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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困途对谈 连日数次碰 ...

  •   连日数次碰壁之后,谢砚也慢慢收了结交的心思。

      他心里已然笃定,这位戴玉纹面具的幕主生性孤僻寡言、不喜俗人攀附,性子冷得近乎不近人情。

      故而近日偶遇皆远远避让,也不在自讨没趣。

      这日午后天朗气清,谢砚独自策马出城,去往城郊私庄清点闲产。

      谁知行至中段荒僻山道,晴空陡然变色,狂风卷着黑云压落山头,不过数息,滂沱大雨倾盆砸下。

      雨势凶急,打在枝叶上噼啪作响,山路瞬间泥泞湿滑,积水漫过青石,前路多处被山洪细流冲断,四下荒无人烟,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一处简陋亭台都无。

      谢砚衣衫半湿,马匹焦躁踏蹄,进退两难。

      他勒马蹙眉,正欲寻林间浅处暂避,目光扫过前方道旁林荫,骤然顿住。

      林荫之下停着一辆低调乌木马车,黑衣侍从分立两侧,身姿肃静。车檐下立着一道玄衣身影,玉纹面具覆面,脊背挺直,周身冷意隔雨可感。

      是沈砚。

      狭路相逢,避无可避。

      沈砚本出城核查谢家外围私田与隐秘漕运支线,为下一步收网布局,心绪沉稳、全然不受外物干扰。骤雨突发打乱行程,他打算待雨势稍缓便强行开路。

      不曾想抬眼又望见雨中狼狈的白衣少年,他眼底只掠过一层极淡的、生理性的厌烦。

      又是谢氏。

      前世他就是这般,遇雨需人护、遇险需人挡,替谢家挡尽风霜,最后落得被族人推入深渊。今生再见这副懵懂无助的模样,沈砚心中无半分恻隐,只觉刺眼可笑。

      谢砚犹豫片刻,终究驱马上前,隔着雨幕拱手,语气谦和有礼,带着世家子弟恰到好处的分寸与试探:“公子,山路暴雨骤涨,前路已然不通。此地荒僻无舍,冒昧一问,可否借车檐暂避片刻?雨停我即刻便走,绝不扰公子分毫。”

      他姿态谦卑,没有半分攀附,只求避险,坦荡又规矩。

      沈砚沉默片刻,雨声嘈杂,衬得他周身寒意更甚。

      谢家上下人人有罪,身为同源一体的谢砚,自然也不在赦免之列。旁人都要付出代价,这个懵懂无知的自己,也理应一同了结。

      留着谢砚活着,往后二人宿命纠缠不断,自己复仇之路必定生出无数牵绊,唯有让他彻底消亡,既能彻底灭掉心底最厌恶的旧我影子,又能断了谢家嫡系一脉,加速谢氏覆灭,一举两得,彻底了结两世所有孽缘。

      最终,他薄唇轻启,声音冷得像山间寒雨,没有半分温度:“上车。”

      一字落地,再无多余言语。

      他不想让谢砚死得太过轻易痛快,前世自己受尽百般磋磨、冷眼背叛、无尽绝望,他要让年少谢砚先慢慢亲眼看清谢家所有人的自私凉薄,慢慢尝尽世事寒凉,褪去所有天真热忱,在满心迷茫与失望之中走向终结,才算偿还所有亏欠。

      谢砚微松一口气,道谢过后,利落翻身下马,避开侍从视线,弯腰矮身踏入车厢。

      车厢宽敞雅致,陈设极简,无半点浮华,处处透着主人清冷寡欲的性子。空气里萦绕着极淡的冷木气息,干净却疏离,让人不敢随意造次。

      谢砚自觉坐到最靠边的角落,脊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尽量缩小存在感,恪守分寸,安静避雨。

      车厢外雨声滔天,隔绝了世间所有声响,狭小密闭的空间里,气氛静谧得近乎凝滞。

      良久,谢砚耐不住这份死寂,心底积攒多日的好奇终于压不住,斟酌着字句,轻声开口试探,语气客气且克制:“看公子行程,似也是出城办事?这般荒僻山道,寻常人极少前来。”

      他只是单纯好奇对方行踪神秘、行事低调,想多了解一二,无窥探、也无深究之意。

      沈砚闭目靠坐,闻言眼皮未抬,声线冷平无波,敷衍至极:“无关之事,不必多问。”

      直白的拒答,堵死所有闲聊余地。

      换作旁人,早已识趣闭口。可谢砚性子被拒数次也不会窘迫难堪,反倒愈发觉得此人神秘难解,稍作停顿,再度缓缓开口,换了个稳妥的话题:“近日京中人人皆传,公子执掌半城商脉,手段卓绝,商界无人能及。只是世人都说公子性情冷硬、杀伐果断,可晚辈数次偶遇,只觉公子只是性子寡淡,并非不近人情之人。”

      这番话极巧,不算攀附,不算恭维,是他数次接触的试探,他想知道,外界传言的狠绝,究竟是世人畏惧夸大,还是此人刻意示人。

      沈砚终于缓缓睁眼,漆黑眸子透过面具缝隙,淡淡落在谢砚身上。

      目光极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

      他太懂眼前少年此刻的心思。
      纯粹、无害、坦荡、好奇。

      此时的谢砚,在如今的他看来,更是愚蠢的佐证。

      “世人所言不虚。”沈砚语气平淡,字字冷锐,“我本就无情,也从不需要旁人替我辩解温良。”

      谢砚微微一怔。

      他原以为对方只是不善言辞、不喜交际,未曾想竟是坦然承认自己凉薄。

      他沉吟片刻,依旧不死心,轻声追问,试探分寸极浅:“若当真无情,方才公子大可拒我避雨。险境相助,便算不上冷漠。”

      这是他最大的疑惑。
      此人次次拒人千里,却又在自己身陷困境时,没有冷眼旁观。矛盾的行径,让他越发捉摸不透。

      车厢内静默一瞬。

      沈砚看着他澄澈无垢的眼眸,心底厌意渐浓。

      他相助,从来不是心软,不是温良,与善意更是半分无关。

      何其可笑。

      沈砚微微侧首,视线落向窗外滂沱雨幕,语气冷得近乎残忍,直白剖开所有假象,刻意打碎谢砚心中微弱的好感:“我允你上车,只是嫌你在外碍眼,并非心软。”

      “谢氏子弟矜贵娇气,遇险便需旁人周全。”他字句不带半分情面,精准戳中要害,“你习惯被人护着,便以为世人皆有善意,这是你的短板,并非我的温良。”

      一句话,精准对应前世谢砚娇憨轻信、护族愚善的短板,也狠狠敲醒此刻懵懂的谢砚。

      谢砚心头轻轻一震。

      他从未被人这般直白冷硬地点破短处。旁人皆赞他世家风雅、温润谦和,唯独此人,戳穿他养尊处优、不经风雨的短板,言语锋利,不留情面。

      心底那点微弱的好感彻底散去,好奇反倒更深:“公子似乎……对谢家,颇有偏见?”

      他终于捕捉到一丝异样。
      对方次次对自己冷淡过度,言语间隐隐带着针对谢氏的疏离,绝非偶然。

      这个问题,终于触碰到沈砚的核心恨意。

      他眸底冷意沉沉翻涌,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没有半分失态,只淡淡反问:“谢家鼎盛百年,族人骄纵、趋利避害,难道需我偏见?”

      字字客观,却藏满入骨憎恶。

      他不暴露过往,不泄露身份,只用世人皆知的谢氏弊病作答,既回应了试探,又不动声色宣泄恨意。

      谢砚一时语塞。

      他生于谢家长于谢家,见惯家族繁华体面,从未有人这般直白冰冷,撕开家族内里的虚浮凉薄。细想族人平日行事,确实多有骄矜自私,只是他从未放在心上。

      沉默半晌,谢砚低声再问,语气诚恳,试探意味更浓:“公子屡屡避我、拒我,是不喜我这个人,还是不喜谢家所有人?”

      这是他今日最想弄清的答案。

      数次偶遇,次次冷拒,绝非单纯不喜结交,分明带着针对性的疏离。

      车厢雨声淅沥,气氛瞬间沉凝。

      沈砚静静看着他,面具遮尽神情,唯有眼底冰封万里。

      他心底答案清晰刺骨我厌谢家全员,更厌从前天真愚蠢的你。
      你是谢氏,是谢砚,是我两世恨意的根源,无一可恕。

      可他不会吐露半分真相。

      良久,他吐出一句极淡、却决绝至极的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谢氏之人,于我而言,并无区别。”

      一句话,彻底划定界限。

      没有针对个人,却全盘否定所有谢氏,包括眼前的谢砚。

      谢砚彻底怔住。

      心底所有细碎疑惑尽数落地,终于明白对方不是孤僻,是从骨子里厌弃整个谢家。

      可他依旧全然懵懂,不知这份厌弃从何而来,更不知自己正是这份恨意最核心的根源。

      他只觉得莫名费解,谢家百年名门,从未刻意得罪过这般顶级权贵,为何会被此人全盘厌弃?

      “晚辈愚钝,实在不解。”谢砚眉头微蹙,坦诚追问,“谢家从未与公子有过节恩怨,为何公子始终疏离戒备,甚至……隐隐含厌?”

      这是他最后的试探。

      沈砚闻言,唇角在面具下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过节?
      血海深仇,满门背叛,剖腹剜心之痛,岂是一句“无过节”能概括。

      可他不会解释,亦无需解释。

      他只淡淡收尾,语气终结所有对话,冷硬、坚定、毫无转圜:“不必解。日后遇我,避行即可。”

      “今日不过天灾偶遇,仅此一次。雨停,陌路归人,再无牵扯。”

      话音落下,彻底封死所有交谈与试探。

      谢砚看着他拒人千里的模样,终于彻底收了所有好奇与探寻,不再多言。

      车厢重归死寂。

      窗外暴雨未歇,山道封锁,二人依旧被迫共处一狭小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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