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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坍塌 ...


  •   七月中旬的一个晚上,乐瑶给他打电话。响了很久,他没接。她又打了一遍,还是没接。她打第三遍的时候,通了。他的声音很低,很哑,像刚从睡梦里被叫醒,又像根本没有睡。

      “王俊源,你在哪?”

      “工地上。”

      “你骗人。工地没有这么安静。”

      他沉默了几秒,说:“出租屋。”那是他后来在市区租的一个小单间,她去过一次。单间朝北,没有阳光,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隙灌进来,呜呜地响。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从兴华路那边搬过来的——兴华路的店面已经关了。她没有问他为什么搬家,没有问他店面关了以后怎么办,没有问他那些债还了多少、还欠多少。

      她只听得到他的呼吸从电话那头传过来。

      “王俊源,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欠了多少钱?”

      他沉默了。

      “你告诉我。我可以帮你。”

      “你帮不了。”他说。不是不愿意让她帮,是知道她帮不了。她一个月八百块,房租一百五,水电几十,弟弟的生活费几百。她连自己都快养不起了,拿什么帮他?

      她握着手机站在窗边。荔枝林的叶子里还是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她知道他说的对,她帮不了。她连自己的生活都搞不定,拿什么去帮一个欠了几十万的人?那一刻她恨他。不是恨他骗她,是恨他把她推到悬崖边上,让她看到自己够不到他,而他也够不到她。他们隔着的不是几千公里的距离,是一座她跨不过去的山。那座山叫“钱”。

      挂了电话之后,她坐在床沿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在莆阳中学的出租屋里,在她的生活里,在他和她的关系里,她找不到北,也靠不了岸。

      分手的念头不是从这一个电话开始的。它早就在了,像一个水底的鱼,不时浮上来吐一个泡泡。她每次把它按下去,它又浮上来,一次比一次更用力。那次电话之后,它不再沉下去了。

      她开始认真想这件事。

      不是不爱他——她爱他。从十五岁那年的春天开始,爱了八年。八年,她的整个青春都绕着他转,她不知道怎么不以他为中心去生活。可是爱能当饭吃吗?能还债吗?能帮她付弟弟的学费吗?

      她想起妈妈在电话里问过的那句话:“你男朋友那个项目,能赚钱吗?”她说“能”。她那时候真的相信能。现在呢?她说“能”的时候,她的声音里有底气。现在她的声音里连自己都听不见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跟妈妈提过他了。妈妈偶尔问起,她说“他挺好的,忙”。妈妈没有追问。也许妈妈从她的语气里已经听出了什么,也许妈妈只是不想问。问了又能怎样?女儿已经长大了,路是自己选的。

      八月初的一个周末,他来了。是难得的、没有任何电话打扰的一个下午。他的手机没响——也许是因为手机根本没电。他把它塞在夹克口袋里,从进门到离开,没有拿出来过。两个人坐在床沿上,肩膀靠着肩膀,看着窗外。荔枝林的叶子已经很密了,绿得发亮,阳光从叶子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膝盖上。

      “王俊源。”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把债还了。重新开始。”

      “然后呢?”

      “然后赚钱。养你。”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无名指上那枚铂金戒指还在,细细的一圈,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她转了转它,戒指凉凉的,滑滑的。她把戒指从手指上取下来,放在他的手心里。

      “王俊源,我们分手吧。”

      时间好像停了一下。他没有看她,只是一直盯着掌心的小圆环——那个他蹲在天津的柜台前挑了很久的戒指。

      “你说什么?”

      “我说,分手吧。”

      他攥紧戒指,声音变了调,闷闷地压在喉咙里:“为什么?”

      “我累了。”

      “累了就休息。我陪你。”

      她摇了摇头,说不是那种累。她的眼泪掉下来,她用手背擦掉,又掉下来。“王俊源,你欠那么多钱,我帮不了你。我一个月八百块,弟弟要上学,爸妈要养老,我连自己都快养不起了。我怎么陪你?我怎么陪一个欠了几十万的人?”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我不是不想陪你,”她的声音碎了,“我是陪不起。”

      他的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想拉她,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悬在半空中,像怕碰到什么东西会碎。他慢慢地缩回手,那只手握成拳头搁在自己的膝盖上。手背上青筋暴起,从骨节一直蔓延到袖口。他没有上前抱她。

      她看着他缩回去的那只手,忽然痛得喘不上气。以前他不管多难都会伸手抱她,在天津的出租屋里,电话里她哭了,他说“别哭,我在”隔着几千公里也觉得自己被接住了。现在他就坐在她旁边,一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他的手却缩回去了。不是不想抱,是不敢抱。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荔枝林的叶子绿得发亮,阳光从叶子的缝隙漏进来,照在窗台上。她攥紧了窗框,指节发白。

      “王俊源,你走吧。”

      “沈乐瑶——”

      “你走。”她捂着脸说,“你现在就走。”

      她蜷着身子,额头抵着窗玻璃,从玻璃上看到他的影子还坐在床沿上没有动。他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看不清是不是在哭,只看到他把那枚戒指攥在手心里攥得死死的,像攥着最后一根稻草。那根稻草握在他自己的手心里,他不知道能攥多久。

      她听到他站起来的声音,听到他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他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会从后面抱住她,他的呼吸就在她头顶,很重,像忍了很久的什么东西快要从胸口涌出来。他没有抱。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很低,低到像砂纸磨过喉咙。

      “沈乐瑶,你睁眼看看我。”

      她没有睁眼。她不敢。她怕一睁眼就会心软,心软就会回头,回头了还是那个死局——他欠债,她没钱,两个人掉在同一口枯井里,谁也救不了谁。

      “你看看我。”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在发抖。

      她把眼睛闭得更紧了。他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了。脚步声一步一步走向门口。门开了,停了很长的一瞬,像在等什么,等一句挽留,或者等一个回头。她攥紧了窗框,指甲嵌进掌心。

      门关上了。她猛地睁开眼睛,转过身来,他已经不在了。空荡荡的房间,床单上还有他坐过的皱褶,戒指放在床沿上。她看到那个戒指,腿软了下去。蹲在地上,扶着墙慢慢地滑坐在地板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她拼命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楼下摩托车发动的声音传来,从近到远,从那根细到快要断掉的线上滑过去。她听到了,她没有追下去。

      窗外荔枝林的叶子绿得发亮,阳光从叶子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她蜷缩的身上。那个夏天才刚刚开始,她觉得已经过完了。
      甚至,这一生的夏天也过去了。

      (第三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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