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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冷瑾的东行 冷瑾往东边 ...

  •   冷瑾往东边走了三天,没有目的,只有方向。她不知道东边有什么,但她知道西边是灰域,北边是叶初消失的方向,南边是她们来时的路。三个方向都有回忆,只有东边是空白。她需要空白,空白不会让她想起那些死去的人,不会让她想起那个崩了的系统,不会让她想起晏隙的眼睛。
      第一天她走过一片废弃的农田,田里的庄稼早就死了,只剩干枯的秸秆立在雪地里,像一排排墓碑。她没有绕路,直接从田里穿过去,秸秆被她踩断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像骨头断裂的声音。她想起那些被丧尸咬死的人,骨头断裂也是这个声音。她加快脚步,想把这个声音甩在身后,但声音跟着她,每一步都是咔嚓咔嚓。走到田中央的时候她看到一具尸体,蜷在田埂下面,身上盖着薄薄一层雪。她蹲下来看了看,是个男人,四十多岁,脸上有冻疮,手里攥着半块饼子,饼子已经硬得像石头。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散了,嘴唇发紫,嘴角有白色的泡沫。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不是她认识的人。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登记本,本子已经写满了,没有空白页了。她翻到最后一页,在密密麻麻的字上面挤着写了一行:“东行第一天,农田,男,四十余,死因不明。”写完把本子塞回口袋。她没有动那半块饼子,也没有掩埋尸体,只是站起来继续走。死人不需要帮助,活人才需要。但她现在不想帮任何人,她帮了那么多人,最后他们还是死了,或者变成了机器,或者离开了她。她不知道自己帮了谁,也许谁都没帮,也许她只是在帮自己证明自己有用。
      中午她走到一条干涸的河沟边上,河沟很深,两边的岸挡住了风。她跳下去沿着河沟走,河沟里的雪比外面少,露出黑色的泥土和干枯的草根。她蹲下来抠了几根草根放进嘴里嚼,草根又硬又涩,嚼不烂,她吐了出来。她想起晏隙也抠过草根,也吐了出来。那时候她们还在五号楼,还有粥喝,还有人说话。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她站起来继续走,走了大概一个小时,河沟到头了,前面是一堵塌了的墙。她爬上去,墙外面是一条公路,公路上的雪已经被风吹散了,露出黑色的柏油路面。她站在公路上往两边看,东边和西边都一样,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她选了东边,继续走。
      下午她经过一个加油站,加油站的便利店还在,门关着但玻璃碎了。她钻进去,里面被翻过了,货架上什么都没有。她翻到柜台后面的一个抽屉,抽屉锁着,她用刀背把锁砸开。里面有一包烟、一个打火机、半瓶矿泉水。烟没用,她扔了。打火机有用,她塞进口袋。水有用,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有塑料味但能喝。她喝了三口,把剩下的装进背包。走出便利店的时候她看到一辆翻倒的货车,货车很大,车厢门开着,里面的东西被搬空了。她爬进驾驶室,座位下面压着半包饼干,饼干受潮了软塌塌的,但还能吃。她把饼干装进背包,从驾驶室里出来。天色已经暗了,她需要在附近找个地方过夜。她沿着公路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看到路边有一个涵洞,涵洞不大,刚好够一个人蜷着。她爬进去靠着水泥壁坐下来,从背包里掏出那半包受潮的饼干,掰了一块放进嘴里。饼干软塌塌的,没有味道,但她嚼得很慢,让饼干在嘴里泡软了再咽。吃完了把剩下的包好放回背包,靠着水泥壁闭上眼睛。涵洞外面风很大,但涵洞里面风小,只是冷。她把外套裹紧,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摸到了那把折叠刀。刀柄上的红绳已经磨得起了毛,她摸了一下没有解开。她想起这把刀是冷瑾的,不对,她就是冷瑾。她想起这把刀是从黑曜的人手里抢来的,刀柄上缠着红绳,她一直没换。红绳还在,人已经不在了。她闭上眼睛,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她听到了风声,听到了远处什么东西倒塌的声音,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心跳很慢,很稳,一下一下的,像钟摆。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她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涵洞外面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黎明还是黄昏。她爬出来站在公路上,风比昨天小了,但更冷了,冷得她牙齿打颤。她活动了一下手脚,手指还能动,脚趾头也还在。她往东边继续走。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她看到远处有一片黑乎乎的东西,像是建筑。她加快脚步走过去,是一栋大楼,十几层高,玻璃全碎了,外墙黑乎乎的像是被火烧过。她蹲在门口听了十分钟,里面没有声音。她走进去,大厅里一片狼藉,地上有碎玻璃、碎纸、干了的血。她绕过这些东西走到楼梯口,往上看了看,楼梯上什么都没有。她开始爬楼梯,一层一层,爬到第八层的时候她听到了声音,不是人的,是风。风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呜呜响,像有人在哭。她继续爬,爬到第十二层的时候她发现了一间门关着的房间,门是铁的,没有锁。她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办公室,桌子椅子都在,地上有灰。墙角有一张沙发,沙发上坐着一个东西,不是人,是尸体。干尸,皮肤发黑贴着骨头,眼睛是两个黑洞。冷瑾走过去看了看,尸体身上穿着保安制服,手里还攥着一根警棍。她把警棍拿起来掂了掂,太沉,没用。她放下警棍,翻了一下尸体的口袋,口袋里什么都没有。她走出房间继续往上爬。
      第十四层,她找到了一个好东西。一个背包,放在窗台上,里面有五包方便面、两瓶水、一盒火柴、一卷胶带。她蹲下来检查了每一样东西,方便面没过期,水没冻裂,火柴受潮了但能用,胶带是新的。她把东西装进自己的背包,把旧背包扔了。然后她坐在地上,掰了一块方便面干嚼,面很硬,嚼得腮帮子疼,但她嚼得很慢,让面在嘴里泡软了再咽。吃了半块面她站起来继续爬。爬到第十八层,她走到了楼顶。楼顶的风很大,吹得她站不稳。她蹲下来爬到女儿墙边上往下看,整个废墟尽收眼底。远处有烟,不是烧东西的烟,是火堆的烟。有人,活着的人,在那边。她盯着那缕烟看了很久,然后从楼顶下来,走出大楼,继续往东边走了。她不需要去找那些人,她不想再管任何人了。她只管自己。
      第三天她走到一条河边,河面冻得结结实实,冰层厚得看不到底。她站在河边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冰面,冰是凉的,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凉,说明天气在回暖。春天真的要来了,但春天来了又怎样?雪化了,路通了,更多的人会出来,更多的人会抢,更多的人会死。她站起来沿着河岸走了两个小时,找到了一个桥洞,桥洞不大,刚好够一个人蜷着。她爬进去靠着石壁坐下来,从背包里掏出最后一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一半现在吃,一半留着明天。饼干太干了,噎得她嗓子疼,她捧了一把雪塞进嘴里,雪化了,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把剩下的半块饼干包好塞回背包,靠着石壁闭上眼睛。没有火,没有灯,没有声音,只有风从桥洞的缝隙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她想起晏隙,想起晏隙靠在她肩膀上的样子,想起晏隙说“你还有我”。现在没有了。不是晏隙走了,是她走了。她选择了离开,不是因为恨,是因为她不知道怎么面对。面对晏隙,面对那些死了的人,面对那个崩了的系统。她算了那么久,算到最后发现最算不清楚的是自己。
      第四天她走出桥洞继续往东走,雪小了,风也小了,天还是灰的但比前几天亮了一些。她走到一片树林边上,树林里的树都死了,光秃秃的树干指向天空,像无数根手指在控诉什么。她站在树林外面犹豫了几秒,然后走了进去。树林里比外面暗,地上的雪没有被踩过,她是第一个。走到树林中间的时候她听到了一声鸟叫,不是乌鸦,是麻雀,细细的,脆脆的,在安静的树林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停下来抬起头,看到一只麻雀站在一根枯枝上,歪着头看着她。她盯着那只麻雀看了很久,麻雀扑棱了一下翅膀飞走了。她忽然觉得嗓子发紧,眼睛发酸。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活的东西发出的声音了。丧尸的低吼,人的惨叫,风的呼啸,这些声音她听够了。鸟叫不一样,鸟叫是活的,是不怕冷的,是春天真的要来了的证据。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几下,没有声音。她没有哭,她只是抖。抖完了站起来继续走。
      傍晚她走到一个小镇,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大部分房子塌了。她找了一间还算完整的走进去,屋里有一股霉味,地上有灰,墙角有干了的血。灶台上有锅,锅里有半锅黑乎乎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她没有碰,在墙角蹲下来靠着墙。从背包里掏出那半块饼干,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把剩下的包好放回背包,靠着墙闭上眼睛。她想起C-22坐在矮墙上一动不动的样子,想起王姐摇头说“太累了”的样子,想起大赵站在柴堆前面等指令的样子。她把他们变成了工具,工具不会抱怨,但工具也不会活。她以为自己在救人,其实她在造机器。机器不会死,但也不会活。她睁开眼睛,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天亮了还要继续走。往东,一直往东,走到走不动为止。
      第五天她走出小镇,继续往东,公路到了尽头,前面是一片荒地,荒地上全是碎石和枯草。她踩在碎石上走,脚底板硌得生疼,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她看到远处有一个人影,很小,在雪地里慢慢移动。她停下来盯着那个人影看了很久,那个人影也在移动,朝她的方向走过来。她没有躲,也没有迎上去,只是站在原地等着。那个人影越来越近,她看清了,是个女的,年纪跟她差不多,穿着一件破军大衣,脸上有冻疮。女人走到离她十米远的地方停下来,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有吃的吗?”女人先开口。冷瑾没有说话。“你包里鼓鼓囊囊的,肯定有吃的。”女人又说。冷瑾看着她。“有,但不给。”“为什么?”“因为给了你,我就要少吃。”女人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不是好笑,是那种“你说得对”的笑。“行,那我走了。”女人转身走了,往南边去了。冷瑾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消失在废墟里。她忽然想起自己以前不会这样说话的。以前她会分一半,或者至少给一点。但现在她不会了。不是因为她变坏了,是因为她算过了——给出去,自己就撑不到下一个地方。不给,自己就能活。活比善良重要。她转过身继续往东走。
      第六天她走到一片山坡下面,山坡不高,但很陡,她爬上去,在山顶找到了一个山洞。山洞不大,刚好够一个人坐着。里面干燥,没有风,比外面暖和多了。她爬进去靠着石壁坐下来,从背包里掏出最后一点食物——半块饼干,两口水的量。她掰了半块饼干放进嘴里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拧开水壶喝了一小口,水是凉的,凉得她牙疼。她把水壶拧紧放回背包,靠着石壁闭上眼睛。她在想,自己还能走多久。不知道。但她知道,只要还能走,她就会走。走到走不动为止,走到死为止。她睁开眼睛,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她听到了风声,听到了远处什么东西倒塌的声音,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心跳很慢,很稳,一下一下的,像钟摆,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没有梦,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和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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