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白月光 ...
-
二〇〇九年腊月,王俊源从深城回莆田过年。前两年他都没回来——二〇〇七年不敢回,怕债主堵门,连累父亲;二〇〇八年没脸回,兜里比脸上还干净。这一次不一样了,债务还清了,卡里还有点余钱。他提前几天请了假,坐大巴回去。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厂房,从厂房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熟悉的龙眼树从车窗外闪过,看着看着就闭上了眼睛。
到家先把行李放下,然后去涵江批发市场看父亲。父亲还是那个摊位,卖菜,同时也卖海蛎干、蛏干、虾干。腊月里生意好,来办年货的人一波接一波。父亲站在摊位后面,嗓门大,手脚利落,脸上没什么笑模样。王俊源在摊位旁边站了一会儿,父亲才看到他。“回来了?”“嗯。”父亲没再说话,低头给人称海蛎干,称好了装袋,收钱找零。等客人都散了,父亲从柜台底下拿出一袋面包和一袋牛奶,塞给他。“你吃点东西。”袋子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他接过去说好。父亲看了他一眼,似乎想问什么,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王俊源知道他没问出口的那句话是“有没有找对象”。他假装没看出来,拿过塑料袋说“我先走了”。
他在莆田过春节。回家的第二天见了方远。方远在区里上班,他前两年考上公务员,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两个人在一家小饭馆坐下,点了几道菜。方远倒了一杯酒递给他,他没推,接过来喝了一口。方远问他深城怎么样,他说还行。问他项目怎么样,他说还行。问他债务怎么样,他说还完了。
“乐瑶呢?你见过她没有?”王俊源放下酒杯,夹了一块卤鸡翅放在碗里,没有吃,终于开口问了一句。
方远看了他一眼,“她现在挺好的。还是莆阳高中的英语老师,上届带出了几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学生,学校还表扬了。人瘦了点,但精神还好。”王俊源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碗里的鸡翅。方远又说:“我妈上次在街上碰到她妈,说是同事给介绍了一个对象。也在区里上班的,公务员,条件不错。好像处的还行。”他握着筷子的手紧了一下,没有抬头。
方远看着他,等了一会儿。“你没打算回去找她?”
王俊源把鸡翅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找她干嘛?她跟着我能过什么日子。”
方远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知道这个人的脾气——劝不动。
饭局散了以后,王俊源一个人走在兴华路上。榕树还在,叶子密密的,路灯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那间店面他已经好久没有来过了,卷帘门关着,换了招牌,卖女装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晚上回到家,他洗了澡躺在床上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翻了翻通讯录,看到她的名字——沈乐瑶。他点了进去,对话框空白着,上次的聊天记录还是很久以前,她没有换头像,还是一朵蓝花楹。
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白色光线。他侧过身看着那道光线,脑子里响起了那首歌——张信哲的《白月光》。旋律很慢,像是在很深很深的水底听到的:“白月光,心里某个地方,那么亮,却那么冰凉。”
他闭上眼睛,“每个人,都有一段悲伤。想隐藏,却欲盖弥彰。”他想起高一那年秋天,乐瑶穿着妈妈织的深蓝色毛衣坐在他前面,他伸手敲了敲她的椅背,她转过头来,阳光照在她的脸上,耳朵尖红红的。他不知道那时候自己是不是已经喜欢上她了。也许是更早,也许是她转过头来看他的那一眼。他在那个年纪就已经把她放在“心里某个地方”了。
方远说她有相亲对象了,在区里上班,公务员,条件不错。他应该为她高兴——有人照顾她了,不用一个人住在学校附近那个朝北的小房间里,不用担心工资不够花,不用在下雨天骑电动车淋湿。可是他高兴不起来,笑不出来。
“白月光,心里某个地方,那么亮,却那么冰凉。”他哼了两句,把被子拉上来,翻了个身。
他恨自己没本事,连回去找她的底气都没有。如果他没有过那些债务,如果他在深城站稳了,如果他有资格说“你跟我走”——可是这些“如果”一个都不成立。他只能躺在这个略有点陌生的家里,听着月光照在地板上的声音。月光没有声音,月光不会回答。
过年期间,他去拜访了之前几位朋友,送了他们一些年货。前两年在他最困难时期的时候,是他们伸出了援手,给了真金白银的帮助。春节时,他在家陪父亲。过完春节,他从涵江出来,没有再去找方远,没有去华侨中学,没有去青溪村。那些地方都和他没有关系了。他坐大巴回到深城,出租车穿过深南大道,两边的写字楼灯火通明。
他已经在这座城市待了两年多了,可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真正留下来。他想过把她接过来。深城比莆田大,工资高,机会多。可是接过来以后呢?她住哪里?她在莆阳中学的编制怎么办?她家人怎么办?她愿意离开她待了那么多年的地方,跟他在一个陌生的城市从头开始吗?她没有回答,他也没有勇气问。
他回到出租屋,把行李放下,站在窗前。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天快亮了。他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书信上,她的信放在枕头旁边,第一封信的封面已经磨旧了,边角卷起来。他看着那些信,想象她此刻在莆田、在那座朝北的小房间里、在这同一个月亮下面,也许也正无眠,也许不是。
张信哲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很低很轻,像在耳边:“你是我,不能言说的伤。想遗忘,又忍不住回想。像流亡,一路跌跌撞撞。你的捆绑,无法释放。”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这首歌了。以前在天津的时候听的是《一路上有你》,那时候他还有她。后来没人可以陪了,只剩一个在深城的出租屋里跟音响里飘出来的歌声做伴。
他想起那本英语语法书,翻开扉页。那行字还在,墨水已经褪了——“王俊源,祝你鹏程万里,得偿所愿。”她写这行字的时候在福州,他在天津。后来他还在天津,她还在福州。现在他在深城,她在莆田。他们等到了彼此,又弄丢了彼此。
他把书合上,放回枕头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皮上,那些字被照得模糊了。他想起下午方远的话:“她现在挺好的。”好的。只要她好,就行了。
可是他骗不了自己。听到“她相亲对象是公务员”的时候,他的胃像被人攥住了。他嫉妒那个人,可以每天见到她,可以约她吃饭,可以送她回家,可以在她难过的时候坐在她旁边。这些都是他曾经有过的——不,他曾经比这些更多。他给了她一枚白金戒指,她一直戴着,直到还给他。那个人会给她什么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人能给她的他给不了——稳定的生活,看得见的未来,不用再担心钱。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月光被窗帘挡住,房间里暗下来。白月光照不见的地方,是他藏起来的痛。
那段感情结束三年了,他没有忘记。
白月光,照天涯的两端。深城有深城的月,莆田有莆田的月,同一个月亮,照着两个再不相干的人。他的眼眶红了。
(第四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