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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告知 六月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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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乐瑶从省立师范大学毕业了。
她从福州回到了青溪村。
毕业典礼的第二天,她就把宿舍的东西打包寄回了莆田。两个编织袋,一个行李箱,一箱书。大巴从福州开到莆田,她在涵江下车,坐公共汽车回村。到家的时候,院子里那棵龙眼树挂满了青果,沉甸甸的,把枝条压得弯下来。妈妈在院子里喂鸡,看到她拎着大包小包进来,放下手中的盆子走过来。
“毕业了?”
“毕业了。”
妈妈帮她把行李拎进屋里。她站在堂屋门口,四下看了看——灶台还是那个灶台,神龛还是那个神龛,墙上贴着她和弟弟的奖状,从小学到高中,一张挨着一张,已经贴满了大半面墙。窗外的龙眼树和芒果树沙沙响,风吹过来,带着青果的苦涩味道。这是她住了二十一年的地方。
晚饭的时候,爸从厂里回来了。一家四口坐在桌边,妈炒了几个菜,有鱼有肉。爸开了一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问她要不要,她说不喝。乐峰埋头扒饭,吃了一碗又去盛了一碗。
“爸,妈,我有男朋友了。”
妈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谁?”
“高中同学。王俊源。临江镇的。”
妈把菜放进碗里,想了很久——“是不是高中时经常打电话找你的那个?”她愣了一下,原来妈妈他们早就有察觉到啊!爸放下酒杯,看了她一眼。“他现在做什么?”
乐瑶说,以前他在天津卖电子产品,电脑,现在他在兴华路开了店,卖电脑配件,也修电脑。还在帮人做电子城的招商。
“招商?”爸皱了皱眉,“做什么?”
“就是……帮人找商家,租摊位。”
妈在旁边问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高中同学,人倒是知根知底。他家里呢?父母做什么的?”
“他妈妈不在了。他爸在涵江做生意。”
“什么生意?”
“批发市场。卖菜。”
爸没再问了。妈也没再问了,低头吃饭。乐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家的情况,她的年纪、刚刚毕业、工作还没稳定。她说出口的话覆水难收,把话放在那里,等他们慢慢消化。
晚上临睡前,妈来她房间送蚊香。
“你那个男朋友,人踏实吗?”
“踏实。”
“对你好吗?”
“好。”
“他那生意——卖电脑、搞招商什么的,靠谱不靠谱?”
乐瑶坐在床沿上,把王俊源那条铂金手链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妈,他这个人,脑子比一般人转得快。他做的事,有时候我也听不懂。但他不会让自己掉进坑里。”
妈看着她手里那条手链,在灯光下发出闪亮的光芒。“那你收好,好好相处。”
第二天早上,乐瑶在院子里帮妈妈晒花生。阳光很好,花生铺在竹匾上,一粒一粒的,白白胖胖。她蹲在地上把花生翻了个面,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他的短信:“醒了吗?”她嘴角弯了一下,没当着妈妈的面回,花生剥了半天才掏出手机来打了一个字:“醒了。”他回:“晚上我去接你。”“去哪?”“你想去哪?”她回:“梅园路。你店里。”妈妈在旁边把花生梗扫成一堆,没看她的手机,但忽然说了一句:“你要出去,别太晚回来。”她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再过两天,乐峰的高考成绩出来了。
弟弟考了六百八十多分,全省排名很靠前,他的老师说上浙大没问题。
那一天,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等消息。弟弟乐峰守在电话机旁边,隔一会儿就拨一次查分热线,占线,再拨,还是占线。妈妈在厨房里做饭,炒菜的声音哗啦哗啦的,锅铲碰着铁锅。爸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弹在地上,脚边堆了一小堆。乐瑶坐在弟弟旁边,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感觉到他的肩膀硬邦邦的,绷得很紧。
电话响了。乐峰一把抓起话筒,听了几秒,脸一下子红了。挂了电话,他说“六百八十二”,看着爸妈,又说了一遍“六百八十二”。妈妈从厨房跑出来,锅铲还握在手里,问“能上浙大吗”,乐峰说“能”。爸把烟掐了,站起来走到弟弟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在门槛上坐下来,谁也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录取通知书下来后的日子,家里的气氛比往年都热闹,有人问妈妈就会自豪地说“我儿子考上浙大了”,爸爸请亲友们吃了糖。村里人还自发组织请乐峰和爸爸吃一顿饭,庆祝村里出了大学生。乐峰倒是没怎么张扬。
高兴过后,学费的事压在心头。浙大的学费一年4800,加上住宿费1200,一年6000出头。加上生活费,一年要一万多。爸在鞋厂一个月两千出头,妈偶尔做小工一天五十块,不是天天有活。
那天晚上乐瑶帮妈妈收拾碗筷的时候说:“妈,弟弟上学的事我来分担一些。我刚上班工资不高,但每个月挤几百块给他当生活费,应该可以的。”妈妈把碗摞在一起没接话,过了很久才说:“你也不容易。刚上班,工资还没发。”乐瑶说没事,弟弟的学费家里想办法,她负责生活费。妈妈没有再说话,把碗端进了厨房,转过身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她没有让乐瑶看到。
八月中旬,她去莆阳中学报到。新校区在乡下,从市区骑电动车要二十多分钟,周围是农田和荔枝林。七月的荔枝熟了,红彤彤的挂满枝头,空气中飘着甜腻腻的香气,路两边的人家把整筐的荔枝摆在门口卖。
她推着学校门口转了一圈,教学楼、宿舍楼、食堂都建好了,操场上还在铺跑道,煤渣堆在跑道边上,风一吹到处都是灰。她给王俊源发短信:“到了。好荒凉。”他回:“习惯就好。”她收起手机走进校门。
人事处的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说话很快,办事利索。她把合同递给乐瑶,“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乐瑶翻了几页——月薪八百,有编制,五险一金。她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
沈乐瑶。三个字,一笔一划,像她这个人一样。
学校安排新老师住宿舍,四人一间,但宿舍不够,先到先得,她没抢到。人事处的老师说学校附近有民房出租,价格不贵,建议她去看看。
第一天报到完,她在学校附近找房子。沿着村道骑了十几分钟,看到路边有一栋三层小楼,门口贴着“有房出租”的纸条。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脸上有皱纹,笑起来很和善。老太太带她上楼看房间——二楼朝南,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一个窗户,窗外是一片荔枝林。月租一百五,水电另算。
她没有讨价还价,当天下午就把东西搬了进去。行李箱里的衣服从临江镇跟到福州,从福州跟到莆田,又从市区跟到这个乡下的小村子。她把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把那本英语语法书放在枕头底下。把一盆绿萝放在窗台上,给浇了水。
晚上和王俊源打电话。
“房子租好了?”
“嗯。月租一百五。”
“远吗?”
“骑车二十多分钟。”
“有荔枝吗?”
“窗外就是荔枝林。”
他笑了一下。“那挺好。到了季节可以摘。”
“别人家的。摘了要被抓。”
“我帮你去偷。”
她笑了。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只听到窗外的虫鸣和远处传来的狗叫声。荔枝林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
“王俊源。”
“嗯。”
“你最近在忙什么?”
“电子城那边的事。”
“什么事?”
“招商。规划。很多事。说了你也不懂。”
她没再问了。她确实不懂。
王俊源从五月份开始忙电子城的事。宏图集团要在莆田搞一个大型电子专业市场,他在天津有经验,有人脉,被拉进去做招商规划。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半夜才回来。店里的生意交给了一个新招的小弟。她不知道他在忙什么,只知道他越来越忙。
八月中下旬,新老师培训。培训的地点在学校的老校区,在市区的,连续三天,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内容很枯燥,校史、规章制度、教学常规、班主任工作。她听得很认真,笔记本记了好几页。一起培训的有二三十个新老师,大部分是莆田本地人,有几个是从外地考来的。大家都不太熟,客气地打招呼,交换手机号码。
培训结束那天,教务处通知她教高一的英语。两个班,一个重点班,一个普通班。她拿到教材翻了一下,第一单元是“Friendship”,讲友谊的。
开学的日子很快就到了。第一节课是高一(5)班,普通班。她提前半小时到办公室,把教案看了一遍又一遍,又把课件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上课铃响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抱着课本和教案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的那一刻,底下的学生安静了——四五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她忽然想起擢英中学实习时那群初二的孩子,他们的眼睛也是这样亮的。
“Good morning, class.”
“Good morning, Miss Shen.”
她把名字写在黑板上,“沈乐瑶。你们可以叫我Miss Shen。”前排一个男生举手问:“老师,你多大了?”全班笑了。她没有说年龄,笑着说:“这是秘密。上课。”
第一节课讲的是“Friendship”,她让学生用英语介绍自己的好朋友。班里一下子炸开了锅,有男生用莆田话说了一句“My good friend is XXX”,全班哄堂大笑。她纠正说“Please use English, not Putianhua”,那个男生挠了挠头,重新说了一遍,虽然磕磕绊绊的,但她没有打断他。他是全班第一个站起来用英语回答问题的人,她让全班给他鼓掌。下课后那个男生追到走廊上,“老师,我英语不好,初中就不行。”“没关系,慢慢来。不懂就来问我。”那个男生点了点头跑回教室了。她站在走廊上,窗外的荔枝林在风里摇晃,八月还没过完,荔枝早就没了,叶子还是绿的。
刚开始的几周很艰难。备课、上课、改作业,她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高一的内容不难,但她刚毕业,没有经验,有些题目自己会做,讲不清楚。尤其是语法课,定语从句、名词性从句,学生讲听不懂,她越讲越乱,越乱越着急。有一节课讲定语从句的关系代词,她讲了好几遍,学生还是不明白,一个女生举手问“which和that到底有什么区别”,她愣了一下,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清楚。
“我回去查一下,下次课告诉你们。”她听到了自己声音里的心虚。
下课后她问了办公室的老教师。姓陈,教了二十多年英语,听完她的问题,陈老师拿笔在纸上写了两句话,说“你看,限制性与非限制性定语从句的区别,你自己先把这个搞懂”。她拿着那张纸回到座位上,看了很久。她居然把这么基础的知识点给忘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出租屋,趴在桌上哭了很久。不是难过,是委屈。自己辛辛苦苦备课,还是讲不清楚。学生听不懂,她比学生还急。王俊源打电话来的时候她声音还带着鼻音。“怎么了?”“没事。有点感冒。”“吃药了吗?”“吃了。”“早点睡。”她没有告诉他是因为上课讲不好哭的。他说“那注意休息”,她听得出他也很累。
电子城的招商工作正是最忙的时候。她不知道他在忙什么,只知道他越来越晚。有时候她备课到深夜,想给他打电话,又怕打扰他。
九月的某天她梦到了自己站在讲台上,台下坐满了学生。她在上课,一直讲,从上课铃讲到下课铃,中间没有停过。学生都走了,教室空了,她还在讲。
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荔枝林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她躺了一会儿,摸出枕头底下那本英语语法书,那些字她已经看得很熟悉了。她把书合上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天亮以后还有两节课要上。
而他在忙电子城的事。宏图集团的项目不小,规划、招商、洽谈,每一件事都要他亲自去跑。他瘦了很多,但精神还好。她不知道具体在忙什么,也问不出什么。他说“在做规划”,她说“什么规划”,他说“说了你也不懂”。
她没有追问。她知道他的性格,事情没做成之前他不太愿意说。但她感觉到他在做着很大、很虚的事情。那些事情离她很远,她插不上手,也帮不上忙。她只知道他很忙,很累,但她不知道他在面对什么,不知道他晚上回来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抽烟时在想什么。
他们在一起,但他们不说话。她备课,他打电话。她改作业,他见客户。她睡觉,他还没回来。都是压力大的状态,谁都没有多余的力气去问对方过得怎么样。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她以为这只是暂时的,等过了刚开始这一阵就好了。等他的电子城步入正轨就好了。她不知道的是,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宁静。更大的风浪还在后面。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