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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熬煎 一夜冷雨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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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冷雨洗过谢府颓垣,落得满庭湿凉萧瑟。
百年谢氏倾覆,轰轰烈烈,满城沸谈。朝堂革职、商号尽破、世交倒戈、门第蒙污,所有荣光尽数碾作尘土。谢父惊悸忧愤遭逢剧变之后,一病不起,终日卧榻昏沉,汤药难进。
偌大崩塌的谢氏,病弱垂危的父亲,满门残存的荣辱余脉,从今往后,全系他一人之身。
这份担子,无人替,无人分,无人扛。
夜雨敲碎窗棂,淅沥声响落进空寂院落,衬得整座府邸愈发死寂。下人十散其九,余下几人也皆是惶惶度日,府中无炊烟、无笑语、无半分旧日生气,只剩沉沉压顶的颓败与寒凉。
昨夜沈砚离去时那句冰冷宣判,如刻骨刑痕,死死烙在谢砚心底。
三日为期。
跪而求之,可洗污名、缓危局、续谢家残脉。
宁折不弯,则三日后彻底清算——谢氏余迹尽灭,病中老父余生背负万世骂名、残年流离,至死不得安。
一夜无眠。
谢砚自昨夜便始终立在正厅中央,寸步未移。
白衣经夜雨浸得微凉,边角沾了细碎尘泥,却依旧穿得规整挺拔,领口严丝合缝,脊背绷成一道冷硬孤直的线,半点不肯塌了谢家独子的风骨。他眼底早已褪去年少张扬的桀骜,剩的是沉得压人的冷、咬碎牙的恨,以及一丝被死死压在最底、不敢外露的焦灼惶恐。
袖中双手仍旧攥紧。
昨夜掐出的血痕已然干结,凝成暗沉的褐红,嵌在青白的掌心皮肉里。指节绷得泛白,指腹反复紧绷、微颤,不是怯懦,是日复一日、时复一时的极致煎熬——傲骨与亲命反复撕扯,恨意与底线寸寸相杀。
他数次抬步,想往内院卧房去看父亲。
又数次顿住。
不敢看。
不敢看素来威严挺拔、撑起他半生安稳的父亲,如今卧病孱弱、面无血色、气息奄奄的模样。不敢看那双曾经沉稳锐利的眼,如今只剩病浊疲惫,只剩对家族覆灭的愧痛、对前路茫茫的绝望。
他是独子。
他若垮了,这世上再无人护他父亲。
第一日,天光大亮。
晨雾浓重,锁死整座颓府,日光惨淡无力,穿不透层层阴翳。
谢砚终于挪步。
脚步极沉,踏过湿冷石阶,穿过落满残叶的回廊,一步步走向内院卧房。长廊空空荡荡,往日仆从簇拥、往来奔走的景象彻底绝迹,只剩他一人脚步声孤零零回荡,空洞得让人心慌。
他立在卧房门外,静立良久。
指尖抬起,悬在门板上空,迟迟不敢落下。
从前他骄纵任性,万事无忧,无论闯下什么祸、遇上什么风浪,永远有父亲替他兜底、为他撑腰、替他挡尽世间风雨。他活成最肆意张扬的天之骄子,无忧无虑,恃宠而骄。
可如今。
风雨滔天,大厦倾颓。
那个替他挡了半生风雨的人,彻底病倒了。
从此风雨,只能他自己扛。
从此家族,只能他自己撑。
良久,他才轻轻推开门。
屋内药味浓重苦涩,扑面而来,压得人胸口发闷。窗扉紧闭,光线昏暗,床榻垂落的纱帐半掩,遮着床上孱弱的人影。
谢父静静卧躺,面色惨白如纸,唇色干裂憔悴,往日挺拔魁梧的身形病得瘦削脱形,呼吸浅弱绵长,每一次起伏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虚耗。连日家族剧变、朝野重压、流言毁谤,早已将这位昔日名门家主彻底击垮。
听见声响,谢父艰难掀开眼皮,浑浊的目光落向门口,看见立在暗处的儿子,眼底勉力浮出一丝微弱暖意,随即又被深重的愧痛与无力覆盖。
“阿砚……”
他声音沙哑虚弱,气若游丝,抬了抬手,想要触碰儿子,指尖抬起半寸便无力垂落。
家败了。
他半生基业、一世荣光,尽数倾覆。最愧对的,便是他这唯一的独子,让他年少负重,临此绝境。
谢砚心口骤然一抽,密密麻麻的钝痛席卷全身。
他快步走近,步伐依旧稳而挺拔,不肯露半分慌乱狼狈。立在床榻边,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轻、极稳,刻意敛去所有恨意、所有煎熬,只剩故作平静的安抚:“爹,无事。好好养病。”
他垂在身侧的手,却再度死死攥紧。
指甲重新抵开旧伤,细碎的刺痛强行稳住他濒临崩裂的心绪。
无事。
怎么可能无事。
滔天祸局压顶,灭门仇人逼命,三日限期悬在头顶,他身前是万丈深渊,身后是卧病老父。退一步,父残家灭;进一步,折骨辱尊。
谢父望着他强装镇定的眉眼,望着他眼底压不住的沉郁疲惫,心知他小小年纪,早已扛下了整个家族的绝境。老人家眸底泛起湿红,声声艰涩:“是爹没用……护不住你,护不住谢家……”
“爹。”谢砚立刻打断,语气坚定冷硬,不容置疑,“与您无关。”
全是沈砚的手笔。
全是那人阴狠偏执、倾覆一切的恶意。
是那人亲手打碎他的安稳,逼病榻老父残年忧苦,逼他,进退无路、两难绝境。
他静静守在床榻边,替父亲掖好被角,指尖触碰被褥,一片寒凉。动作轻柔克制,眼底却恨意疯长、翻涌不休。
他守了整整一日。
看药童熬药、喂药,看父亲昏沉睡醒,看窗外日头西斜、暮色渐沉。
整整一日,无人登门。
昔日亲友、世交、同僚,尽数避如蛇蝎,无人问津谢家死活,无人敢踏足这座败府半步。
世态炎凉,一朝尽览。
也让他愈发清醒地认知——沈砚拿捏的从不是他的骄傲,是他唯一的亲人,是他仅剩的软肋。
第二日,冷雨复落。
谢父病情反复,时昏时醒,偶尔清醒便握着他的手,反复叮嘱他自保为重,莫要逞强、莫要执拗。
“阿砚……活着就好……”
“谢家没了便没了……你要好好活着……”
虚弱的叮嘱声声剜心。
谢砚始终沉默应下,脊背挺得笔直,面上无悲无泪,只有一片冷寂。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能倒下。
他是独子,他若认输傲骨、认输性命,这世上再无人为谢家讨公道,再无人护他老父余生。
可他若硬撑到底,三日后,父亲便要背负终身污名,残年不得安宁,谢家彻底断绝香火、湮灭世间。
深夜,父亲沉沉睡去。
谢砚独自走出卧房,立在廊下淋雨。
冷雨打湿他的长发白衣,顺着下颌线滴落,浸透筋骨寒凉。他仰头望向漆黑雨夜,双目赤红。
骨子里的骄傲在嘶吼——宁死不向仇人低头。
心底的软肋在拉扯——不能让病父为他的傲骨陪葬。
两重力量撕裂五脏六腑,日夜煎熬,寸寸磨骨。
他想起沈砚昨夜冷漠偏执的眉眼,想起那句跪着求我。
那人太懂他。
懂他傲骨嶙峋,懂他宁折不弯,更懂他重亲至深、独子承重、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至亲惨死蒙辱。
所以才以谢家残脉、以病父余生为棋,步步绝杀,逼他折尊。
第三日,雨停,天阴沉沉的压顶。
三日限期,至最后一日。
谢父精神稍缓,清醒的时间更长,拉着他的手反复摩挲,满目疼惜与担忧:“阿砚,这几日苦了你了。”
谢砚垂眸,掩去眼底所有血色恨意,指尖轻轻按住父亲微凉的手背,语气平稳无波:“没有。爹,安心休养。”
他一字不提沈砚。
不提那场屈辱的交易,不提那无解的绝境。
他所有的苦、所有的辱、所有的恨,他一人扛就够了,绝不让重病的父亲再添心病。
安顿好父亲睡下,谢砚缓缓起身。
他立在床前,静静看了片刻病中苍老孱弱的父亲,眼底最后一点倔强的锋芒,被彻底磨碎、压垮。
他可以输。
他可以终身背负屈辱、恨意苟活。
不能让唯一护他半生的人,晚年凄凉、污名缠身、死不安宁。
良久,他抬手。
仔细整理微湿的衣襟,抚平衣衫所有褶皱,理好凌乱的发鬓。一举一动,依旧是谢家公子一丝不苟的体面。哪怕即将踏碎傲骨、奔赴屈辱,他也绝不允许自己半分狼狈不堪。
脊背依旧挺直,只是那道冷硬的线条里,藏了碎骨般的疼与不甘。
他转身,缓步走出内院。
穿过空寂长廊,走过湿冷庭院,走出这座满目疮痍、困住他一生荣辱爱恨的谢府。
门外寒风扑面,刮过眉眼,刺骨冰凉。
京城街巷繁华依旧,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谢砚抬步,孤身独行。
白衣孤影,行走在喧嚣闹市与满目冷眼之中,挺拔的背影孤绝又苍凉。
眼底恨意滔天,心底万般不甘。
可脚步坚定,再无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