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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次夜袭 第三天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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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的时候,祁烬辞注意到一个变化——走廊里的脚步声变慢了。不是人走得慢,是那种慢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像每一个步子都拖着东西,拖着疲惫,拖着空荡荡的胃。他站在门后听了一会儿,脚步声从电梯间那边过来,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之间的间隔比昨天长了至少半秒。他透过猫眼看出去,走廊里走过一个男的,他不认识,应该是住7楼或8楼的。那人穿着深色棉袄,帽子压得很低,低着头,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走路的姿势像在顶风,肩膀往前倾,身体往前栽,每一步都像要摔倒,但每一步都撑住了。
他回到沙发上,客厅里的温度计已经不走了,指针冻在零下5度的位置。他看了一眼没有去弹它,弹了也没用,温度计没坏,是温度真的到了零下5度。手机亮了,群里的消息这几天已经很少了,今天突然多了几条。他点开一看,是5楼的大姐发的,文字但打得很乱,像是在发抖:“谁家有吃的,我拿东西换,什么都可以,我家真的没了。”下面有人回了一句:“我家也没了。”又有人说:“我家还有半袋米,但不换,我自己要吃。”没有人回复5楼的大姐,她等了大概两分钟又发了一条:“求求你们了,我家孩子还小,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还是没有人回复。祁烬辞把这几条消息看了两遍然后退出来,他没有回复,没有私聊,没有任何动作。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晏隙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不是文字,是语音。点开一听,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是在跟一个人面对面说话:“我刚才在走廊里看到一个人,走路走不稳,扶着墙走的。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但他的瞳孔不对劲,反应比正常人慢很多。这不是普通的饿,饿不会影响瞳孔。我怀疑是别的原因,但我不知道是什么。”祁烬辞把这条语音听了两遍。瞳孔不对劲,他想起上辈子的一件事。灾变后第10几天有人在楼道里晕倒了,瞳孔放大对光没反应,那时候大家以为是冻的。后来那个人醒了,第一句话是“饿”,然后就开始吃雪,吃墙皮,吃自己的衣服。不是疯了,是身体出了问题。不是饿,是脑子坏了。他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晏隙说有人瞳孔异常,不是饿,是别的原因,需要观察。”
中午走廊里传来一阵嘈杂声,不是吵架,是有人在跑。脚步声很急,从楼上往下跑,咚咚咚的。然后是喊叫声,然后更多的脚步声从楼下往上跑,两边的脚步声在某一层汇合了,然后是咚的一声,像什么东西被撞倒了。然后是骂声,然后是哭声。祁烬辞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出去,走廊里没有人,声音是从楼下传上来的。他站在门后听了一会儿,大概听出了个大概——有人在偷东西被抓住了,偷东西的人被打了一顿,现在在哭,打人的人在骂,骂的是“你他妈还敢不敢了”,偷东西的人说“不敢了”,但哭声中气很足,不像是被打得很重,更像是害怕。
下午2点多门铃响了,不是按的,是敲的,用手背敲,一下一下的很轻,像没有力气。祁烬辞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出去,门外站着一个女的,30岁左右,短发,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他认出了她,7楼的年轻姑娘。她站在门口,两手垂在身体两侧,手里什么都没有。她的脸很白,白得发灰,嘴唇发紫。祁烬辞没有开门,他隔着门板问了一句:“什么事?”门外的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咽了一口唾沫又张了张嘴,声音很小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好,我是7楼的。我家真的没东西了,你有没有一点点?一点点就行。”“没有。”门外的人没有走,她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站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抬起头对着门的方向说了一句话:“我不是白要。我可以帮你做事,扫地、洗衣服、什么都行,你让我做什么都行。”祁烬辞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后面,右手放在门把手上,左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搭在那把折叠刀的刀柄上。“我什么都愿意做。”门外的人又说了一遍。“没有。”门外的人站了几秒然后转过身走了,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泥里拔脚。走到电梯间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扶着墙弯下腰喘了几口气,然后她直起身推开楼梯间的门走了进去,门关上的时候发出砰的一声。
祁烬辞从门口走回沙发坐下,把毯子拉到胸口。手指还在抖,不是冷,是别的东西。他说不上来,不是愧疚,不是后悔,是一种很淡的像水渍一样的东西在胸口铺开,凉凉的但不疼。他上辈子已经过了这道坎了,第一次拒绝别人的时候心里会有东西堵着难受,第二次好一些,第三次更淡,第十次你已经不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了。人的心是一块石头,磨圆的?不是,是磨硬的。
手机亮了,群里的消息。有人发了一段文字:“刚才有人来我家偷东西,被我抓住了。她说她只是太饿了,让我饶了她。我没打她,让她走了。但我不知道我做得对不对,下次她还会来的。”发消息的人是5楼的大姐。下面有人回复:“你让她走了,她还会来,下次来就不是偷了,是抢。”又有人说:“她也是没办法,饿成那样了。”还有人说:“没办法就能偷?那我也没办法,我是不是也能偷你家?”吵了几句,没人劝,因为没有人有力气劝了,吵架的两个人说了三四轮然后同时沉默了。
祁烬辞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暗光里像一条蛇。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他在想一件事——饥饿是最稳定的武器,不是因为快,是因为慢。慢到让你觉得你还能撑,慢到让你觉得明天可能会好起来,慢到让你一点一点地放弃你所有的原则、尊严、底线。他闭上眼睛,黑暗里他听见了走廊里的声音,不是脚步声,是一个人靠在墙上,身体贴着墙慢慢地滑下去。衣服摩擦墙壁的声音,沙沙沙的,像蛇在蜕皮。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息,像把身体里所有的气都叹出来了,然后安静了。
他睁开眼站起来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出去,走廊里没有人,声控灯没亮,安全出口的绿光在尽头亮着。但他知道刚才有人靠在那面墙上滑下去了,又站起来了,走了。他回到沙发上躺下来,毯子拉到下巴,膝盖弯着,两只手夹在腿中间。手指已经不抖了,不是不冷了,是肌肉已经习惯了。手机亮了,最后一条消息,发完这条群里再也没有人说过话。发消息的人是晏隙,文字,很短,只有一句话:“我刚才在楼道里看到一个人,蹲在角落里,在吃雪。我叫他,他不理我。他一直在吃,一把一把地往嘴里塞。他的眼睛不对,不是饿的眼睛,是别的什么。”祁烬辞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吃雪,不是渴,是饿。饿到一定程度人会把任何能塞进嘴里的东西都当成食物。他放下手机翻了个身,沙发太短了脚伸不直,膝盖顶着沙发的扶手。他把毯子往下拽了拽盖住脚,又把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走廊里又传来了声音,这次不是脚步声,是一个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听了一会儿终于听清了:“不管用什么办法,都得活。”一遍一遍地重复,不是喊出来的,是说出来的,像在念经。祁烬辞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被子是凉的。他在心里把那句话念了一遍:“不管用什么办法,都得活。”念完了他在后面加了一句话:“不是别人说的,是自己说的。不是喊出来的,是说出来的。说出来了,就回不去了。”他闭上眼睛,黑暗里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很慢很稳。但他的胃在叫,不是饿了,是太久没吃热的东西了。手机灭了,整间屋子彻底黑了,走廊里的声音也停了。祁烬辞在黑暗里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看不见了,灯灭了之后整间屋子就像一个密封的盒子,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冷。但他知道天花板还在那里,白的,干净的,没有裂缝没有冰霜。
凌晨2点43分,金属刮擦声从门口传来。极细,像指甲划玻璃,断断续续,每一下都像是在试探,轻一点,再轻一点。祁烬辞在黑暗中睁开眼,没有翻身,先听。呼吸压得很轻,像怕被人听见。声音又来了,这次更清楚,是金属插进门缝的动静,薄薄的硬硬的东西,在门锁的位置上下拨弄。一下,停几秒,又一下,很慢,慢到不像在撬锁,更像在确认锁芯的结构。他伸手摸到枕头底下的手机按亮屏幕,时间显示2点43分。他打开手电筒功能扣在床垫上,光被挡住了,然后轻轻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卧室门口贴着墙往客厅方向看,客厅很暗,手电筒的光从卧室里照出去,在地板上切出一个扇形的亮区。门口那边还是黑的,但声音更清楚了,拨弹子的声音,极轻的咔一声,像咬开一粒瓜子。然后是停顿,然后是另一声咔。他听出来了,对方不是乱撬,是懂锁的。
他没有走过去,站在原地等着。等了大概十几秒,刮擦声停了,门把手被轻轻拧了一下,拧到一半拧不动了又松开了。然后是沉默,沉默了很久,久到祁烬辞以为人已经走了。但他没走,因为他听到了呼吸声,隔着门板,很轻但很急,像一个人在憋气憋了很久之后忍不住呼出来的那口气。然后报警器响了。声音很大,在凌晨的安静里那个声音像一把电锯,在走廊里来回弹,震得墙壁都在抖。门缝下面透进来一线光,走廊里的灯被警报激活了,忽明忽暗。然后是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从走廊那头跑过来咚咚咚的。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压着嗓子喊:“别跑了!站住!”更多的脚步声从楼梯间那边涌过来,两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汇合了,然后是砰的一声,像有人被按在了墙上。然后是骂声,然后是沉默。
警报还在响,祁烬辞站在原地,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扶着墙。他没有去关警报,也没有动,听着走廊里的动静。脚步声渐渐散了,有人说话,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像审问。没有人回答,或者回答了声音太小,隔着一扇门听不见。过了大概两分钟警报停了,电池耗尽了。走廊里又安静了,那线光也灭了,整间屋子重新陷入黑暗。他走到客厅摸到沙发的扶手坐下来,没有开手电筒,就那么坐在黑暗里,两只手交叉在膝盖上,拇指来回摩挲着手背。脑子里回放刚才听到的每一个声音——刮擦声、拨弹子的声音、拧门把手的声音、呼吸声、警报声、脚步声、喊声、撞击声。每一个声音都对应着一个信息:有人在撬他的门,懂锁,不是新手。警报响了之后有人来抓,不是屠靳骁的人,因为屠靳骁不会帮他把贼赶走。那会是谁?楼里的其他住户?还是这个人本来就被人盯上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人没得手。不是因为他的锁够硬,是因为报警器响了。报警器响不是因为门开了,是因为门扇被碰了一下。这一碰救了这扇门。但下次呢?下次他们不会再碰感应条了,下次会先剪报警器的线,或者用胶带把感应条贴死,或者直接砸门。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2点51分。打开备忘录,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凌晨2点43分,有人撬门。懂锁,工具专业。被报警器吓跑,或被其他人发现。对方已经知道我有东西,否则不会选这扇门。接下来,攻击会升级。”写完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蹲下来把手贴在门板上,门板是凉的,金属的。指尖从门板移到门缝,感觉到一股细小的气流从外面灌进来,冷的,带着走廊里的灰尘味。他把阻门器踩紧了一点,确认门不会被从外面推开,然后走回卧室躺到床上。床单是凉的,被子也是凉的,他把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缩成一团。
没有睡着,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在算。下一次会是什么时候?明天?后天?还是今晚?如果今晚还有第二波,他现在就需要准备好。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把折叠刀,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刀刃没有打开,刀柄握在手心里,凉凉的,沉沉的。他把刀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闭上了眼睛。没有睡着,只是闭着,耳朵竖着,听着屋子里的每一个声音。暖气片不响了,水管不响了,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墙里偶尔传来的咔一声。
凌晨4点多走廊里又传来了动静,这次不是撬门,是有人在拖东西。重物在地上拖,一下一下的,从走廊那头往这头拖。拖到他的门口停了,然后是喘气声很重,像一个人累极了在歇。然后是说话声,一个人,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就是他。就这扇门。”另一个声音回了一句:“别在这说,走。”脚步声远了,拖东西的声音也远了。祁烬辞睁开眼,没有起身去看猫眼,但记下了两个信息:第一,他们确认了“就这扇门”,说明他们盯上他了,不是随机选的,是有目标的。第二,他们在拖东西,在准备工具,不是铁丝和刀片了,是更重的东西。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凉了翻了个面还是凉的,他把它垫在脑袋底下调整了好几次位置才找到一个不那么凉的姿势,然后不动了,缩着,等着。
天亮了,不是透过窗帘看到的光,是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早上7点12分。他坐起来穿上外套走到窗前,窗帘拉开一条缝,玻璃上全是霜什么都看不见。他用指甲刮掉一小块凑过去往外看,楼门口的空地上站着两个人正在说话。一个是屠靳骁,另一个是那个瘦的,穿深蓝色工装外套的。屠靳骁在抽烟,烟头的红光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一明一暗。瘦的在说什么,说着说着屠靳骁把烟掐了点了点头转身走了,瘦的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单元门。他拉严窗帘走回沙发坐下来,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手指不抖但胃里空得发酸,倒了一杯水,凉的,从保温壶里倒出来的最后一杯。喝了一口,凉意从喉咙一路往下到胃里停住了。放下杯子,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
手机亮了,群里的消息,贺砚停发的,文字:“昨晚有人撬1002的门,被抓到了。是7楼的人。现在人被扣在活动室。”他没有私聊祁烬辞而是直接发在群里,这说明他已经做出了选择——站在“公开”的那一边。在群里发所有人都能看到,所有人都知道他贺砚停通风报信了,这对他有好处,因为屠靳骁会看到,会知道他是“有用”的人。祁烬辞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退出来打开和贺砚停的对话框打了两个字:“谢谢。”发送。过了几分钟贺砚停回了一个“嗯”。不需要多说,他们都清楚,这个“谢谢”不是感谢他通风报信,是感谢他确认了一件事:昨晚撬门的人是7楼的。7楼,不是屠靳骁的人,是独立的、饿急了的人。这说明盯上他的不只是屠靳骁,还有那些“单干”的。
走廊里又传来了脚步声,这次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从楼梯间那边走过来,经过他的门口往走廊尽头走。脚步声很重但没有说话声,只有鞋底蹭在地面上的声音。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停了,然后是开门声,然后是关门声,然后是一阵低沉的说话声。他没有去看猫眼,坐在黑暗里把外套裹紧,两只手夹在腿中间。手指不抖了,胃不翻了,心跳也稳了。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因为门外的人已经确认了一件事——这扇门里有东西。他们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放弃,失败只会让他们更确定。确定你有东西,确定你藏着,确定你不肯交。确定了他们就会再来,下次不是铁丝不是刀片,是更重的东西。不是一个人,是更多的人。他把小票从口袋里拿出来在黑暗中展开折好又放回去,然后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沙发太短了脚伸不直,膝盖顶着扶手,小腿露在外面。他没有再去拽被子,因为他知道不管盖多少层,冷还是会渗进来。不是从外面渗进来的,是从里面渗出来的,是从骨头里、从胃里、从空荡荡的胸腔里渗出来的。
手机亮了,最后一条消息,贺砚停在群里发的,只有一句话:“昨晚撬门的那个人,被放出来了。他没走,现在在屠靳骁那边帮忙。”祁烬辞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果然,屠靳骁没有打他没有关他,而是收编了他。因为一个会撬锁的人在末日里比一个会打架的人更值钱。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翻了个身,沙发发出吱的一声像在叹气。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记忆里传来的。上辈子有人在他门外说过同样的话:“你不交,就有人替你交。”那时候他没当回事,后来门被砸开了,东西被搬空了,他缩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人把他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搬走。他没有喊没有求,只是看着,看着,记住了。门没关,冷风灌进来灌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开始发烧,烧了三天没退,不是冻的,是气的。气自己太软,气自己没早点把门钉死,气自己没在那个人说“你不交就有人替你交”的时候回一句“你来试试”。这辈子他不会再说“你来试试”,他会直接让他们试试。试过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不会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