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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南桥东路17号 第二章南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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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南桥东路17号
沈知微下楼以后,雨还没停。
她在写字楼门口站了一会儿。
手里的旧伞已经不能用了,伞骨歪向一边,布面被风吹得翻起,像一件勉强维持体面的破旧外套。
楼下便利店就在右手边。
她看了一眼,最后还是走进去,买了一把新伞。
黑色,长柄,很普通。
贵得毫无道理。
收银员扫码时抬头看她:
“您要袋子吗?”
“不用。”
她拿着伞走出便利店,刚撑开,手机响了。
是制片人周曼。
电话一接通,周曼的声音就从听筒里炸出来:
“怎么样?林照水见你了吗?她有没有当场把你轰出来?有没有说你这个选题不吉利?有没有说商业项目不方便拍?有没有问你我们钱够不够?”
沈知微撑着伞往路边走。
“你一次问这么多,我选择不回答。”
“少来。到底成没成?”
“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资料留下了。”
周曼在那头沉默两秒,忽然冷笑:
“完了。”
沈知微:“?”
“体面人拒绝人的第一步,就是说资料留下。”
“她不是。”
“你又知道了?”
沈知微停在红灯前,看着马路对面的车流。
雨水被车轮碾碎,白色水雾一层层漫起来。城市在雨里显得不太真实,像一张被泡皱的老照片。
她说:
“我不知道。”
周曼愣了一下。
这倒不像沈知微。
沈知微很少承认不知道。
她是一个习惯把所有可能性提前算清楚的人。拍摄风险、采访对象、资金缺口、舆论走向,甚至一次见面里对方可能会问什么,她都能列出好几种预案。
可林照水不是预案。
林照水是一个十年前被她亲手留在原地、十年后又站在她面前的人。
她不能再假装自己知道林照水会怎么想。
周曼听出她语气里的异样,声音放低了一点:
“你们以前真认识啊?”
“大学同学。”
“只是同学?”
沈知微没有马上回答。
红灯跳成绿灯。
人群从她身边涌过去。
她撑伞站了一秒,才说:
“那时候是。”
周曼那边安静下来。
沈知微继续往前走。
“现在只是我在等一个项目回复。”
周曼轻轻啧了一声。
“你倒是把自己摘得挺干净。”
沈知微说:
“事实如此。”
“事实通常没这么干净。”
沈知微没有接话。
周曼叹了口气:
“行吧。那你等她答复。她如果拒绝,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嗯。”
“你别自己先垮。”
“不会。”
周曼顿了顿,说:
“沈知微,你这个不会,也没比你那个事实如此可信多少。”
沈知微直接挂了电话。
她回到酒店时,雨势小了一些。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半拉着,灰色天光落在地板上。
沈知微把新伞放在门边,脱掉外套,打开电脑。
她没有立刻工作。
屏幕亮起,停在《旧城以南》的方案文档上。
光标一闪一闪。
像在等她修改什么。
沈知微盯着封面看了很久。
旧城以南。
这个名字她想了三天。
周曼觉得太文艺,阿澈觉得有点悬,只有沈知微坚持留下。
她说,南桥就在旧城以南。
这是真话。
但不是全部真话。
她第一次去南桥,是因为林照水。
大学时,建筑系有外出调研,林照水带她去看一片旧街区。那时候的南桥还不是待改造片区,只是一个普通、拥挤、潮湿、烟火气很重的地方。
有窄巷,有旧书店,有晚上十点还亮着灯的馄饨铺,还有一家小小的录像厅。
林照水说:
“这里以后一定会变。”
沈知微问:
“变好还是变坏?”
林照水想了很久,说:
“都会。”
那时沈知微还年轻,听不懂这种不干脆的答案。
她喜欢明确的判断。
好就是好,坏就是坏。拍摄对象要有立场,镜头要有方向。
林照水却总是把事情看得更复杂。
也更慢。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沈知微还坐在酒店地板上整理素材。
电脑屏幕里是一段废弃厂区的航拍。
灰色屋顶连成一片,像某种沉默的动物骨骼。
手机一直没有响。
这并不意外。
可她还是看了好几次。
她把时间线往前拖了三次,终于停下来。
沈知微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知道不该等。
十二点过后,手机依然安静。
沈知微关掉电脑。
睡前最后看了一眼邮箱。
没有新邮件。
第二天上午九点二十六分,周经理的邮件到了。
标题很正式:
关于《旧城以南》前期调研申请的初步反馈
沈知微点开。
邮件开头仍然客气,措辞也谨慎。
项目方原则上同意纪录片团队进入南桥片区进行前期调研,但该同意不构成正式拍摄许可。后续是否开放拍摄,需视调研方案、风险控制说明及内部评估结果而定。
沈知微看完第一段,反而松了一口气。
不是可以拍。
只是可以先看。
这已经比她预想的结果好一点。
邮件下面附了五条要求。
第一,涉及居民隐私的镜头必须二次确认。
第二,所有采访素材不得诱导剪辑。
第三,项目方有权要求删除涉及商业机密和未公开方案的内容。
第四,正式拍摄前,需补充一版风险控制说明。
第五,拍摄团队需在南桥片区进行不少于三个月的持续调研。
沈知微的目光停在第五条。
持续调研。
不少于三个月。
这不像公共事务部会主动写出来的要求。
但邮件里没有林照水的名字。
这五条要求只是项目方的正式意见。
冷静,清楚,也没有可以追问的余地。
沈知微往下看。
邮件最后还有一行:
另,项目方可协调一处临时工作点,供团队前期调研期间使用。
地址:南桥东路17号。
沈知微握着鼠标的手停住了。
这个地址她当然知道。
她们曾经在那里租过半间阁楼。
说是租,其实只是林照水为了赶毕业设计,在南桥找的临时画图房。
房东是个开五金店的阿姨,阁楼低矮,夏天闷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
沈知微那时经常过去蹭地方剪片,剪着剪着就睡在折叠椅上。
林照水画图,她剪片。
一盏台灯,两个人。
最暧昧的时候,也不过是林照水伸手替她拿走肩上的一根头发。
沈知微装作没醒。
林照水也装作不知道她醒了。
那根头发轻得没有重量,却在她记忆里停了十年。
沈知微看着那个地址。
过了很久,她才继续往下读。
周经理在邮件末尾写:
如果团队确认使用该工作点,项目助理将于今日下午三点带您看现场。
联系人:邱然。
联系电话后面跟着一串号码。
沈知微盯着那几行字。
很平。
很冷静。
甚至有点刻意。
没有人说那栋楼还在。
没有人说那栋楼为什么还在。
更没有人说她应该记得。
这只是一个工作安排。
地址写在那里,平静得像从来没有别的含义。
沈知微忽然觉得,这比任何质问都更让她难堪。
因为林照水没有把旧地变成陷阱。
是她自己一脚踩了进去。
她给周经理回了邮件:
收到。下午三点我会准时到达现场。
邮件发出去后,她靠着椅背坐了很久。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玻璃上还有水痕,一道一道往下滑,像没有擦干净的旧事。
第二天下午,沈知微去了南桥。
天还是阴的。
旧城区的巷子比记忆里窄,也比记忆里安静。
很多店铺已经关门,卷帘门上贴着红色拆迁通知,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露出下面斑驳的旧广告。
修鞋配钥匙。
录像带转光盘。
老杨馄饨。
沈知微在那家馄饨铺门口停了一下。
招牌还在,人不在了。
玻璃门从里面锁着,门口堆了两个塑料凳。
她隔着玻璃往里看,看见墙上那张褪色菜单还挂着。
鲜肉馄饨八块。
虾仁馄饨十二块。
以前林照水总点鲜肉。
沈知微总点虾仁。
林照水说她奢侈。
她说,贵四块钱而已。
林照水就笑:
“四块钱可以买一支铅笔。”
沈知微说:
“那你少画两根线。”
林照水被她气笑,低头把自己碗里的紫菜夹给她。
那时候她们都很穷,也很轻。
轻到以为人生只要再往前走一步,就能走出所有困境。
现在沈知微站在关门的馄饨铺前,忽然觉得年轻真是很残忍的一件事。
它给人一种错觉,好像所有东西都来得及。
“沈导?”
身后有人叫她。
沈知微回头。
一个年轻女孩站在几步外,短发,戴工牌,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您好,我是南桥项目组的助理,叫邱然。周经理让我带您看工作点和外围点位。”
沈知微点头:
“麻烦了。”
邱然笑得很职业:
“不麻烦。周经理说您做过功课,让我主要介绍现状和调研边界。”
沈知微点了一下头。
“好。”
她没有问林照水今天过不过来。
这个问题不合适。
也没有必要。
邱然带她往巷子里走。
两边墙面潮湿,爬山虎枯了半墙。
某户人家的窗台上还摆着几盆绿萝,叶子被雨洗得发亮。
巷子深处传来自行车铃声。
一个老人慢慢骑过去,看见邱然时问:
“你们又来看房子啊?”
邱然笑着应:
“嗯,带拍片的老师看看。”
老人看了沈知微一眼:
“这地方是真要拆了?”
邱然显然不太擅长回答这种问题,迟疑了一下。
沈知微说:
“会改造,但会尽量记录下来。”
老人摆摆手:
“记录有什么用,人都搬走了。”
他说完,骑车慢慢走远。
邱然有点尴尬:
“这边老人都这样,说话比较直接。”
沈知微看着老人远去的背影。
“直接挺好。”
她们到了南桥东路17号。
那栋小楼竟然真的还在。
三层,红砖墙,楼梯外露,门口那棵老槐树比记忆里粗了很多。
树枝伸到二楼窗边,像一只沉默的手。
沈知微站在楼下,忽然没有动。
邱然拿钥匙开门:
“这栋楼原本也在改造范围里,不过后来方案调整,暂时保留下来了。现在规划里是片区记忆展示点,也可以给你们当临时工作点。”
沈知微问:
“谁改的方案?”
邱然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这个我不太清楚,应该是设计顾问那边定的。”
沈知微没有再问。
邱然推开门。
旧楼里有一点灰尘和木头混合的味道。
“这边之前简单修过,线路和玻璃都换了,墙也刷了。现在还没正式投入使用,你们先用没问题。”
沈知微跟着她上楼。
楼梯还是很窄,每走一步都会发出轻响。
她走在后面,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一次停电。
整个阁楼黑下来。
沈知微坐在地上剪片,电脑还有最后一点电。
林照水在旁边画图,台灯灭掉那一刻,两个人都没说话。
外面巷子里有人骂了一声,随后很快安静。
黑暗里,林照水问她:
“沈知微,你怕黑吗?”
她说:
“不怕。”
林照水说:
“我有一点。”
沈知微转头,却只能看见她模糊的轮廓。
过了很久,她把电脑屏幕转过去一点,让那点微弱的光照到林照水的图纸上。
“现在呢?”
林照水低头继续画线,声音里带着笑。
“好多了。”
很多年后,沈知微才明白,那并不一定是林照水怕黑。
也许她只是给了沈知微一个靠近她的理由。
而沈知微当年太迟钝,也太胆怯,只敢把屏幕转过去一点。
一点。
像她们之间所有差一点发生的事。
邱然停在二楼最里面那间房门口。
“到了。”
她推开门。
房间已经被简单整理过。
旧窗户换了新的玻璃,墙面重新刷白,地板打磨过,却保留着原来的木纹。
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长桌,几把椅子,旁边有书架和插座。
角落里有一个小冰箱。
没有咖啡机。
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布置。
这是一个临时工作室。
不是谁为谁准备的旧梦。
沈知微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这不是原来的阁楼。
但又处处都是原来的影子。
窗外那棵老槐树还在,树枝横过来,遮住半面窗。
下午的光透过枝叶落进房间,碎得像旧胶片。
邱然把钥匙放在桌上:
“如果您觉得合适,明天就可以搬设备进来。楼下还有一间空房,可以放器材。”
沈知微走进房间,伸手碰了碰窗框。
“这里以前漏雨。”
邱然一愣:
“您以前来过?”
沈知微顿了一下。
“很久以前。”
邱然没有多问。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
“那您先看,我去楼下拍几张交接照片。”
“好。”
邱然离开后,房间安静下来。
沈知微站在窗边,听见楼下巷子里有人推车经过,车轮碾过地面上的小石子,发出细碎声响。
她走到长桌旁,把手里的资料放下。
桌面很新。
但窗边墙角那一道旧划痕还在。
那是林照水当年搬画板时不小心磕出来的。
她当时很心疼墙面,沈知微却说:
“反正这房子已经够破了。”
林照水看她:
“破也不是你继续弄破的理由。”
这句话沈知微后来记了很多年。
破也不是继续弄破的理由。
人也是。
关系也是。
城市也是。
沈知微低头笑了一下。
笑意很轻,很快就散了。
她转身看向窗台下面。
那里有一个很浅的木格,被重新刷墙时保留下来,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
沈知微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以前她们在这里熬夜,常常把零钱、胶卷、备用钥匙、电影票根随手塞进去。
后来临走前,她曾经把一样东西放在里面。
她以为早就没了。
沈知微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
木格里有灰。
还有一个铁盒。
铁盒很旧,边缘生锈,上面印着褪色的糖果图案。
她的手指碰到盒盖时,整个人都静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拿出来。
楼下传来邱然和施工人员说话的声音。
很远。
隔着一层楼板,听不清具体内容。
沈知微蹲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闯入别人旧生活的小偷。
可这东西明明是她藏的。
她把铁盒慢慢拿出来,放到地上。
盒盖有些卡住。
她用了点力才打开。
里面只有几样东西。
一张过期的电影票。
一枚小小的银色纽扣。
半截铅笔。
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
沈知微没有立刻碰那张纸。
她先看见那半截铅笔。
那是林照水的。
又短又钝,木头边缘发黑。
她想起林照水说过,四块钱可以买一支铅笔。
那时她嫌林照水小气。
现在她才发现,一个人能记住另一个人的话,原来不是因为那句话多重要。
而是说话的人重要。
她拿起那张纸。
纸已经发黄,折痕很深。
沈知微盯着它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展开。
上面只有一句话。
是她二十二岁那年写下的。
字迹比现在潦草,也比现在勇敢。
——林照水,我好像喜欢你。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到沈知微能听见自己呼吸变轻。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有一种很陌生的羞耻。
不是因为喜欢羞耻。
而是因为二十二岁的自己太坦白。
坦白到三十二岁的她无处藏身。
她当年为什么把它藏在这里?
也许是想等某一天林照水发现。
也许是想等自己回来拿走。
也许只是因为年轻时的喜欢太烫了,不能说出口,也不能带走,只好藏进一座旧房子的骨头里。
楼下传来邱然叫她的声音:
“沈导,您这边看好了吗?”
沈知微低头看着那张纸。
那行字还在。
她看了几秒,把纸重新折好,放回铁盒。
合上盒盖,又把铁盒推回木格里。
她站起来,拂了拂手上的灰。
“好了。”
她走出房间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下那个木格。
它安静地藏在那里。
像一处没有拆开的旧伤。
晚上,周曼和摄影师阿澈一起来看工作室。
周曼一进门就“哇”了一声。
“这地方可以啊!沈知微,你出息了,谈项目还能附赠办公场地。”
阿澈背着相机绕了一圈,职业病发作:
“光线不错。窗户这边可以拍访谈,树影很好看。”
周曼凑到沈知微身边,小声问:
“林照水给的?”
沈知微正在整理插座:
“项目方提供。”
“少跟我打官腔。”
“那你想听什么?”
“想听一点成年人爱听的。”
沈知微抬头:
“没有。”
周曼啧了一声:
“你这个人真没劲。旧暧昧给你准备工作室,这还不够有劲?”
沈知微说:
“不是她准备的。”
周曼看她一眼。
“你信吗?”
沈知微没有回答。
周曼看了她几秒,没再追问,转身去看窗边光线。
“这地方确实适合拍。你们以前来过?”
沈知微整理线缆的手停了停。
“嗯。”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你一进来就不像第一次来。”
沈知微没有说话。
周曼笑了一下,难得没有继续调侃。
那晚她们把器材搬进来,试了电,装了硬盘柜,简单排了第二天的拍摄表。
阿澈很满意这个空间,说这里比他们原先租的小办公室好太多。
周曼也满意。
只有沈知微从头到尾都很安静。
十点过后,周曼和阿澈先走。
沈知微一个人留下来锁门。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旧巷灯光昏黄,树影在墙上轻轻晃动。
沈知微站在窗边,最终还是走到那个木格前。
她蹲下来,把铁盒重新拿出来。
这一次,她没有打开。
只是用指尖摸了摸盒盖上的锈迹。
手机亮了一下。
周经理发来工作消息。
周经理:明天九点,项目助理会带团队走外围点位,请提前十分钟到达南桥东路17号。
沈知微回复:
收到。
她等了一会儿。
手机没有再亮。
沈知微看着屏幕慢慢暗下去,才把它放回口袋。
她把铁盒放回木格里,轻轻推到最里面。
关灯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窗台下什么也看不出来。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沈知微锁好门,走下楼。
南桥的夜比市中心安静很多。
老槐树立在门口,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撑开伞,走进刚刚又落下来的小雨里。
十年前,她把一句话藏在这里。
十年后,她又把它放了回去。
巷口的路灯亮着,水洼里映出一小片摇晃的光。
她站了一会儿,才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