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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陪伴的意义
第二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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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见面后,谢启扬保持了大约两天联系一次的频率。不会太频繁让她觉得有压力,也不会间隔太久让她觉得被忽视。时间和分寸都把握得恰到好处,像他做任何事情一样。
他们的聊天内容很固定:
“今天怎么样?”
“还行,你呢。”
“也还行。明天降温,多穿点。”
“好,你也是。”
偶尔会多聊几句,关于天气、关于工作、关于最近在看的书。谢启扬问她平时喜欢读什么书,她说不挑,什么书都看。他问最近在读什么,她说在重读《百年孤独》。
“喜欢这本书?”他问。
“谈不上喜欢,就是觉得它说了一个道理——人到最后都是孤独的,不管中间经历了什么。”
谢启扬没有回复这条消息。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发来一句:“那你觉得,两个人在一起的意义是什么?”
乐瑶想了想,打下了一行字:“互相陪伴,降低孤独感。”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哪里不对。这句话听起来太像单身宣言了,好像在暗示婚姻只是一种外包孤独感的方式。她正犹豫要不要撤回,谢启扬发来了回复。
“我同意。陪伴本身就有意义。”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没有反驳,没有升华,没有任何让她觉得被冒犯的地方。
乐瑶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钟,忽然觉得谢启扬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聪明。他没有试图说服她爱情不是这样的,没有试图用鸡汤来感化她,而是直接收下了她的观点,然后在这个观点的基础上给出了自己的态度。
他是真的不介意这种冷淡的相处模式,还是在用这种方式接近她?
她不确定。
但她确定的是,她不讨厌这种感觉。
真正让乐瑶对谢启扬产生好奇的,是他们第四次见面的时候。
那天是个周六的下午,他们约在市中心的一个公园见面。天气很好,阳光不烈,风也不大,公园里到处都是遛娃遛狗的市民。他们沿着湖边的步道慢慢走,聊了些不痛不痒的话题。
走到一处偏僻的角落时,乐瑶看到了一棵开满花的树,随口说了句:“这棵异木棉开得真好。”
谢启扬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那棵树,忽然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这花没有香味。海棠花也没味道,古人说‘海棠无香’,把海棠列为人生三大恨事之一。”
乐瑶转头看他,有些惊讶。
谢启扬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笑了一下:“偶然看到的,就记住了。”
这个笑容和之前不太一样。之前的笑是礼貌性的,嘴角上扬的幅度都像量过一样标准。但这个笑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好像他不小心暴露了什么不该暴露的东西。
就是从那一刻起,沈乐瑶忽然觉得这个人有了一点立体感。
不是那张填满信息的表格了。表格上不会写“海棠无香”,不会写“人生三大恨事”。这些东西属于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阅读习惯的、会被一句古诗打动的、在某个午后偶然记住了一个无用知识点的人。
她忽然很好奇,谢启扬还藏着什么。
之后他们去了旁边一家茶馆,要了一壶龙井,继续聊天。沈乐瑶开始尝试问一些不那么“相亲”的问题,比如“你平时除了工作还做什么”,之前她问过,但谢启扬的回答太过标准——“休息、运动、偶尔看书”——她以为他不愿意多说。
但这次不一样。也许是因为刚才那棵海-棠树,也许是因为茶馆的气氛比较放松,谢启扬说得比之前多了一些。
他说他其实喜欢爬山,以前每个月都会去爬一次,但工作以后越来越忙,去的次数少了。他说他养过一只猫,后来猫生病死了,他难过了很久,之后再没养过。他说他大学的时候学过一段时间的吉他,但弹得不好,只有一首曲子能弹完整。
“什么曲子?”林知夏问。
“《爱的罗曼史》。”他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表情有种奇妙的少年气,像是回到了十几年前,那个坐在宿舍里磕磕绊绊练琴的男生。
沈乐瑶端起茶杯,挡住了自己微微上扬的嘴角。
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谢启扬并不是一张没有温度的表格。他只是习惯性地把自己收得很好,像一本合上的书,封面干净整洁,看不出里面写了什么。但如果你有心翻开,里面的内容未必是单薄的。
问题是,她有心翻开吗?
她不确定。但她至少愿意多翻几页看看。
关系出现第一个转折,是在他们认识大概一个月的时候。
那年秋天有一场很大的台风,全市中小学停课。沈乐瑶提前收到了学校的通知,第二天放假。
台风来的那天晚上,风很大,雨也很大,窗户被吹得哐哐响。沈乐瑶住在老小区的房间,房子隔音不好,风声听起来格外恐怖。她关紧了所有窗户,拉上窗帘,试图不去听外面的动静。
但她睡不着。
不是因为害怕台风,而是因为一种久违的不安感在翻涌。分手之后,她对很多事情都变得麻木了,但台风天除外。她记得有一次台风天,她和王俊源还在一起的时候,她特别害怕,陆时舟说“没事的,我在呢”,然后他就真的在,陪着她在出租屋里看了半宿的电影。
后来就没有了后来。
沈乐瑶翻了身,拿起手机,下意识地点开了谢启扬的对话框。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他问她停课了没有,她说停了,他说注意安全。
她想了想,打下了一行字:“你们单位明天正常上班吗?”
发出去之后她有些后悔,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试探什么。但已经发出去了,她也懒得撤回。
谢启扬很快回复了:“通知上班,不过我请了半天假。”
“你请假了?”
“嗯,小区停电了,电梯不能用,住25楼,实在爬不下去。”
沈乐瑶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理由,怎么说呢,很谢启扬——不是那种“我要留下来保护你”的英雄主义,而是一个成年人面对现实问题做出的合理决策。停电、25楼、爬不下去、请假。逻辑清晰,动机明确,不煽情,不做作。
“你那停电了吗?”他问。
“没有,但是风很大,有点吵。”
“害怕?”
沈乐瑶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钟。一个很直接的问题,没有任何修饰,像他之前问过的每一个问题一样——“方便问一下原因吗?”“那你觉得两个人在一起的意义是什么?”
直接,但留有余地。你可以选择回答,也可以选择不回答。他不会追问,不会假设,不会把你的沉默解读成任何东西。
“有一点。”她发现自己在说实话。
“要不要打语音?我可以陪你聊一会儿,风小了再睡。”
乐瑶又犹豫了几秒钟。手机语音,对于两个才见过四次面的人来说,这个请求的边界有些暧昧。但台风天好像有某种豁免权,在这种极端天气里,很多日常的社交规则都可以暂时失效。
她说“好”。
语音接通的时候,谢启扬那边很安静,偶尔有风声,但大部分时间是他平稳的呼吸声。他没有急着说话,好像在等乐瑶先开口。
“你那边风声也挺大的。”乐瑶说。
“嗯,我这栋楼没有遮挡,风更猛一些。不过我检查了窗户,都关好了。”
他们聊了一些零碎的事情。谢启扬说他小时候也怕台风,每次台风来之前都会把家里所有能找到的蜡烛收集起来,点得满屋子都是,像个□□。沈乐瑶说她会把所有能搬动的东西都搬到离窗户远的地方,好像在做某种仪式。
“其实没什么用,”她说,“但做了就觉得安全一些。”
“对,控制感,”谢启扬说,“没办法控制外界的混乱,就控制自己能控制的那部分。”
沈乐瑶一怔。他说得太准了,准到她觉得被看穿了一件不想被人看穿的事情。
她转移了话题:“你有没有那种时候,就是觉得什么事情都没意思?”
话出口的时候她差点咬到舌头。这个问题太过坦诚了,坦诚到不像是对一个相亲对象说的。
但谢启扬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稳:“有。”
“什么时候?”
“很多年前吧。分手之后那段时间,觉得什么都没劲,工作没劲,吃饭没劲,连呼吸都没劲。后来慢慢好了。”他的语气很平,没有那种“我理解你”的刻意共情,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乐瑶没说话。
谢启扬又说:“但后来我想明白一件事——感觉这种东西,有时候就是会骗人的。你觉得什么都没意思的时候,不一定是真的没意思,可能是你的感觉暂时失灵了。等它恢复过来,很多东西又会有意思的。”
“那如果它恢复不过来呢?”
“那就找个能帮它恢复的人。”
沈乐瑶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风声还是很大,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但她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没有那么空了。
“你想多了,”她最后说,声音有些发紧,“我只是问问。”
谢启扬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下,那种笑声很浅,像水面泛起的一点涟漪。
“嗯,我知道。”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直到沈乐瑶打了个哈欠。谢启扬说:“风好像小了,你早点睡吧。”
“好。”
“晚安,沈乐瑶。”
“晚安。”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风确实小了一些,窗外的喧嚣渐渐退去,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沈乐瑶闭上眼睛,在快要睡着的前一秒,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是她分手三年以来,第一次在深夜里没有感到那种铺天盖地的空虚。
不是因为谢启扬说了什么特别的话,而是因为他让她觉得,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知道她现在在哪里,而她也知道那个人在哪里。不是爱情,不是暧昧,只是一种非常基础的人类联系。
她迷迷糊糊地想,原来陪伴本身,真的有意义。
第四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