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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Prequel 放血、拆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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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在大理石拼缝里沉底,合着温腥的气,沿石纹拆成三股,蜿蜒漫过门槛下缘。
一滴。
又一滴。
角落里还有三个。
如阴沟中被发现的老鼠,战战兢兢地贴着墙柱,背绷成硬弦,瞳仁缩成针尖,压着胸腔的起伏,生怕惊动了穹顶下的女人。
瑟琳立在议事厅的吊灯下。
浅金发丝凝着血块,一绺一绺粘在脖子上。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小臂沾着半干的血沫。
同族的鲜血溅红了她的脸,从颧骨到下颌绽放,凝成半副玫瑰面具。
她俯身,从翻倒的紫檀椅边拾起莱诺的右手——切口齐整如裁,骨与筋的断面泛着瓷白,晾在空气里,血丝很慢地渗出。
瑟琳单手拎着那截腕子,眸底有着近乎偏执的沉静,拂过平整的骨面,犹如一位欣赏自己雕刻作品的艺术家。
这断手保养得极好,指甲修得圆润,指腹光滑,连握杯的指节都薄而干净。
就是这双手。
那天傍晚,托着银盘,将掺了蛊的水晶杯推到诺拉面前,还要转身对着她演绎那副虚伪的谦卑:“陛下,请您的朋友赏光。”
诺拉信她,便也信了她的族人。
那杯酒,喝得一滴不剩。
眼睫半垂,手一松。
断肢落进壁炉余烬,“噗”地腾起一簇蓝火。
火舌舔过指节,皮肉蜷起、发黑,油脂焦香漫开来,混着炭灰的涩气。
瑟琳数着火苗跳动的次数,一下,两下。直到那手骨烧成灰,碎成末,连指节的形状都辨不出半分。
摸出素色丝巾擦拭指节,揉成团,掷进脚边的血洼。
靴跟叩着石板,一步,一步。死寂的大厅里,每一声都砸得人心脏发紧。
到了门框边,她停住,偏过头,视线越过肩头,散漫地落在角落那几个血族身上。
“还有谁,要替他们讨个说法。”
大厅死寂。
壁炉余烬里,火星发出“啪”的一声。
三人本相倚着墙柱站着。
话音落的瞬间,最左那人膝弯一折,直挺挺跪伏下去,额头砸向地面,脊背弓成一道僵弧。身后两人跟着屈膝,动作仓皇得带了踉跄。
“女、女王陛下,”先跪的人开口,气音抖得发颤,胸腔里扯出细碎的抽气声,拼命把恐惧往肺底压,“属下……不敢。”
“奥德里克等人,蓄意毒杀陛下的人类伴侣,与谋逆无异……属下等绝无二心,只凭陛下发落。”说完伏得更低,肩膀细微颤栗。
瑟琳垂眼,目光扫过跪伏的几个人,面上半分波澜也无。腥甜血气缠在鼻尖,她似乎只觉乏味。
“清理干净,”她收回目光,转身跨出门槛,声音淡漠,“明天,我不想在议事厅见血腥。”
壁灯剩几盏,在穿堂风里晃。烛火把影子拉长,又揉短,在石壁上拖出变形轮廓。靴跟敲着石砖,每步都洇开一圈浅红印子。
走到走廊尽头,瑟琳扯了衬衫,崩掉两颗纽扣,染了血的白衫被随意扔在石阶上。
黑底衫也浸了血,沉成深褐,贴在背上。女人拢起乱发,捡了根从断柱扯下的素发带,在脑后束紧。
墓地在南坡,挨着崖壁,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涨潮时,浪撞在岩石上,震得胸腔发颤。
碑是瑟琳亲手凿的,只刻了诺拉的名字,没有生卒。
碑前雏菊蔫谢,白瓣枯成灰,薄薄贴在石上,一碰就碎。
瑟琳蹲下来,拈走枯花枝,又从大衣口袋摸出新的一束。
白花,没有衬叶,花茎还沾着露。
摆好花,瑟琳背靠着石碑坐下,刻字正抵在后心,被她的体温焐得发暖。
海风从崖口灌进来,送来咸腥与潮气。
瑟琳闭上眼——
她还记得,那天傍晚,诺拉喝了那杯酒,不过半个时辰,开始咳,咳得肩膀都发颤。
先是双手发麻,她凑到嘴边哈气,笑着说都灵比都柏林冷。
诺拉起身去倒水,刚到桌边,腿一软,整个人砸在地上。
玻璃杯碎了,凉水洇湿了地毯的羊毛边,沿地板往四周渗。
将诺拉抱上床的时候,她还想说什么,唇动着,声音堵在喉咙里,滚不出完整的字。
瑟琳攥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别怕。”
女生皮肤苍白,脉搏微弱地跳动。只要咬破那层薄薄的皮肉,一切就还来得及。
这是血族最古老的恩赐,也是她最不愿意给予的诅咒。
当时,她没有犹豫地俯身,尖牙探出,几乎触及诺拉的皮肤。
那一刻,诺拉睁开了眼,视线硬生生定在瑟琳的唇齿上,“不……”她喉咙里挤出滞涩的气音,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瑟琳以为诺拉是惧怕死亡,或是惧怕成为异类。
女生连吞咽都做不到,只能用颤抖的唇,含混地拼凑字句:“别……为了我……”
“瑟琳,别弄脏自己……”
“他们永远不会放过你……我会变成你的软肋,你会永远陷在权力的漩涡中。”
“让我……以人类的样子……留在你的记忆里。”
她坐到天光发白,坐到怀里的女生从凉到僵,也没有松开手。
破晓时,瑟琳将诺拉放平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起身走出山洞。
晨露打湿了袖口,她站在崖边,面朝大海。
天边浮出金红的晨光,从水里长出来,照耀海面,照耀了崖壁的苔藓。
后来她怎么回的议事厅,记不清了。脑子里反反复复,只剩女生最后那点气音。
推开门时,奥德里克站在长桌首座,在说“人类终究是祸患”,莱诺坐在他下首,端着酒杯附和。
瑟琳走过去,从案上拿起一把银质拆信刀,刀锋一送,切进莱诺的腕骨。
瑟琳睁开眼。
海风把碎发吹到眼前,被将干未干的泪痕黏住。背后石碑上的名字,被后背焐得发烫,烫得发疼。
碑前的白花卷着花瓣边,在海风里颤抖。
复仇之前,瑟琳脑子里只有一件事:要废了他们,要将他们放血、拆骨,碾成齑粉。
她做到了。
莱诺的腕,奥德里克的颈,议事厅地缝里渗了三天的暗红……一样没少,半分不差。
可当瑟琳站在血洗过的大厅里,听着血珠砸落石板——滴、答、滴。
突然不知道该往哪走了。
世界空得只剩下她自己。
她垂眸去看自己的手,指甲缝卡着干血痂,右手虎口处渗着细血丝。拆信刀砸在莱诺肋骨时,不小心弄的。
掌心翻过来——这双手抱过诺拉,抱过她渐渐冷下去的身子,也割开过同族的喉咙,沾过数不清的血。
这双手,没用了。
留不住她想保护的人,也杀不尽所有该杀的家伙。
瑟琳蹲在碑边,脸埋进膝盖,几十遍,几百遍地想。
想最初见她的那一面——那是个潮湿的雨夜,泥水浸透了石板缝。
瑟琳刚结束了同族间的一场厮杀,立在满地暗红之中,血顺着刀刃往下滴。她以为那个蜷缩在废墟角落里的少女会尖叫,或者像所有人类一样转身逃跑。
女生赤着脚,踩过混着血水的泥泞,一步步走到瑟琳面前,抬起手,用还算干净的袖口,抹掉瑟琳颊边溅上的一滴血。
“你看起来很难过。”
那是她们的第一句话。
几十年的时间里,诺拉把这种理直气壮交给了她,甚至命也交给了她。
而现在,她睡在一方寸土里,再无半点声息。
想伸出双手去抓、去抱,最后一手空。
碑上刻字顶在后心,硬,凉,往骨缝里渗。风卷花瓣拍在石上,簌簌轻响。
你走慢些,我追得上。
瑟琳闭着眼,呼吸渐缓,同诺拉最后那几口气渐渐同频,稍重一分,便要惊散什么。
风声退了,咸腥淡了。
骨缝里的痛感被麻木厚厚覆盖,意识一寸寸沉下去,沉进无尽的深渊海底,空茫得没有边界。她辨不清自己是在等,还是早已一脚踏空,坠进失了重的虚无。
意识浮沉之际,后脑落上一只手,那动作熟得不用睁眼也认得,轻轻覆过发顶。
“别闹了,那样就不漂亮了。”女生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听得出鼻音。
瑟琳没有抬起头的勇气。
石碑在身后,海风在身前,心里空落落,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卷着海水的咸气,扑在脸上。
“不许浪费你的永生,尤其是为了我,”女生的手在她发丝间温柔地梳,“你生我的气吗?”
瑟琳僵硬地摇头。
“那就好好活着,去找下一世的我好不好?我肯定一眼就能认出你。”
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下来,烫得人发颤,烫得眼眶发酸。
“瑟琳,不管重来多少世,我依然爱你。”
瑟琳猛地抬头,面前什么都没有。
风灌进喉咙,呛得她一窒。
灰蓝色的海面平坦,没有一丝褶皱,潮水正往后退,露出湿黑的礁石。石碑立在身后,白花静卧碑前。风掀起女人的长发,糊了满脸。
抬手触发丝,凉,额角凉,脸颊也凉。唯独脸上泪痕干硬,绷着皮肤,扯得发疼。
诺拉说的话仍在耳边,轻快、温柔,同从前无数次一样。
瑟琳扶着石碑起身,膝盖有些发僵了,咯吱作响。视线最后落在碑前花,白瓣在风里微颤。
“好好活着。”话音又擦过耳边。
瑟琳裹紧混了海风咸的外衣,朝着山下迈步。
行至半山腰,她驻足回望。
阳光铺遍南坡,那白点在风里晃,与她终别。
回身,继续走。
踏下最后一级石阶时,瑟琳在心里轻声说:“我会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