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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叶初的回归 晏隙背着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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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隙背着叶初走了三天才回到营地,说是营地,其实已经不像营地了。火堆灭了,工具棚的门开着,塑料布被风吹得啪啪响,窝棚里空无一人。阿城不在,小林不在,所有人都走了。晏隙把叶初放下来靠在工具棚的墙上,自己蹲在火堆的灰烬前面,用手扒了扒灰,灰是凉的,说明火灭了很久了。她站起来在营地里走了一圈,物资堆空了,柴堆空了,水桶干了。地上有脚印,很多脚印,往各个方向散开,像一朵炸开的花。有人往东,有人往西,有人往南,有人往北。都走了,各走各的。
叶初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呼吸比前两天稳了一些,但脸色还是发白。晏隙走回来蹲在她面前。“人都走了。”“我知道。”“你知道还回来?”“回来拿东西。”“拿什么?”叶初睁开眼睛,从怀里掏出那个黑色方盒子,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一行字:“模型已重构。新规则生效中。”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盒子放在地上。“拿这个。”“这是什么?”“灰域的核心,改过的。”“你留着它干什么?”“不知道,但有用。”晏隙看着她,忽然觉得叶初不是人,是一台机器,一台永远在算、永远在找最优解的机器。但机器不会累,叶初会累。她累了,所以走不动了,所以才被晏隙背回来。
“你打算怎么办?”晏隙问。“等。”“等什么?”“等人回来。”晏隙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营地门口,看着外面的雪地,雪还在下,细细的,像盐,远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白,她不知道谁会回来,但她知道叶初在算。算谁会回来,算什么时候回来,算回来了以后怎么办,她算了一辈子,算到最后发现自己也算不了所有人的命。
第一天没有人回来,晏隙和叶初挤在工具棚里,盖着那床发霉的被子。晏隙把最后一点饼干掰成两半,一人一半,叶初吃了,吃了以后又闭上眼睛。晏隙没有睡,她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雪落在塑料布上的声音,听着叶初的呼吸声,呼吸很弱,但均匀。她伸出手摸了摸叶初的额头,不烫,是凉的,叶初没有发烧,她只是虚弱,虚弱得像一盏快要灭的灯。
第二天早上,晏隙被一个声音吵醒,不是风声,不是雪声,是脚步声,她猛地坐起来,走到工具棚门口往外看。雪地上有一个人影,从南边走过来,走得很慢,但步子很大。她盯着那个人影看了几秒,认出来了——是阿城。他穿着那件破棉袄,手里握着斧头,脸上有新的冻疮,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血已经干了。他走到营地门口停下来,看着晏隙,看了几秒,然后说:“我回来了。”晏隙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阿城,眼睛红了但没有哭。阿城走进来,把斧头靠在墙上,蹲下来看着叶初。“她怎么了?”“走不动了。”“会死吗?”“不知道。”阿城没有追问,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开始劈柴,斧头举得很高,落下来很准,每一下都把木头劈成两半,声音在空荡荡的营地里回荡,像心跳。
第三天,小林也回来了,她从东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块黑乎乎的东西,像煤渣。她走到营地门口,看着晏隙,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晏隙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找到了什么?”“煤渣,锅炉房里的。”“能吃吗?”“不能,但能烧。”小林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抖,晏隙蹲在她旁边,伸出手放在她背上,没有说话。小林哭了一会儿,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以为你们都不在了。”“我们在。”晏隙说。小林擦了擦脸,站起来,走到工具棚里,看到叶初靠在墙上,愣了一下。“她怎么了?”“走不动了。”“她会死吗?”“不知道。”小林蹲下来,看着叶初的脸,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她好凉。”“给她盖被子。”晏隙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叶初,叶初睁开眼睛看了小林一眼,又闭上了,小林没有走,她坐在叶初旁边,靠着墙,看着外面的雪地。
第四天,又有人回来了,不是大赵,不是老钱,不是王姐,是几个晏隙不认识的人。两男一女,从西边走过来,衣服上全是雪,脸上有冻疮。他们站在营地门口,缩着脖子,不敢进来。晏隙走过去看着他们。“从哪来?”“西边,村子那边。”“来干什么?”“找地方住,外面太冷了。”晏隙看了他们几秒,然后说:“进来吧。没有吃的,没有水,什么都没有。但有墙,有屋顶,能挡风。”三个人互相看了看,然后走进来,蹲在工具棚的角落里。他们看着叶初,看着阿城,看着小林,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信任,是试探,他们在试探这里能不能待,会不会被赶走,会不会被杀。晏隙没有赶他们,也没有欢迎他们,她只是让他们待着,因为她知道,在末日里,让人待着就是最大的善意。
第五天,又来了两个人,第六天,又来了四个人,到了第七天,工具棚里挤了十几个人。没有吃的,没有水,只有墙和屋顶,但人挤在一起,体温能取暖,晏隙坐在叶初旁边,看着那些陌生人。他们不说话,只是缩着,等着,等什么?不知道,但他们在等,因为除了等,没有别的事可以做。阿城每天出去找东西,有时候找到几根碎木头,有时候找到半瓶水,有时候什么都找不到,小林每天煮粥,粥越来越稀,稀得能照见人影,但每个人都有一碗,不多不少,刚刚好够不死。
叶初一直没怎么动,她靠着墙,闭着眼睛,呼吸很弱,但她的手指在动,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像在算。晏隙知道她在算。算食物能撑几天,算温度会不会再降,算这些人里面谁能活谁不能活,她算了一辈子,算到把自己算垮了,但她还在算,因为她不会别的活法。
第十天,叶初睁开了眼睛,她看着晏隙,看了好几秒,然后说:“给我水。”晏隙把水壶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喝了大半壶。然后把水壶还给晏隙。“够了?”“够了。”叶初撑着墙站起来,腿还在抖,但站住了。她走到工具棚门口,看着外面那些人。十几个人,蹲在院子里,缩着脖子,有的在劈柴,有的在煮粥,有的在发呆。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晏隙。“我要走了。”“去哪?”“北边。”“你又去灰域?”“去把盒子放回去。”“为什么?”“因为盒子在这里,灰域的人就会来找。盒子不在这里,他们就不来了。”晏隙看着她。“你不怕死?”“怕,但怕也要去。”叶初从怀里掏出那个黑色方盒子,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把盒子塞进背包里,她背上背包,走出工具棚,往北边走了,没有人拦她,没有人追她,没有人说话。阿城在劈柴,头都没抬,小林在煮粥,手都没停。那些陌生人看着她走,眼神里没有东西,因为他们不认识她。晏隙站在工具棚门口,看着叶初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她没有追,因为她知道追不上,叶初走得不快,但她不会停,不会停的人,追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