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第二章光速与质数
顾辰微没有回家。
她在研究所对面的二十四小时咖啡馆坐了下来,点了一杯美式,然后从大衣口袋里取出那封信,在咖啡色的灯光下重新审视。纸张的纤维中那些银色的线条在暖光下比在白板灯下更明显——它们不是随意分布的,而是形成了某种有序的图案。她把信纸举到接近眼睛的距离,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面,然后慢慢地旋转角度。
银线在不同的角度下呈现出不同的明暗关系。在某个特定的入射角下,它们突然对齐了,组成了一行极小的文字。不是拉丁文,不是英文,是中文。
速度是密钥。
顾辰微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速度是密钥,听起来像是某种陈词滥调的谜语——而是因为它用的是中文。写这封信的人知道她的母语。
她把信纸放平,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苦得恰到好处,让她的思维从白板前的胶着状态中苏醒过来。她在脑子里重新梳理了一遍线索:
1. 问题关于质数间隙1550。
2. 答案需要写在背面的方框内。
3. 白板上浮现了“第47个。你还有两次机会。”
4. 光速常数299792458出现在水渍图案的外缘。
5. 银线形成的中文提示:“速度是密钥”。
她决定暂时搁置质数间隙问题,先破解“速度是密钥”这句话的含义。如果速度是密钥,那么她需要用某个速度来解密什么东西。解密什么?可能是那行水印“第47个。你还有两次机会。”本身被加密了?或者那串光速常数不是数值本身,而是一个密文?
299792458。这串数字除了是光速的数值以外,还有什么别的性质?她尝试把它拆解:299792458 = 2 × 149896229。149896229是质数吗?她心算了一下——它不能被3整除(数字和1+4+9+8+9+6+2+2+9=50,不能被3整除),不能被7整除(7×21413747=149896229,等等,21413747×7=149896229吗?7×2□□13747×7=149896229,是的,21413747×7=149896229,因为21413747×7=149896229,验证:21413747×5=107068735,再加21413747×2=42827494,总和149896229。所以149896229能被7整除,因此299792458也能被7整除。事实上299792458÷7=42827494。所以不是质数。
她继续心算:42827494是偶数,能被2整除,得到21413747。所以299792458 = 2 × 7 × 21413747。21413747看起来有点眼熟,她隐约记得某个质数是这个形式,但一时想不起来。她把这个数字写在了餐巾纸上:21,413,747。这个数字不像是常见的数学常数或者物理常数。
也许光速的数值不是用来分解因数的,而是用来作为某种坐标或者索引。299792458米每秒是光在真空中一秒钟内传播的距离。如果把地球周长——大约四万公里——作为参照,光一秒钟能绕地球七圈半。这些数字之间有没有比例关系?299792458 / 40075000 ≈ 7.48。没有整数关系。
她的目光落在餐巾纸上自己写下的21,413,747。这个数字如果去掉逗号是21413747。把它倒过来写是74731742。没有什么意义。但也许它不是一个十进制数,而是一个其他进制的数?比如十六进制?299792458的十六进制是11DCDB0A。也不像是有意义的单词或短语。
速度是密钥。也许不是用速度来解密,而是速度本身就是解密后的结果。也就是说,某个密文经过解密之后,应该得到299792458这个数值。这个数值是光速,而光速在物理学中不仅仅是速度,它是一个基本常数,是时空的固有属性。在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中,光速是因果律的极限,是时空坐标变换中不变的那个量。
“不变的那个量”。顾辰微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在狭义相对论中,任何物体的速度都不能超过光速。但有一个东西——或者说,一种数学结构——它可以被认为“移动”得比光快。不是物质,不是信息,而是一种几何上的构造:影子、光斑、或者量子力学中的相位速度。这些“速度”可以超过光速,但它们不传递信息。
但还有另一个东西:时空本身的膨胀。在宇宙学中,遥远星系远离我们的速度可以超过光速,这不是因为它们在空间里运动得快,而是因为空间本身在膨胀。这种膨胀的速度不是相对于某个固定坐标系的,而是定义为哈勃常数乘以距离。当距离足够大时,退行速度就超过了光速。
这和她正在处理的质数间隙有什么关系?质数分布是静态的,不是动态的。但白板上出现的水印说“第47个”,也许47不是索引,而是一个提示——47是某个序列中的位置,而这个序列与速度有关。
她拿起手机,搜索了一下“47 光速”。不是去查答案——那个人说不要搜索质数间隙的答案,但没有说不能搜索别的东西——她想知道47和光速之间有没有已知的联系。结果很快出来了:47是被观测到的最高能宇宙射线的洛伦兹因子。也就是说,某些来自宇宙深处的粒子,其能量高到它的洛伦兹因子γ ≈ 1/√(1-v?/c?)大约等于47。这意味着这些粒子的速度与光速的差异只有大约1/(2×47?)≈ 0.00023,极其接近光速。
47是洛伦兹因子。而白板上写的“第47个”,也许指的是洛伦兹因子为47的那个粒子——但那个粒子本身并不是一个序号,而是某个序列的第47项。什么序列是以洛伦兹因子作为项的?
顾辰微意识到,她需要更系统地思考。她从咖啡馆借了一支铅笔,在餐巾纸的背面画了一个表。左边是线索,右边是可能的解释。
线索A:质数间隙1550 →可能是问题的表面,也可能是一个加密的载荷。1550的二进制是11000001110,这个序列中1和0的分布很有意思:开头两个1,然后五个0,然后三个1,最后一个0。也许可以看作二进制表示的图像?
线索B:白板水印“第47个。你还有两次机会。” → 47不是索引就是序号。还有两次机会意味着她总共只有三次尝试机会来解答这个问题。她已经用掉了一次?还是她还没有开始使用机会?她还没有在方框内写下任何答案,所以应该还没有使用机会。水印是在告诉她,她有两个机会(一共三次)去给出正确答案。
线索C:光速299792458 →出现在水渍图案的外缘。可能是她需要提交的答案的格式——即答案应该是一个数值,类似于光速的数值那种量级和形式。
线索D:银色线条组成的中文“速度是密钥” →需要找到一个速度,用这个速度作为密钥来解密某样东西。但解密对象是什么?也许是那封信本身。
顾辰微把信纸翻到正面,那行工整的字迹再次映入眼帘:
已知自然数中,质数的分布近似于x/ln(x)。但在某些局部,质数间隙远大于平均值。迄今为止发现的最大质数间隙出现在某个数字附近,其间隙长度为1550。问题是:这个数字是什么?
下面那行小字:不要搜索。你只有一次机会。答案写在背面的方框内。
如果速度是密钥,那么也许这个问题的真正答案不是质数间隙所在的数字,而是一个速度值。但问题明明在问“这个数字是什么”——数字,不是速度。
除非“数字”这个词是双关。在中文里,“数字”可以指一个数值,也可以指数码。也许她需要填写的不是质数间隙的位置,而是以光速数值作为密码索引,从某个序列中取出第299792458个数字。但那个序列太大了,不可能手动计算。
不,这不是正确的方向。
顾辰微把餐巾纸翻转过来,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坐标轴。横轴是质数的大小,纵轴是质数间隙的大小。已知的质数间隙记录点连起来,形成一条大致向上倾斜的曲线,但不是单调的,有很多波动。1550这个数值如果放在这条曲线上,对应的大约是10^19到10^20量级的质数。也就是说,最大的质数间隙1550出现在一个大约二十位数左右的质数附近。这个质数已经被发现并被记录在案。也许那个人要她回答的就是这个具体的质数。
但她不能搜索。她要如何得到这个质数?除非她能够通过数学推理还原出这个质数。这意味着这个质数不是随机的,而是具有某种特殊形式——比如它是一个梅森质数,或者是一个费马质数,或者是一个由某种已知公式生成的质数。
她开始回忆关于质数间隙记录的文献。她记得有一个著名的结果:2009年,有人发现了长度为1550的质数间隙,发生在某个质数后面,那个质数大约是1.5×10^19量级。如果她没记错,那个质数应该是一个Cunningham链的一部分,或者与某种形式的阶乘质数有关。但她不能依赖记忆,记忆可能是错的。
她需要一种不同的方法。如果“速度是密钥”,那么这个速度应该是光速。光速是299792458米每秒。如果把这个数值当作一个整数,它能给出什么信息?299792458秒是多少年?约9.5年。光从太阳到地球大约需要499秒。这些数字都不像是质数间隙相关的。
也许速度不是光速,而是另一个速度。比如声音在空气中的速度——343米每秒。或者地球公转的速度——约29780米每秒。或者银河系相对于宇宙微波背景辐射的运动速度——约370公里每秒。这些速度的数值有没有哪个与质数间隙1550相关?1550/343≈4.52,1550/29780≈0.052,都不是整数或特殊分数。
她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速度”在物理中不仅仅是数值,它是一个带有方向和大小的矢量。也许“密钥”不是一个数字,而是一个运算——用速度作为标尺去测量什么东西。比如,在相对论中,速度决定了洛伦兹变换的因子γ,而这个γ又可以写成√(1 - v?/c?)的倒数。这个表达式在v接近c时会变得非常大。47这个数字,正是那个γ值。
白板上的“第47个”——γ=47——对应的速度v是多少?解γ = 1/√(1-v?/c?) = 47,得到1-v?/c? = 1/2209,v?/c? = 2208/2209,v/c = √(2208/2209) = √(1 - 1/2209) ≈ 1 - 1/4418。也就是说,速度是光速减去大约光速的万分之二点二六。这不是一个干净的数字。
但如果γ=47不是速度本身,而是一个序号呢?“第47个”γ值——也就是说,第47个被观测到的高能宇宙射线的洛伦兹因子是47?这太巧合了。或者,也许47是某个序列的索引,而这个序列是“光速数值的十进制数字”?299792458这九个数字中,第47个数字不存在,因为只有九位。
除非她把光速数值重复写下去,形成一个无限的数字序列:299792458299792458... 第47个数字是?9位数一组,47÷9=5余2,所以是第6组的第2个数字。第6组的第一个数字是2,第二个数字是9。所以第47个数字是9。但这个数字9能给她什么?也许是9的某种运算结果?
顾辰微摇了摇头,重新审视那个银色线条组成的中文提示。她把信纸再次举到灯光下,这次她注意到了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银色线条不是全部组成“速度是密钥”这几个字,而是大部分线条组成了这四个字,但有些线条在字的边缘处延伸出去,与其他的线条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更大的图案。她顺着这些延伸的线条看过去,发现它们最终汇聚到了纸张的一个角落,在那里组成了一个极小的符号——不是文字,而是一个数学符号。
∞。
无穷大符号。但和通常的无穷大符号不一样,它是由两个横着的数字“8”中间加了一个等号组成的?不,仔细看,其实是“8”和“0”叠加在一起,或者说,是“0”被水平拉长,然后中间被一道斜线穿过。
这个符号她没见过。但它让她想起了一个数学对象:射影几何中的无穷远点。在射影几何中,平行线在无穷远处相交,那个交点被称为“无穷远点”。而在复分析中,黎曼球面上的无穷远点是一个点。也就是说,无穷大在某些数学结构中被当作一个具体的点来处理。
速度是密钥。无穷大是点。
她把这两个概念放在一起,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速度趋近于光速,那么洛伦兹变换中的γ趋近于无穷大。也就是说,光速对应的是无穷大的洛伦兹因子。但光速本身是一个有限值,而与之对应的γ是无穷大。这个对应关系——有限的速度值对应无穷大的γ——是不是意味着某种对偶性?就像射影几何中的点和线之间的对偶性一样?
顾辰微拿起铅笔,在餐巾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v/c →γ = 1/√(1 - (v/c)?)
当v→c时,γ→∞。反过来,如果γ=47,那么v/c是一个确定的值。所以γ和v之间是一一对应的,除了v=c这个极点。
“速度是密钥”可能意味着:用v/c这个比值作为密钥,去解出质数间隙1550所在的质数。而v/c不是光速本身,而是某个特定的速度比值。那个比值是多少?也许就是“第47个”给出的信息——γ=47对应的v/c = √(2208/2209) ≈ 0.9997738。这个数字有什么特殊?0.9997738乘以某个数会得到与1550有关的整数吗?
1550 ÷ 0.9997738 ≈ 1550.35,不是整数。
顾辰微感到自己正在原地打转。她需要换一个角度。她重新打开了那封信,这一次她没有看文字,而是摸了一下纸张的表面。纸的质感很特别,不是普通的A4打印纸,更像是一种手工制的、带有植物纤维的纸张,表面有轻微的凹凸感。她用指尖沿着银线轻轻划过,感觉到银线不是印上去的,而是真实地嵌在纸张里——像是一种特殊的导线。
等等。如果这些银线是导电的,那么这张纸可能不是单纯的纸,而是一种电路。而“速度是密钥”也许不是在说物理速度,而是在说电信号在电路中的传播速度。银线的电阻率决定了信号的速度,而密钥就是这个速度的数值。
但这未免太过遥远了。她一个数论学家,不是电气工程师。
她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然后她在餐巾纸上写下了第二个白板水印中提到的数字:47。她把47拆解为两个数字4和7,然后想到了4和7在数论中的意义——4是第一个合数的平方,7是第四个质数。但更重要的,47本身是一个质数。是一个安全质数——2×23+1=47,23也是质数。也是一种陈质数——47和它的反转74(2×37)的差是27,不是质数,所以不是陈质数。没什么特殊。
但47出现在了很多地方:元素周期表中的银(Ag)的原子序数是47。而光速的数值299792458中包含了银的原子序数?2,9,9,7,9,2,4,5,8。没有47的连续数字。但如果把数字两两分组:29,97,92,45,8。97和45出现在其中,但47没有直接出现。
突然,她注意到了:29和97。29和97都是质数。而质数间隙1550可能与此有关?29和97之间的差是68,不是1550。92和45的差是47。47出现了,但不是作为数字本身,而是作为92-45的结果。92是光速数值的第3-4位和第5-6位的拼凑?不,更简单的:92和45的差是47。
47是光速数值中的两个两位数之差。这会不会就是她需要的那种联系?也许质数间隙1550所在的数字,与光速数值的某种组合运算有关。
顾辰微在餐巾纸上做了如下计算:
光速 c = 299792458
把这个数字分割成小段:299, 792, 458。或者 29, 97, 92, 45, 8。或者 2, 99, 79, 24, 58。每一种分割都会产生一组数字。这些数字的加减乘除能否得到1550?
她尝试了:299 + 792 + 458 = 1549。差1。299 + 792 + 458 + 1 = 1550。这个1从哪里来?光速数值中有一个单独的1吗?没有单独的1,只有一个“1”是在299792458中,数字“1”没有出现,实际上299792458中包含了数字2,9,7,4,5,8,没有1。所以1549是299+792+458的和,与1550差1。
也许不是加法,而是乘法:299×792×458是一个巨大的数字,远大于1550。减法:792-299-458=35。除法:792/299≈2.65,不是1550。
299+792+458=1549这个结果太接近1550了,不可能是巧合。1549比1550少1。而光速数值中恰好有一个“1”没有出现,似乎正是那个缺少的1导致了1549而不是1550。但“1”缺失了——光速数值中真的没有1吗?她重新审视:299792458的数字分别是2,9,9,7,9,2,4,5,8。没有1,没有3,没有6,没有0。确实没有1。所以如果她的解读正确,那么那个缺失的“1”就是她需要补上的。但补在哪里?299792458中哪里最应该出现一个1?
她灵光一闪。也许不是“补上”一个1,而是光速数值本身就是缺失了一位数字的。正确的光速数值是299792458,这是国际标准。但也许这个标准是在真空中测定的,而在某种介质中——比如在这张纸的银线材料中——光速会有微小的变化。那个微小的变化量正好是1米每秒?那不可能,银线的折射率大约是1.5,光速会降到约199861638米每秒,不是少1那么简单。
299+792+458=1549。1549是质数吗?她快速心算:1549不能被2,3,5,7,11,13,17,19,23,29,31,37整除?37×41=1517,37×42=1554,所以不是37。1549÷13=119.15,13×119=1547,余2。1549÷17=91.11,17×91=1547,余2。1549÷19=81.52,19×81=1539,余10。1549÷23=67.34,23×67=1541,余8。1549÷29=53.41,29×53=1537,余12。1549÷31=49.96,31×49=1519,余30。1549÷7=221.285,7×221=1547,余2。1549不能被这些质数整除。检查1549的平方根大约是39.35,只需要检查到37就够了。1549÷37=41.86,37×41=1517,余32。所以1549可能是质数。实际上,1549 = 1549,是的,它是质数。
1549是质数,而1550不是质数。质数间隙1550是发生在两个质数之间的差为1550,这意味着其中一个质数是某个质数p,另一个是p+1550。如果p+1549是质数会怎样?不对,1549是质数,和1550差1,所以1550不是质数间隙的长度?不,1550是偶数,两个大于2的质数之差必须是偶数,所以1550有可能是质数间隙。但1549作为奇数,不能是两个大于2的质数之差(因为奇数减奇数=偶数,所以两个奇质数之差只能是偶数)。所以1549不是任何两个奇质数的差,但它本身是一个质数。这串推理有些跑偏了。
顾辰微意识到,她已经在这道题上花了将近六个小时。从深夜到凌晨,咖啡馆外的天色开始泛白。她揉了揉眼睛,拿起信封翻到背面,那个方框仍然空着。她还没有写下任何答案。水印说“你还有两次机会”——这意味着她还没有使用机会,所以她现在至少可以犯一次错误。但她不敢轻易犯错,因为那人说如果答案不正确,她不会再收到任何东西。她不能冒险。
她需要再仔细想一想“速度是密钥”这句话的上下文。如果速度是密钥,那么对应地,应该有一个密文。密文是什么?可能是那封信的其余部分?比如那行小字“不要搜索。你只有一次机会。”?或者可能是“质数间隙1550”这个表述本身?如果1550是密文,用速度解密后应该得到那个数字——那个数字应该是什么?
她尝试把1550当作十进制数,用速度数值作为密钥进行某种运算。常见的加密方法有异或、加法、减法等。1550 XOR 299792458 是一个很大的数。1550 + 299792458 = 299794008。1550 - 299792458 = -299790908。这些数字都没有明显的意义。但如果把速度数值看作是一个循环小数或者某种进位制下的基数?比如,用299792458进制来表示1550,结果就是1550本身,因为1550远小于基数。
也许密钥不是光速的数值,而是光速的物理意义。光速是时空的度量衡,是因果关系的传递速度。如果把时空当作一个四维流形,那么光速就是让时间坐标和空间坐标可以互相转换的那个比例因子。在自然单位制中,人们经常设c=1,这样时间和空间就统一了。那么“速度是密钥”可能意味着:将某个物理量转换成另一个物理量的过程中,需要用光速作为转换因子。而那个需要转换的量,就是1550。
1550什么?1550光秒?光在真空中一秒钟传播约30万公里,1550光秒大约是4.65亿公里,大约是火星到木星的距离。这个距离有什么特别?也许对应某个天文事件,或者某个历史时刻的观测数据?但这和质数间隙似乎没有关系。
顾辰微的思路越来越散乱。她需要回到原点。她拿起那封信,最后一次仔细查看。她注意到纸张的背面,也就是有方框的那一面,在方框的左上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凸起。她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那个凸起是一个极小的胶囊状物体,比一粒盐还小,嵌在纸纤维里。如果不是在咖啡馆的暖光灯下仔细观察,根本不可能发现。
她没有试图取出那个胶囊,而是用铅笔尖轻轻按压了一下,感觉到它是有弹性的,里面似乎有液体。微型胶囊。这种技术常见于某些防伪标签或者化学传感器中。也许需要将特定的化学物质涂在上面才能激活,比如汗液中的某种成分。
她的手指是干燥的。她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指尖,再轻轻触碰那个微型胶囊。一瞬间,胶囊破裂,一股极淡的苦味渗入她的皮肤。几乎同时,纸面上开始显现出字迹——不是用墨写的,而是用一种热致变色材料制成的,当胶囊中的化学物质接触空气中的水分并发生放热反应时,字迹就显现出来了。
显现出来的是一行很小的数字,就在方框的正上方:
299792458 / 1550 = 193414.489032...
一个除法算式。光速除以1550。
顾辰微立刻心算:299792458 ÷ 1550 = ? 1550 × 193414 = 1550×193000=299150000,1550×414=641700,总和299791700,余数758。所以结果是193414 + 758/1550 = 193414.48903...。这个结果的小数部分0.48903...乘以1550就是758。758有什么意义?758÷2=379,379是质数。379是第75个质数?75是3×25,没什么。
她把除法算式写下来,然后意识到这个算式可能是一种提示:把光速数值除以1550,得到的结果是193414.489...,这个数字的小数部分0.48903...也许是一个角度(弧度或度)的正弦或余弦值?0.48903接近sin(29.3°)=0.489,或者cos(60.7°)=0.489。29.3和60.7不是整数。
但也许多年后的今天,这个算式本身就是答案。那个方框里需要填写的不是质数间隙所在的数字,而是这个除法算式的结果?或者,是算式中的某个部分——比如193414?193414是什么?它接近193414,而质数间隙的已知记录中有一个数字是193414?不,她记得在之前的序列中有一个质数1,932,??。不记得了。
顾辰微感到自己的思维像一条湍急的河流,裹挟着各种数字和符号向前冲,但就是找不到一个可以停靠的河岸。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然后用手指在桌面上缓缓地写下了四个字:速度是密钥。
然后她睁开眼睛,拿起笔,在信封背面的方框内写下了四个字,而不是一个数字。
她写了:光速常数。
这不是一个数字。但她赌的是,那个人要的不是质数间隙的答案,而是一把钥匙。而光速常数就是那把钥匙,它能开启的东西,远不止一个质数间隙的问题。
她把信封塞回大衣口袋,站起身,走出了咖啡馆。苏黎世的清晨,湖面上笼罩着一层薄雾,远处的阿尔卑斯山若隐若现。她沿着湖边走了大约两百米,来到一个邮筒前。她犹豫了两秒钟,然后将整个信封投入了邮筒。没有贴邮票,没有写回信地址。
因为她知道,如果她的猜测正确,这封信会自己找到该去的地方。
她没有回研究所。她去了火车站,买了一张前往日内瓦的票。CERN就在那里,欧洲核子研究中心。她想要见一个人——一个可能知道“Δ47”是谁的人。
火车在七点十五分准时出发。车厢里几乎没有乘客。顾辰微靠窗坐下,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瑞士田园风光。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新消息,来自未知号码:
第47号元素是银。银的拉丁文是argentum。argentum的词根是arg-,意为“闪亮的”。在炼金术中,银对应月亮。月亮的轨道周期是27.3天。27.3乘以什么会得到47?
顾辰微没有回复。她在手机的备忘录里打下一行字:27.3 × 1.7216 = 47。1.7216是什么?也许是银的密度?10.49 g/cm?,不是。也许是阿伏伽德罗常数的一部分?6.022×10^23,除以3.5×10^23?也不是。
她关闭了手机,望着窗外。车窗玻璃上倒映出她自己的脸,一个三十二岁的中国女人,黑色短发,眼神里有一种在深夜算题久了才会有的亢奋和疲惫交织的光。她想起自己在普林斯顿读博时的一位导师曾经说过:数学家的直觉不是天生的,是在无数次错误推导之后,大脑自动学会的一种捷径。
她希望自己的直觉这一次没有走错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