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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隐士赴死,不留其名 岑岫以身拦 ...

  •   焦黑的废墟还在冒着袅袅黑烟,砖瓦碎块之下偶有零星火苗窜动,方才席卷整座村落的天罚只是第一重攻势,云层之上翻涌的威压半点没有褪去,沉甸甸压在连绵群山的上空,预示着劫难远未落幕。
      晁衍心底的戾气丝毫未因摧毁村落消解半分,他又打定主意斩草除根,不光要毁掉夙琊幼年赖以生存的烟火故土,更要亲手抹去少年留在凡尘的全部痕迹。方才天罚席卷村落时,他敏锐捕捉到深山一隅藏着一道微弱的护持屏障,那层屏障护住了废墟之下奄奄一息的孩童,这让他怒火更盛,当即调动自身神力化作无数无形搜魂丝,顺着山野每一寸土地蔓延开来,细密地探查山林沟壑、碎石暗洞,誓要揪出夙琊的下落。
      此刻的夙琊尚且年幼,体内流淌的神魔混血还处在沉睡未醒的状态,半点力量都无法调动,身躯脆弱得和寻常凡人稚童没有区别。一旦被晁衍的搜魂之力锁定,接踵而至的便是毫不留情的天界清算,无需厚重天罚,仅仅一缕神元便能将他彻底抹杀在这片凡尘废墟里,三界往后,再无战神夙琊。
      深山腹地,隔绝了外界轰鸣的隐蔽崖洞之外,岑岫静静立在繁茂的古树之下,周遭草木的枝叶顺着他周身气流轻轻震颤,他早已感知到云层之上那股极具破坏性的搜寻力量,心中清楚,属于自己的最后时刻,终究还是来了。
      长久以来,他隐匿在这片与世隔绝的深山之中,不问天界纷争,不理凡俗琐事,从夙琊被楚垣苏莞收养在村落的那天起,他便守在山林边缘,做一个无声无息的守护者。十几年岁月里,他远远望着小院里的烟火起落,看着少年依偎在养父母身侧说笑嬉闹,看着生辰那日少年攥着红绳满心欢喜,始终没有现身打扰那来之不易的安稳。他从没想过索要回报,也从没想过让少年知晓自己的存在,只一心守在暗处,替这方小村落挡下数次细微的天地异动。
      如今天威降临,村落化为焦土,楚垣与苏莞已经身死,洞内孤苦的少年成了晁衍唯一的目标,再也没有旁人能替夙琊承接这波危机。岑岫深吸一口气,指尖轻拂身侧古树粗糙的树干,眼底没有半分畏惧,只剩一份平静的决断。他不能再继续躲藏,必须主动现身,以自身为饵引开所有神罚与搜寻之力,为崖洞里的少年争取一线生机。
      脚步踏过铺满枯枝与碎石的山道,岑岫一步步走出密林,稳稳伫立在暗洞正前方的开阔平地。下一刻,扎根在他周身方圆数里的草木骤然迸发浓郁的翠绿色灵气,山间藤蔓破土而出,层层叠叠缠绕在他身侧,山野间流动的所有自然之力尽数向他体内汇聚。他只是一介潜心修行的隐世凡人,没有天界神位加持,没有上古法器傍身,仅凭数十年吸纳天地草木孕育出的微薄灵力,硬生生在身前撑开一层单薄却坚韧的防护光幕,直面九天之上蓄势待发的神罚之力。
      他心里从未奢求能打赢晁衍,也没有妄想自己能从这场对峙里活下来,唯一的念头只有拖延,尽可能拉长对峙的时间,把所有天界神力的注意力牢牢锁在自己身上,让崖洞里的夙琊躲过搜捕,安安稳稳熬过这场灭顶浩劫。
      云层之中,晁衍察觉到下方骤然爆发的草木灵气,冷哼一声,不再耗费心力细细搜寻,抬手便催动凝练完毕的神罚。震耳欲聋的天雷在头顶炸开,紫金色的电光撕裂暗沉天幕,粗壮的雷柱裹挟着足以碾碎山石的威势直直砸向地面,紧随其后的是数道凝结成型的锋利神刃,刀刃流转着冷冽的白光,带着天界上位者不容置喙的杀伐之意俯冲而下。
      第一道天雷狠狠撞在岑岫撑起的灵气光幕上,翠绿色的屏障瞬间剧烈晃动,无数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磅礴的冲击顺着灵气反哺到他身上,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响。岑岫闷哼一声,脚下深深陷进泥土里,却半步不肯后退,咬紧牙关催动剩余灵力修补破损的屏障。
      转瞬之间,数道神刃接踵而至,接连劈砍在光幕之上,每一次碰撞都掀起一圈狂暴的气浪,四周的树木拦腰折断,地面被刀刃余威犁出数道深长的沟壑。岑岫身上粗布衣衫被四散的劲气撕得粉碎,皮肉之下立刻浮现出深浅交错的伤口,滚烫的鲜血顺着四肢不断滑落,滴在脚下干裂的泥土里,很快汇成小小的血洼。
      他体内的草木灵力在神罚无休止的轰击下飞速溃散,经脉被神力冲击得寸寸受损,每一次调动灵气都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刺五脏六腑,剧痛席卷全身,可他依旧稳稳站在原地,身形不曾挪动分毫。
      岑岫这一生,独居深山数十载,无师门牵绊,无世俗亲友,无名无姓,无牵无挂,游离在三界所有纷争之外,本可以一直躲在山林深处安稳度日,任凭村落覆灭、神明争斗都与他无关。可这些年来亲眼见证的那点人间温柔,让他没办法眼睁睁看着洞内失去所有依靠的少年就此陨落。他明明与夙琊非亲非故,仅仅是远远旁观过几段平淡烟火,便甘愿赌上自己全部性命,直面远超自身承受极限的神明之力,从容赴死。
      他从来没有打算走进楚垣与苏莞的小院,从未在夙琊面前展露身形,自然也没有机会告知少年自己的存在,更没有留下姓名、书信或是半句遗言。从选择站在这里的那一刻起,他就做好了彻底消散、不留一丝痕迹的准备,只是执着地用残破的身躯,挡在暗洞之前,隔绝所有致命的危机。
      剧痛吞噬意识的前一秒,岑岫心底反反复复盘旋的,只有一句简单的期许:活下去。
      这是他留给夙琊唯一的念想,无声无息,藏在心底,从未说出口。
      天穹之上最后一道威力最强的神罚轰然坠落,狂暴的神力瞬间击穿摇摇欲坠的灵气屏障,狠狠落在岑岫的躯体上。他浑身的血液几乎在这一刻沸腾蒸发,骨骼寸寸碎裂,原本挺直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向前跪倒,随即直直倒在满目疮痍的土地上。
      周身萦绕的翠绿色草木灵气如同熄灭的烛火,转瞬消散在风里,属于岑岫的气息彻底从这片山野剥离,融进脚下尘土,再也寻不到半分踪迹。
      四下死寂,狂风掠过空荡荡的平地,卷起地上的尘土掩盖住血迹,没有人知晓这位隐士的来历,没有人记住他的名号,更没有人清楚他为了护住一个身负三界命运的少年,心甘情愿献祭了自己全部的人生。晁衍见阻拦自己的气息彻底消亡,以为夙琊也一同葬身在神罚之下,胸中怒火稍稍平息,收拢神力转身返回九天,不再继续搜查这片破败山野。
      隔绝外界震动的崖洞深处,年幼的夙琊全程跪坐在冰冷的石块上,清晰感知到洞外一波强过一波的剧烈动荡。无形的能量波动穿透岩壁传递进来,他能敏锐察觉到一道温和厚重的气息始终挡在洞口前方,硬生生扛下了所有致命攻击,直到那道气息一点点衰弱、破碎,最后彻底归于虚无。
      他心里清楚,有一个陌生的人,在暗中拼了性命护着自己。
      可他自始至终都不知道对方是谁,连一句道谢都无从说起。接连发生的惨剧如同冰水,一遍又一遍浇在他心上:祈晏决绝离去,赠予自己的生辰红绳化作飞灰;养父母楚垣与苏莞为护他身死,从小唯一的亲情尽数破碎;如今又一位默默守护自己的人,为了阻挡天罚永远留在了外面的山野。
      所有曾向他释放过善意的人与念想,全都接二连三地消亡,没有一个能够留下。
      一种极致的孤独裹挟着刺骨寒意,从四肢百骸钻进心脏,周遭安静得可怕,洞外早已没有哭喊、雷鸣与爆炸,只剩死一般的沉寂,可少年耳边仿佛还回荡着村落覆灭时的哀嚎,养父母倒下前温柔的叮嘱,还有那位陌生守护者硬抗神罚时压抑的闷响。
      全世界的温暖彻底断绝,放眼望去,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
      深埋心底的恨意在此刻不受控制地疯狂滋长,扎根在灵魂深处,与蚀骨的冰冷缠绕在一起,每一次心跳都带着对天界神明、对这荒唐天命的憎恶。他没有哭闹,只是安静跪在碎石地面,指尖死死攥紧掌心的泥土,眼底一片死寂,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柔软。
      漫长的浩劫终于彻底平息,洞外再无丝毫危险气息。夙琊撑着早已麻木的双腿,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挪向洞口,抬脚走出暗洞的瞬间,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发冷。
      整片山野死气沉沉,随处可见断裂的树木、焦黑的石块,远处原本炊烟袅袅的村落彻底沦为废墟,曾经熟悉的院落、田地、小路全都消失不见,到处都是灾难过后的狼藉。给予他亲情的养父母长眠瓦砾之下,默默舍身护他的隐士消散在尘土里,所有曾与温柔挂钩的人与物,再也无处寻觅。
      山间冷风掠过少年单薄的身子,吹起他沾着尘土与干涸血迹的发丝。从今往后,凡尘再无属于他的人间烟火,世间再无半分能够温暖他的事物。
      山野辽阔,四下无人,满目疮痍之中,只余下一个满心悲恨、孤身一人的少年,静静伫立在死寂的凡尘大地之上,往后长路,只剩孤寂与恨意相伴,再无归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隐士赴死,不留其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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