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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说不是我,你信不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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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见月缓步至廊下,屈膝作礼,“去送阿诩,他今日离京。”素日里不敢与他多言,今日却有几分胆气。
祝长安一声冷笑,拈一杯酒入喉,“倒是实诚。”
“妾,不敢欺瞒殿下。”云见月低声道。
“你不想让他走?”
祝长安闭着眼等了许久,没听到那带着颤意的声音,睁开眼,却见眼前人红了眼眶。“哭了?”
云见月吸了吸鼻子,轻声道:“没,天冷,风吹的。”
祝长安没理会她拙劣的谎言,抬手指了指空酒杯,示意她添酒。
可明明卫生生与绿央两个都在。
云见月没动,头一回,她没那么听话。
祝长安也未恼,只道:“你父亲不是说,要你侍奉我的近身事物?”
云见月犹疑片刻,终是上前添酒,再双手奉上。
祝长安一掀眼皮,目光顺着她的指尖,移到她脸上去,那双眼,分明就是哭过。
“如果我说,不是我,你会信吗?”祝长安未接她递过来的酒,只是清冷一问。
“唔?”云见月看不懂他眼里的期许,只是眸光微滞,双手亦跟着一颤,一滴酒溢出,滴落在祝长安手背。
那样子,分明是不信。
这些年,终究是无人愿意信他。
云见月将酒杯往前递了递,他仍是不接。
这也不是祝长安头一次在人前对她趋之若婢,只是一腔控制不住的委屈涌上来,那泪又簌簌落下。
这回,祝长安闭了眼,一声低吼,“下去!”
云见月身子一抖,不敢再言,诺诺退去。
除夕日,是祝长安最怕的日子。
寻常节气,他尚能借故推辞,除夕夜宴,他不得不去。
他出生前的事,无从知晓。但他记事起,所有人就都将祝长行捧在手心里。
连他这样一个刁钻的人,都从祝长行身上找不出缺点来。出身,品行,性情,才能……他不得不承认,祝长行堪得太子之位,得到些偏爱,也是应当。
只是他也会妒,也会怨,也会想要祝长行拥有的东西,比如父皇的爱。
但他没有。
今日,他忽想大病一场。
果然,除夕一早,卫生生于偏殿里叫嚷起来。
“快去请御医!殿下发了高热!”
云见月起身查看,却被绿央拦在殿外,“侧妃止步,殿下嘱咐了,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一整日,云见月都惴惴不安,眼瞅着御医进了偏殿,不时又出来,熬药的小宫婢,送水的小内侍,人来人去。
偏偏只她进不得。
“清影,”云见月攥着清影手腕,在这里,便是面前只有清影,她也难掩怯意,“你说,是不是我昨日将他气成了这样?”
清影一双眉挑得老高,“侧妃是说,二殿下是被气病的?那不能吧,殿下哪里就这般孱弱了。”
瞅着云见月仍是不安,清影又道:“侧妃还是想想,殿下这样子,怕是去不了今日宴了,侧妃该如何向皇上皇后交代?得琢磨个万全的说辞才成。”
清影说得没错,除夕夜宴,是顶要紧的,莫说宫中有头有脸的贵人,便是各位亲王也不得以寻常托辞缺席。
偏这时候,祝长安发了高热。
虽非托辞,那也得皇上愿意相信才行啊。
“侧妃娘娘。”绿央就是只猫,走起路来半点声响都没有,倒唬得二人一个激灵,亦是罕见的唤了一声“娘娘”。
“今日夜宴,殿下指定是去不成了,还请侧妃独自前往,也请您在席上为殿下周全着,莫叫皇上皇后怪罪。殿下与您夫妇一体,咱们殿下的名声,就是侧妃您的名声,这般道理,想是侧妃娘娘想得明白……”
自进了重华宫,倒少见绿央说这样多的话,一番喋喋下来,直绕得清影耳根子发麻。
“多谢绿央姑娘提醒了。”云见月不慌不忙起身,轻言打断了绿央。她虽自小被教养的过于绵软,这番浅显的道理,却也无需旁人来教。
云见月为侧,除夕宴原是去不得的。
只是上自皇上皇后,下至皇子公主,私下里,皆是将她看作正妃的,也都明白,来日诞下子嗣,便由不得祝长安说“无意于她”了。
遂这除夕宴,早两日就有人来传了皇后口谕,请二皇子侧妃准备着,除夕日,与二皇子一同赴宴。
各色衣裳首饰,也早早遣人送了来。
云见月更衣匀妆,依着时辰,往昭华台来。
再依着规矩各自见礼,皇上皇后和各位娘娘倒是和善,嘘寒问暖的,还劝她不要想家。
倒是裕贵嫔,狠狠剜了她好几眼。
“长安怎么没同你一道来?这样的日子,原不该使小性子的。”皇后一问,当即令裕贵嫔直了身子,紧张得直搓手。
祝长安因何不愿来,她这个生母最是知晓,每每这时,他说话是错,不说话也是错,喝酒是错,不喝又要被训斥扫兴。
总之,皇上对这个儿子,是处处都不满意。
故而,祝长安称病不来的时候,比规规矩矩赴宴的时候多。可每每这时候,又总是她这个当娘的,要挨上一顿训。
四公主带着笑,笑中不乏讥讽,“二哥哥可是又病了?”
云见月欠身再礼,缓缓道:“母后恕罪,是妾身的错。昨日二殿下兴致好,邀妾雪夜对饮,是妾一时起了玩心,拉着殿下在院子里堆雪人,倒忘了殿下前两日就着了风,一时不堪,早起时就发了高热,喂了两服药才稍稍安稳些,妾身来前才退了热。”
又起身至堂中,掀起裙摆便跪,“这样的日子,妾累得殿下身子不适,又扫了父皇母后的兴,是妾的不是,请母后责罚!”
自嫁人前,人人便知云将军独女最是淑婉,说起话来也是柔声细语,叫人听来如沐春风,凡事经她出口,假也是真。
这一番话说完,便是有心看热闹的人,也知今日无戏可看。
果不其然,皇上缓和了神色,招手道:“快起来!原不是什么大事,只叫他好好养着就是,男儿家,哪里就经不起个头疼脑热的。”
便连侧席上的祝长行都看出,云见月这番说辞,两分真,八分假,将罪责一概都揽到自己身上了。
奈何云家女儿乖巧,任谁也不忍嗔怪。
偏裕贵嫔看不出,又是记挂儿子,一时忍不住,当堂训斥起来。亦有一番私心,想把罪责彻彻底底的推到云见月身上去。
宴席结束时,已近子时。
长长的宫道尽头,重华宫门前的那两盏宫灯,是在等她。
进了宫门,云见月未进殿。
只是裹紧斗篷,坐在偏殿廊下的台阶上,里头熄了灯,她不知何况。
清影道:“侧妃娘娘,外头冷,快进屋里暖暖吧,若是担心殿下,婢子替您守着。”
云见月摇摇头。
清影索性陪她坐在廊下,小声嘟囔着,“侧妃,您这是何苦呢?殿下又不让您进,您坐这儿冻着,他也看不见啊。”
这时候,寻常百姓家总是热闹的,可是宫里的夜,格外的静。
她不是为了让祝长安看见。
她想起昨日祝长安的那句“如果我说不是我,你会信吗?”
她不信,不是他,还有谁会在意程诩的存在。
云见月抬头望了望天,此时,程诩该到桐州了吧?这一路,可有风雪?
他……
念及此处,云见月的心疼了一下,她记得程诩离京时,借故拖延,与父亲没完没了的说话。
她还记得程诩往城内望时,她躲了一下。
她是心甘情愿进宫的,她负了程诩,怨不得旁人,可父亲要她“暗中相助”,进宫两个月了,她什么都没做成。
父亲,会不会失望?
她将祝长安气出病来,父亲又会不会怪她?
……
天亮了,烧也退了。
昏睡一整夜,发了汗,祝长安才觉浑身轻松些,也未唤人,披着外袍起身,想出来透口气。
一推门,看见廊下坐着个人,将脸埋在膝头,像是睡熟了。
云见月听见动静,揉揉眼眶,抬起头。
两人目光撞上,都是一顿。
云见月起身行礼,声音有些哑,“殿下可好些了?”
祝长安瞥见她红红的耳廓,是冻的。
一瞬,他有些恍神,想问“坐在这儿干什么”或者“坐了一夜么”,但常年拒人千里的做派拘着他,硬是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没人会这样守着他,在寒冬腊月里,一坐就是一宿。母妃也做不到。
偏是这样一个人,他信不过。
良久,祝长安转身进屋,丢下一句生硬的“进屋暖暖,别冻死了。”
云见月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下,这话说的像是关心,又不像。
但她的手脚和耳朵,确实冻僵了。
……
上元日,各宫都往皇后宫中去,祝长安依旧是在人前一阵接一阵的咳。
然后遣人去传话,说二皇子身子未愈,恐过了病气给各位娘娘,便不去搅扰了。
不料,竟是太子携太子妃往重华宫来。
太子性温,不大重规矩,径自进了祝长安的书房,也未着人通报。
“二弟好兴致,今夜月圆,怎不留我多喝几杯?”祝长行盯着炉上温着的酒壶,是西凤酒的味道。既未拆穿祝长安装病,也未斥责他不肯往皇后宫中请安。
祝长安不得不收起颓靡不堪的做派,招手命绿央斟酒。
“云家妹妹不在?”祝长行环视一周,目光停在绿央的手上。
祝长安才缓下的神色又收不住,忍不住就冷了脸,“病了,太子殿下要去看吗?就在前头。”
祝长行也不恼,只是一声轻笑。
“云家妹妹在宴上一番话,可把我听愣了。”稍一顿,又挑眉,故意放慢了语速,“她说那日雪大,是她贪玩,拉着你堆雪人,才把你冻病的。父皇原是不悦的,听她一番话,反倒笑了。”
“母后问她,可曾受责罚?她说没有,说二殿下待她极好。”
祝长行似笑非笑盯着祝长安,“二弟,我竟不知,你这个石头,还会堆雪人了。”
祝长安拈杯的手一顿,喉头亦滚动了一下。
这些话,云见月没说,绿央也没报。
祝长行放下酒杯,又道:“不是我这个做兄长的好为人师要劝你,云家妹妹是个好姑娘,好好待人家。”
“皇兄一口一个云家妹妹,是否忘了,她现在是我重华宫的侧妃?”
祝长安从来都是这性子,一句话不好,便恼了。祝长行也是见怪不怪,示意绿央再次添酒。
“皇兄来看过我,是不是该去往皇后娘娘宫中请安了?”祝长安瞪了绿央一眼,她便缩回手去。
祝长行就只是笑,敛袖探手,自己提了酒壶来斟,还命卫生生去备佐酒的果子,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北北往里头去看云家妹妹……哦,去看你的侧妃了,我等等她。”
祝长安撇撇嘴,一声闷闷的嘟囔,“还真是夫妻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