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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怎么能让他们失望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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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艳阳天,木制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吱呀声。
祝长安一袭白袍,玉冠束发,不缀繁饰,步履沉稳。
这几日,祝长安一人宿在三楼,整日醉酒,晨昏不分,连云见月都不许上去。
有关时漾死前具体说了什么,祝长安未透露一个字,云见月也不曾多问,只在夜半时,偷偷上去看过几回。
他意志消沉,半死不活躺在小榻上,连眼睛都半睁半闭,地上躺着几只空酒壶,耷拉着的手指上也挂着一只酒壶。
像个活死人。
云见月偷偷哭过多回,只是没忍心扰他。
他是从什么时候起,又有了求生之欲?
是有一日,他爬起来,将四面窗子开尽,茫然地望出去。他看见云见月的身影,远远的小小的一个,在与郎中说着什么话。
他颓靡了这些日子,王府上下未出差错,可见云见月用心。
“这一生纵有许多不值得,得幸遇发妻,也不枉来这世上一遭,许多苦,便也甘之如饴了。”
他如此想着,竟不自觉轻声念出,“她瘦了一些。”之后,便将面前桌上摆满的酒壶喝了个空,然后踏踏实实睡了一觉。
祝长安总是庆幸,得此娴静之妻,便是云海别有用心,他也想真心道谢,如果有机会的话。
听闻他终于肯见人了,云见月从外头赶回来,只四目相对,便已潸然。
祝长安立在屏风前,朝她伸过手来。
云见月便上前去,将手搭上他的掌心,明明是泪眼婆娑,却极力挤出笑意,“殿下……宛若脱胎换骨,妾心欢喜……”
祝长安却是打断她:“唤我长安。”说完,只是看着她笑。
“长安。”
祝长安为她抹去泪痕,挤出笑来:“这样多好,往后你每念一回我的名字,便是给自己祈一声平安。”
之后,祝长安命人去传镇守四鹫八年的守军将领钱盛及副将六人,往宁王府议事。
云见月仍是什么都没问,只是嘱咐人多备膳食点心茶水,往前头多派人手,随时听遣。
清影虽不明就里,还是听命往厨上和前院管家处传话。回来后歪着脑袋,她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又见云见月那会子还哭天抹泪,现下又有情致去剪花枝子了。遂跟在云见月后头,问道:“怎么回事儿?”
云见月剪下一支萎了的茉莉花,朝后伸手交给清影,头也不回问:“什么怎么回事?”
“王爷……是不是病了?”
云见月回首,笑道:“王爷不是好好的?”
清影更是摸不着头脑,前日夜里还醉酒发疯,从窗后扔了好几个酒壶下去,碎瓷片子飞得老高,吓得许多小丫头一宿不敢合眼,云见月又是躲在床帏内偷偷抹眼泪,白日里眼睛肿得吓人,还是她拿几层帕子包了冰块儿,小心敷了半个时辰才恢复。
怎得今日,一个就衣冠整洁,精神抖擞地出门去,一个又笑盈盈地像是春日抢着盛开的花儿。
“你去叫人制一碗雪霞羹来,我倒是有些饿了。”云见月将剪子交回清影手上,拿帕子擦了擦手,不再解释。
清影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就已经接了剪子,呆呆应着:“哎。”
“我给京中去信,有几日了?”云见月突然问。
清影掐着指头数了数,回道:“估摸有七八日了。”
云见月点点头:“嗯,父亲该是拿到信了。”
雪霞羹送过来,她便净手用羹,不再言语。
……
云海手持一封信,立于顾政殿廊下。
陈内侍犹豫着要不要通报,“里头皇上才吃了药,说是觉着身上略好,嘱咐了奴婢说要睡一会儿呢。”
云海只道:“事关国基。”
陈内侍便立刻会意,微微颔首,示意云海稍候,自己蹑足进了大殿。不时,又出来传话:“大将军,有请。”
云海随其进了内殿,至床前下跪,双手递上信封:“皇上,时隔半年有余,四鹫终于有了消息。”
皇上听得“四鹫”二字才睁眼,陈内侍刚要接过信封递上来,皇上却挥了挥手,慵慵开口:“信中……说了什么?”
“宁王身陷困顿,一蹶不振。”云海一字一顿,又道,“王妃请臣宽慰宁王。”
皇上忽然转过脸来,“一蹶不振!可有说是因着什么?”
云海道:“信中未言其他。”
帝王与权臣的眼神相交时,炎炎夏夜,竟从窗缝里钻进一股冷风。
陈内侍不敢出声,蹑手蹑脚去门边,叮嘱小内侍将门窗都关严了。
“你的意思呢?”皇上声音低低的。
云海想了想,道:“臣……想借此机会,身入四鹫,以探宁王虚实。”
皇上重新合上眼。
云海出了大殿,才走了几步,便听身后陈内侍追了出来,“大将军!大将军请留步!”
云海止步,回身见陈内侍领着一手托漆盘的小内侍疾步追上来。
“大将军。”陈内侍吁吁喘着气,“这是皇上赐予宁王妃的一支野山参,还请将军代交与王妃,皇上惦记着王妃的身子。”
云海一怔,随后,将视线从漆盘上挪开,拱手冲大殿俯身一拜:“臣替小女谢过皇上。”
……
砚庭内,祝长安召集几人,问事有三,兵、粮、山川地势。
募得的三万大军,实额多少,老弱几何?存粮可支几月,青黄不接时可有调配之法。周围山川隘口,三方大营驻地……
钱盛对城内诸事最是熟稔,一一答复,不曾有隐瞒或是含糊其辞。
直到有小厮来传话,说是王妃让问一问,是否需要留几位将军用饭?厨上都准备着,是拿到砚庭来与王爷一起用,还是为几人另辟厅堂?
祝长安的目光才从大案上挪开,也才发觉,几人说了一日的话,个个嘴角起了皮。
“王妃留你们用膳,便都去吧。时候不早,用过便各自回去,不必再往这里来。”
几人忙拱手说着谢恩的话。
待人都去,祝长安才将整个身子颓下去,歪歪靠着椅背,闭目略喘口闲气。
前二十年竟不曾觉得,一日竟过得这样快,不过俯仰之间,天都已经黑透了。
忽听门外有沉重的脚步声,祝长安懒懒睁眼。
“卑职叩见宁王殿下!”是钱盛,旁人都随小厮去用饭,他竟折返回来。
“还有何事?”祝长安嘶哑着问。
钱盛走上前来,抱拳单膝跪地,“末将誓死追随宁王殿下!”
“此话何意?”祝长安冷冷道,“你效忠的不该是我一个人,是皇上,是朝廷。”
钱盛却道:“末将虽是一介粗莽武夫,资质鲁钝,如若殿下不弃,愿为宁王殿下效犬马之劳!”
祝长安不急着回应他的效忠,只是拈起茶杯喝了一口,冷茶发涩,咽下去,口腔里回溯的只有苦味。
“你只需守好你的城门,保四鹫百姓平安即可。”
“末将效忠宁王殿下,才是保四鹫安稳之基。”
“此话从何说来?”
“末将驻守四鹫八年,家业都建在这里。也不止我一人,许多兄弟也都是抛家舍业来到这里,多少年升迁无望。四鹫是个穷地方,幸得宁王殿下,让百姓有了活路,也叫咱们这些人有了指望!”
钱盛说着说着竟激动起来,脸色涨红,唾沫横飞。
祝长安手握茶杯,却默默不语,只静静听着。
钱盛又道:“不只末将,其余人等,也都愿追随殿下!”
话音落,祝长安才缓缓抬眸,却对钱盛的效忠之言未置可否,只道:“你们的忠心,本王都明白。你们愿意为本王做事也不是因为私心,是为了四鹫的百姓,为了朝廷的后方安稳。本王和你们都是一样的心思。”
末了,又道:“去吧,叫人备上菊花茶,今日大家都辛苦了。”
钱盛似乎没听明白,却也没再多说,告辞而去。
该不该信他,祝长安自己也想不明白。
窗外月儿弯,没多少光亮,只靠屋内一盏孤灯,映照着他死气沉沉的脸。
时漾就是死在这里,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就在自己脚下的地砖上。时漾说,“皇上早就疑您有朝一日会生不臣之心,遂令属下,时时将您的言行上报顾政殿。皇上从来就没信过您!”
祝长安只觉可笑,那时他才十几岁,他的父皇怎就因此断定,来日他必定为祸天下?
既然父皇如此看重,又怎能让他失望呢?
祝长安抬脚出了大门,看见两个人影远远立着。
清影为云见月打着扇子,驱赶蚊虫。
祝长安已至身前,声音虽还是发涩,但比起在那些个武夫面前,温和许多:“何时来的?怎么不进去?”
“才来没多久。”云见月温柔笑着,“来接殿下回望月楼用膳,只恐打扰殿下公干,不敢贸然进去。”
清影手中的扇子未歇,却是歪了脑袋,她家王妃撒了谎,明明已经站了许久了,王妃说,王爷在里头“思亲”,不能进去扰他。
游廊处,祝长安牵着云见月往前走,“都是在王府里头,还能丢了我不成?山中蚊虫最多,一个扇子能顶什么事儿?”
云见月便任他牵着,“不妨事,我叫人制了许多药香囊给王府诸人发放,又叫人于府内四处遍植艾草、香茅、天竺葵用来驱虫。殿下难道没觉着,今年的蚊虫不似往年多了吗?”
那都是去岁的事了,他们在四鹫经的头一个夏,清影和那几个宫里跟来的侍婢,整日嚷着身上痒,胳膊上腿上脸上都是蚊子包,云见月翻遍医书,又询问四鹫的郎中,才叫人于王府内人常去的空隙处,都栽种驱虫的草植。
云见月的声音绵软轻柔,总是让人安心,祝长安倒不觉得膝痛了。
“那也不必来接我,这游廊台阶总用百十数,一上一下的,我只怕累着你。”
云见月一手被他箍着,一手提着裙摆,低头仔细看着台阶,一步步走得缓慢,“我想来接殿下。”
清影落后二人一阶,正低着头,在后头专心为云见月提起裙边,未曾留意二人突然停下,不小心一头撞上云见月的后背。
抬头瞅见祝长安侧身盯着云见月,一言不发,更是将她吓坏了。不知她家主子哪句话又说错了,她听着,可都是寻常不过的体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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