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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1章 “来见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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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的风还带着股凉飕飕的劲儿,云游站在慈荫寺的山门外,仰头看了看那块略显陈旧的匾额,拍了拍一路风尘的衣裳下摆。
半月前在邻县茶棚歇脚,听几个走镖的汉子闲聊,说起这慈荫寺里住着位慧觉大师,佛法精深,尤其擅解世人迷障。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云游心里有些缠了多年的疙瘩,说不清道不明,便想着顺路过来拜访一趟,听听佛法,求个心境平和也好。
寺门关着,她抬手敲了敲。
等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探出个光溜溜的小脑袋,是个十来岁的小沙弥,脸蛋圆圆的,眼睛大大的,正打量着她。
“女施主,有何事?”
“小师父好。”云游笑眯眯地合十行了个礼,“我叫云游,游历路过,久闻贵寺慧觉大师德行,特来拜访请教,顺便礼佛,不知大师今日是否方便?”
小沙弥眨巴眨巴眼:“找慧觉师叔祖?师叔祖平时不怎么见外客的……你先随我进来,在大殿稍候,我去通传一声。”说完,他让开身子,将门拉开些。
“有劳小师父。”云游道了谢,跟着他走进山门。
院子宽敞干净,青石板上纤尘不染。
小沙弥引着她径直走向正中的大雄宝殿,殿内光线稍暗,佛香袅袅,气氛肃穆。
正中佛像宝相庄严,垂目慈悲。
“女施主请在此稍候,我去去就来。”小沙弥合十道,转身小跑着往后院去了。
云游在佛前站定,仰头望着佛像,静立片刻。
既然来了,礼数总要尽到,她收敛心神,恭敬地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默念了片刻,然后起身,走到殿侧摆放香油簿和功德箱的长案前,伸手去解腰间的粗布钱袋,准备添些香油钱。
这一摸,却摸了个空。
她心里咯噔一下,忙低头查看。
系钱袋的绳子还在腰间,可那鼓鼓囊囊的钱袋却不翼而飞,她明明记得早上离开客栈时还检查过。
“怎么会……”她低声自语,将腰间、袖里、包袱都摸了一遍,确实没有。
她皱起眉,努力回想。
是了,进城时在街上,有个七八岁、脏兮兮的小乞儿跑得急,一头撞在她身上,摔在地上哭得可怜,她当时还蹲下去扶那孩子,温言安慰了几句……定是那时!
只怪自己一时心软,又想着马上到寺庙了,竟失了警惕。
“小施主可是在寻物?”
一个苍老平和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
云游一惊,抬头看去,只见一位眉毛胡子都已花白的老僧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正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温和。
“大师。”云游连忙站直身子,面露窘迫,“我……我的钱袋好像丢了,本想添些香油钱,这……”她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这尴尬局面。
老僧正是慧觉大师。
他手中捻着念珠,缓步走近,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缓缓道:“身外之物,失了便失了,小施主眉间有郁结,眼底藏风霜,来此,恐怕不单是为了添一份香油钱吧?”
云游心头微震,没想到这老僧目光如此锐利。
她定了定神,恭敬合十道:“大师慧眼,弟子云游,确是心中困惑,特来请教。”
慧觉大师微微颔首,指了指殿侧为香客准备的蒲团:“小施主请坐。”
两人在蒲团上相对跪坐。
“不敢欺瞒大师,”云游垂眼,组织着语言,“我自幼离家,四处游走,看似自在,心中却时常感到空落迷茫,似有无根浮萍,听闻大师智慧通达,特来请教,该如何安定这颗纷乱之心?”
慧觉大师静静看了她一会儿,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看到她心底深处某些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感知的东西。
良久,他才缓缓道,“心若浮萍,是因无所系挂,亦因……挂碍太深,却不知挂碍为何。小施主所寻的,恐怕不只是一个安心之法吧。”
云游没有否认:“大师说的是。”
慧觉大师的目光似乎越过了她,望向殿外庭院深处,声音愈发低沉悠远:“这寺中一草一木,一人一物,皆有其缘法,小施主此番前来,或许不只是寻一个答案,亦是来见一个早已注定要见的人。”
这话说得有些玄,云游听得微怔,还没来得及细想,慧觉大师已收回目光,继续道:“佛法无边,可度有缘,可解疑惑,却难消宿业,难填憾事。”
他的声音重新恢复那种洞悉世事的淡然,“小施主若愿意,可在寺中小住几日,听听晨钟暮鼓,看看山间云卷云舒,心静下来,有些答案,或许自己就浮出来了。”
云游闻言,正合心意,却又想起钱袋之事,更为惭愧:“多谢大师慈悲,只是我……”
“一餐一宿,敝寺还供给得起。”慧觉大师似是知道她要说什么,温声打断,随即转向殿外唤道,“净心。”
方才那小沙弥领着一位面容和善的僧人快步走了进来,正是知客僧净心。
“师叔。”净心合十行礼。
“这位云游小施主与寺有缘,欲小住几日静心,你妥善安排一下。”慧觉大师交代道,又对云游微微颔首,“小施主安心住下,若有疑惑,可随时来寻老衲。”说罢,便捻着念珠,缓步往后殿去了。
“多谢大师。”云游对着他背影恭敬一礼。
净心转向云游,合十道:“云游施主,请随我来。”
“有劳净心师父。”云游忙道,想了想,还是补充一句,“实在抱歉,我的银钱遗失,住宿的香油钱……”
净心摆摆手,神色宽和:“施主不必挂怀,慧觉师叔既已吩咐,施主安心住下便是,只是敝寺少有女客留宿,禅房简陋,还请勿怪。”
“师父肯收留,我已感激不尽,岂敢挑剔。”
两人出了大殿,净心领着她往西侧的一排禅房走,边走边交代:“女施主就住西头最边上那间,清静,日常用水,院后有井。斋饭一日两次,早斋在卯时三刻,午斋在午时,过时不候,寺中晚课,女施主若感兴趣,可在殿外聆听,但切勿入内。后山是菜园和僧人们静修之地,也请勿随意前往。”
“记住了,多谢净心师父提点。”云游一一应下。
“另外,”净心停了步,转身看着她,语气温和,“不知女施主打算住几日?”
云游想了想:“少则三五日,多则七八天吧,等心里静些,我就走,绝不多扰。”
净心不再多问,指着前方一间屋子:“就是这儿了,稍后贫僧让小徒送些被褥和清水来,女施主先歇息吧。”
“有劳师父。”
净心走后,云游推开那扇木门。
屋子不大,一床一桌一椅,窗明几净,没有久无人住的霉味。
她放下小包袱,走到窗边。
窗外正对着一小片竹林,风过时沙沙响,确实清静。
她靠着窗出了一会儿神,直到肚子“咕”地叫了一声,才想起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东西,看看天色,离午斋似乎还有一阵子。
她想了想,决定出去走走,熟悉一下环境。
寺院里很安静,她沿着廊下慢慢走,不知不觉走到了大雄宝殿侧后方。
这里种着几棵极大的银杏树,看样子得有几百岁了,树干粗得几人合抱,只是时节还早,枝头只有些小小的芽苞。
树下,一个穿着灰色僧衣的僧人正背对着她,慢条斯理地清扫着去冬残留的枯枝与碎叶。
那背影颀长,动作不紧不慢,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平和。
云游正想着是悄悄走开还是打个招呼,那僧人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扫地的动作停了停,温润的声音传了过来:
“可是新来的客人?”
云游愣了一下,随即大方地走上前去:“师父好,打扰您了,我叫云游,是今日刚来借宿的。”
僧人转过身。
春日上午稀薄的阳光透过光秃的银杏枝桠,落在他的脸上。
是个很年轻的僧人,看着不过二十多岁,眉目清朗,肤色是长居寺中不见烈日的白皙,最让人注意的是他那双桃花眼,天然带笑,看人时总像含着一汪春水,温和又澄澈。
他看见云游,也是微微一怔,随即单手立掌,微微颔首:“阿弥陀佛,原来是云游施主,贫僧命幽,方才正在洒扫,怠慢了。”
他的声音也很好听,不高不低,不急不缓。
“命幽师父。”云游学着他的样子合十还礼,然后指了指地上,“这叶子,可是昨天刚落的?”
命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了:“是,昨夜起了点风,这几棵老树便开始偷懒,不肯好好留着旧叶,尽数丢与贫僧了。”
云游也笑了:“那师父可是接了个大活儿。”
“也算不得活儿,”命幽继续慢悠悠地扫着,“扫一扫,地干净了,心也静些,施主这是在寺中随意走走?”
“嗯,初来乍到,熟悉熟悉,顺便……”云游摸了摸肚子,有点不好意思,“看看离用斋饭还有多久。”
命幽眼中笑意深了些:“怕是要让施主失望了,斋堂有规矩,时辰未到,灶火不开,不过,若施主腹中饥馁难耐,贫僧倒是知道,斋堂后头的屋檐下,有时会晾晒些红薯干,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需得借,不能算拿。”命幽一本正经道,“且借了之后,待日后寺中收获新薯,晒了干,需得悄悄还回去些,才算圆满。”
云游“噗嗤”一声乐了:“命幽师父,你这算不算教唆香客偷寺里的东西?”
“阿弥陀佛,”命幽摇头,笑意不减,“出家人不打诳语,施主是借,且有还,怎能算偷?分明是慈悲为怀,不忍见人挨饿,故而先行周济,日后自有福报。”
“歪理。”云游笑骂,觉得这年轻和尚有趣得很,跟想象中古板沉闷的僧人完全不同,“不过你这歪理,我倒爱听,只是现在还不算太饿,等等也无妨。”
命幽点点头,不再说话,继续低头扫他的叶子。
云游也没走,就靠在旁边的廊柱上看着。
过了会儿,云游忽然开口:“命幽师父在寺里很久了?”
“有些年头了。”命幽没抬头,随口答道。
“那您一定对这寺里的一草一木都很熟了。”云游环顾四周,“我看这银杏树长得真好,有些年头了吧?”
命幽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粗大的树干,眼神温和了些:“据寺志记载,是建寺时所植,确实算寺里的老寿星了。”
“怪不得这么有气势。”云游笑了笑,闲聊般问道,“寺里平日香客多吗?我看今天挺清静的。”
“春日还算好,尤其是初一十五。”命幽将扫拢的落叶铲进簸箕,“平日里便是这般,诵经、劳作、禅坐,日子清静,施主是觉得闷了?”
“怎么会,清静才好呢。”云游忙说,“我就是个闲不住的人,到处走走看看,这寺里环境好,师父们也和气,是个静心的好地方。”
命幽闻言,抬眼看了看她,嘴角挂着一丝浅笑:“施主年纪轻轻,倒喜欢清静。”
“闹有闹的好,静有静的妙嘛。”云游歪了歪头,“对了师父,我听知客师父说寺后有菜园,这个时节,都种些什么菜了?”
“不过是些寻常菜蔬,菠菜、莴笋之类,刚冒出芽,嫩生生的。”命幽答道,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道,“斋堂后头屋檐下晒的,便是去年收的薯干,若是饿了,随时可去借。”
他又提起这茬,云游忍不住笑了:“看来师父是认定我会去借了。”
“有备无患。”命幽眼中笑意加深,将扫帚和簸箕归置到墙角,“落叶扫净,心也似明净了些,施主若无事,贫僧便先行一步,该去准备午斋了。”
“师父请便,我再随便逛逛。”
命幽对她合十微礼,转身离去。
灰色的僧衣下摆拂过洁净的青石板,步伐平稳从容,很快消失在另一侧的廊道拐角。
云游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方才的对话寻常又自然,那位命幽师父谈吐风趣,待人温和,举止从容。
可是,不知是不是她多心,她就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说不上来,也许是她想多了。
这些年东奔西走,看谁都像藏着三分真七分假,习惯了。
她甩甩头,不再琢磨,转身往禅房走去。
这慈荫寺,古木参天,钟声悠远,看起来平静,可她心里那份没来由的直觉,却又隐隐挑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