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水中蔓草 ...


  •   云见月果真不曾往东宫去。

      只从进宫时父亲为她备的许多珍宝中,挑出一品百年雪莲,另有一枚掌心大的于阗黄玉原石,着清影好生送了去。

      还有一番话要交代,“此玉质粹色莹,品相殊绝,且冬日生温,夏日触凉。当日侧妃本想择个吉祥纹样雕琢,可瞧着寻常纹饰皆是配不上它,只怕倒糟蹋了这好东西,遂不敢妄动。今日闻听太子妃大喜,特命婢子送了来,待孩儿平安降生,再依着孩子的生辰福运量身镌造纹样,倒是不负这玉了。”

      说起各宫送的礼,也快将东宫堆满了,论贵论珍,自然各有千秋。

      但论周到用心,阖宫也比不上一个二皇子侧妃。

      能真心为着余北腹中胎儿的,怕是也只二皇子侧妃。

      “你家娘娘怎得不来?许久不见,倒是有些想她了!”

      又见连清影这般快嘴都欲言又止的张不开嘴,余北方笑道:“可是二皇子又拘着她了?”

      清影只是赔着笑,关于祝长安,她是半个字也不敢多说。

      ……

      这日一早,时漾候在院中。

      祝长安早膳都未用,嘱咐了云见月不必等他,径自往书房去。

      时漾便跟了去。

      不过是汇报在宫外查得的太子与云海暗中私交的证据。

      祝长安听了,不言不语。

      末了,时漾舔舔嘴唇,又道:“宫中御医袁明志,近日常往将军府去。”

      祝长安抬眸。

      时漾便微微颔首,解释道:“正是那日殿下所见,与侧妃娘娘说话的年轻御医。”

      祝长安又笑笑,“罢了,想是上回侧妃给他家夫人送贺生礼,他家也算官宦人家,想是懂得礼节,不过回礼罢了。”

      时漾又道:“属下还听宫中婢子说,侧妃曾以身子不适为由,指名要袁明志来重华宫诊脉。”

      话音未落,祝长安敲着桌面的手指兀地一蜷,片刻,扭脸望向正殿,门窗紧闭,其实他什么都看不到。

      云见月才放下药碗,含一口清水漱口,再掩唇吐进唾壶。

      清影便递上蜜饯。

      “这汤药也喝了一阵子了,在山中时也不曾落下,怎么还没有动静?”云见月轻抚小腹,蹙眉道,“太子妃都有了。”

      宫中已成婚的皇子就只两位,如今太子妃有了身孕,喜讯到了顾政殿,听闻圣上大喜。

      眼下,怕是人人都盯着云见月的肚子。

      便是前两日往玉峦宫去,裕贵嫔拉着她絮絮说了许多,也多提及女子生育。

      “要不……这药我再喝一碗?”

      清影忙宽慰着:“娘娘勿急,是药三分毒!您瞧太子妃,不也是成婚两年才有了身孕?想来,这本事就急不得,兴许哪日您不想了,这孩子也就来了!”

      云见月抿抿唇,又道:“御医说我贪凉,你去嘱咐厨上,寒凉之物切莫添到我的饮食里……”

      祝长安已踱步至廊前,里头二人对话轻飘飘的。

      他的目光垂了下去,只是并未进殿,而是扭身出了重华宫。

      “继续盯着袁明志。”

      时漾紧跟其后,“是!”

      ……

      云见月再次请了袁明志来诊脉。

      他却似有意避及,只道“侧妃娘娘身子康健,放宽心调养好身子,儿女福分讲究一个‘缘’字,缘来不用求,缘去求也无用。”

      云见月急得站起身来,“只是总要有些人为助力吧?”

      已至深秋,袁明志却是冷汗涔涔,这话他不敢回。

      若是求子,人为助力确是不能少。

      但……

      他数次前往将军府,得了云家‘照拂’,便不得不做些什么。遂曾暗示云海,二皇子侧妃的饮食有异,恐有人不想她生子。

      哪料,老奸巨猾的上柱国听闻此事,却未动怒,还道:“此时勿要告知侧妃,你只管装作不知。”

      论理,云海当是最希望听到重华宫喜讯的人。

      毕竟,当日圣上亲口承诺,他日喜获麟儿,侧妃便有由头擢升正位了。

      可袁明志瞧着,云海似乎并无此意。

      前朝后宫便如水中蔓草,丝丝缕缕,理不清也断不了。袁明志不过一介御医,本不至牵扯其中,只是这船上着容易,想下,却难。

      他有些后悔,为攀附上柱国而送去那一份礼了。

      “袁大人?”

      见他竟在主子跟前失神,清影很是不满,在一旁嘟着嘴提醒,“我们娘娘问你话呢!”

      袁明志这才回过神来,忙不迭躬身道:“侧妃娘娘恕罪!孕事贵静,最忌心切,心愈切,则气愈乱,反难成孕。侧妃但宽心怀,莫问迟早,水到自然成。”

      云见月木然坐了回去,喃喃道:“大人言之有理。”

      ……

      顾政殿里。

      太子冼马林听寒于堂下匍匐跪地。

      不过是今日晨起,圣上忽要翻阅前些日子赐予太子的《帝范》。

      四卷,却独独丢了一卷。

      原也不是大事,此卷太子及林听寒早就烂熟于胸,择日再誊抄一册便是。

      只是若强论,那可是御赐古籍,上有圣上亲笔批注,独独赏了东宫,当算得上绝世孤本了。

      故而,满堂无人敢替那林听寒辩半句。

      唯祝长行俯首,温顺请罪,“冼马为东宫属官,其之过乃是臣之过,儿臣管束不力,还请父皇降罪!”

      圣上的目光淡淡扫过众人。

      堂下诸臣目光低垂,无人留意,圣上的目光,时不时便落在一人身上。

      桌案后,皇上的手指一下一下,无声叩击膝头上的一本簿册,“你既肯替他担着,朕也不究,那就闭门思过三日,自行整肃东宫,三日后,若找不出那第二卷……”

      “冼马便自己来请罪吧。”圣上的声音一顿,堂下跪伏的冼马便呼吸困难。

      太子禁足,历朝历代都是鲜事,责罚不重,伤的是体面。

      况且,此事祝长行着实冤枉,他明明记着,上回他翻阅后,就交给林听寒归纳了的,而林听寒任冼马几年,做事也不会这般不当心。

      但他是太子,下属犯错,自当由他来承担,故一掀衣袍跪地,“儿臣遵旨!”

      林听寒只得跟着道:“微臣遵命!”

      圣上若有所思,盯着伏地的两人,缓缓开口,“好了,都下去吧。”

      众人皆要退去。

      “长安。”圣上的声音从桌案后传来,目光也只锁在他一人身上,“你留下。”

      祝长安颔首。

      几人从他身旁过,皆有意无意,将目光停在他身上一时半刻。

      圣上却只是低头批阅奏章,不曾发觉。

      殿外,林听寒躬身立于祝长行身后,满心愧疚,“殿下,属下之过……”

      分明受罚的是祝长行,他却是好言宽慰着,“你不必自责,不过微末小事,眼下你我回去速速将那卷二找出来才是正事。况且,我便闭门几日也无妨,我倒觉得是父皇怜我近日劳累,是要予我几日轻松呢!”

      太子的贤德,总是不分轩轾地给予所有人。

      林听寒神色微微一滞,再行大礼,“属下能侍明主,此生无憾!”

      祝长行上前托起他的小臂,温声道:“你是太子冼马,我护着你是应当的,不必言谢,往后好好当差便是。”

      日光下,二人的身影重叠,林听寒眉头微蹙,压低声音道:“属下疑心,此事……会不会二皇子有关?”

      二人的目光一齐看向身后顾政殿的窗子。

      里头一点动静也没有。

      祝长行断然摇头,“不会。长安虽性子冷厉,却光明磊落,从不会做背后构陷之事,他也不会用这种小把戏。”

      在祝长行的印象里,这等小儿把戏,祝长安十岁上就不会用了。

      他总觉得,他这个弟弟有时老气横秋,不像是裕贵嫔那般性子养出来的。

      殿内,皇帝不开口,祝长安便垂首站在堂下。

      陈内侍领着一众宫婢进来将连枝灯燃起来,又无声退了出去。

      许久,皇上才搁下笔,抬眼看他。

      “太子冼马之事,你怎么看?”

      祝长安垂首道:“父皇处置,儿臣不敢妄议。”

      “不敢妄议?”皇上站起身,绕过御案,一步一步走向他,“是个好答案。”

      “又为何不替太子求情?他可是你的兄长。”

      “太子是儿臣的兄长,但与儿臣亦有君臣之分,儿臣不敢妄议父皇,亦不敢……”

      这个道理,他四岁上就懂了。

      只是皇上在他面前站定,盯着他的眼睛,淡淡打断他的解释,“是不想吧?”

      祝长安没躲那目光,他不敢信,也不甘心。

      “长安,”皇上的目光深邃,平静开口,“太子被责,你会不会高兴?”

      祝长安短暂一怔,却没说话。

      左右,他说什么都没用。在父皇眼里,他的沉默是默认,他的辩解是心虚。

      良久,他跪了下去,目光低垂,只到皇上的鞋尖处,声音还是一贯的又冷又硬,“儿臣不敢。”

      皇上似乎有一声冷嗤,回到桌案后,随手拿起一本簿册,随意翻开。

      祝长安还跪在那里。

      他忽然想起云见月,这个时候,她大概或是坐在镜前,由清影为她松下发髻,一头如瀑黑发散落;或是坐在矮榻上看书,看累了,便撑着胳膊打瞌睡。

      总之,她一定在等自己。

      祝长安忽觉自己可笑,他这时候想起的,竟是将军与太子合谋,送到他身边的棋子。

      更可笑的是,此时除了那个“细作”,他竟无人可信。

      不知过了多久,皇上挥了挥手,“退下吧。”

      父子俩,总是没有过多的话语。

      “儿臣告退。”祝长安撑地起身,跪得久了,膝盖有些发麻,声音也有些发哑。

      至重华宫门前,祝长安推开时漾的搀扶,挺直了身子。

      今日回的有些晚了,云见月早早地等在廊下,见着东方既白的衣袍进了宫门,便疾步迎上前,蹲了蹲身子。

      “殿下可在别处用过膳了?妾叫人备了沙参玉竹老鸽汤,冬日里最是滋补,一直在灶上煨着……”

      祝长安一声笑,有些突然。

      云见月便敛唇,不知所措望着他。

      早已过了晚膳的时辰,这个“棋子”记得,他的父皇不记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水中蔓草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