燃烧性命换来的磅礴力量，硬生生在层层围剿里撑开一片安全区域，用自己即将消散的存在，为祈晏隔绝世间所有伤害。硝烟漫天，火光覆海，断崖之上，一人燃尽一切，倾尽毕生深情，只为护他一人周全。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里心里堵得厉害，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不多感慨了，咱们直接往下更新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