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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倒转阴阳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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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阙从门洞的阴影中走出来,面容终于露在暮光中。和离姝有几分相似,但更年轻,颧骨更高,嘴唇更薄,眼睛里那层暗紫色的光流转得比离姝快。暗紫色窄袖劲装,袖口扎进护腕里,手腕上缠着几圈细密的银线。蚊影针悬在她身周,三百六十根针排列成一个完整的球体,针尾的丝线在空气中编织成一张立体的网。
“玄白道长刚破了六合困仙阵,现在还剩多少气力?”离阙开口了。她的声音比离姝低,咬字很奇怪,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够用。”玄白说。
离阙的右手动了。针阵在她身周炸开,三百六十根银针同时射出。那些针的轨迹不是直线——每一根针都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弧线的方向各不相同。有的从上方压下,有的从下方挑起,有的从左侧切入,有的从右侧包抄。三百六十根针,三百六十道弧线,在空中织成了一张没有死角的网。针尾拖着的蛊丝在空气中泛着暗紫色的微光,丝线上覆着宝鼎化生蛊的纹路。
玄白笑了。
那笑容在他苍老的面容上显得有些突兀,像一张被揉皱了太久的旧纸上忽然被人画了一道弯。他左手食指指天,右手食指指地。两指之间,一道无形的气流从他体内向外铺开——那气流没有声音,没有颜色,没有形状。但它经过的地方,空气在微微变形,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被从中央向两侧推开。
“倒转阴阳,逆运玄机。”
八个字落地的瞬间,蚊影针停了。
三百六十根银针同时停在半空中,不再进分毫。那些针尾拖着的蛊丝在空气中僵住,像被冻在冰里的水草。针尖距离玄白的胸口最近只有不到一尺,但那一尺的距离像被什么东西撑住了,银针在空气中微微颤动,却无论如何也推进不了。
离阙的眉头动了一下。她的手指在袖中掐了一个印诀,针阵表面的蛊纹重新亮起。但那些蛊纹在亮了一瞬之后又暗了下去——暗紫色的光在银针表面跳了两下就灭了,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离阙的左手碰到了腰间的木鼎。鼎盖弹开一道缝,万寿无疆蛊应该如游丝一般向外涌出,但鼎口处只有几缕极淡的暗紫色烟气渗出来,散了一散就没了。那些蛊丝在鼎口附近徘徊着,迟迟不肯出鼎。离阙低头看了一眼木鼎,眉头皱得更深了。她能感觉到鼎中的蛊群在躁动,但它们的躁动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闻到了天敌的气味,缩在角落不敢动弹。
“你的蛊怕了。”玄白说。
离阙抬起头。玄白已经逼至她身前,身形从三丈外瞬间缩短到了三尺。他的脚步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黑衣的下摆在暮风中翻卷着。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指尖凝着一层极淡的丹火。那火焰是透明的,温度不高,但它在空中波动时,周围的空气在微微变形——像一块被烧热了的玻璃在空气中缓慢弯曲。离阙看着那层丹火,她能看到火焰边缘的空气波纹,那些波纹的走向在她眼中格外清晰,也格外慢。
她下意识伸手要挡。
她的手抬起来了。但她的动作比她的意识慢了半拍。她的手臂在空中移动时像陷进了一层看不见的泥沼,每一个关节的弯曲都要比平时多花一倍的力气。她的手指并拢,掌缘朝外,试图挡在灵台前方。但那只手只抬到了胸口的高度就停住了,再也推不上去。
丹火越来越近。
玄白的指尖距离她的灵台还有不到半寸。那层透明的火焰已经贴上了她眉心正前方的皮肤,她能感觉到那层火焰的温度——不烫,温吞吞的,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她的汗毛在那一瞬间全部竖了起来。
一串银铃声骤然响起。
那铃声从离阙腰间传来,急而短,像一个人在极短的时间内连续摇动了十几次。铃声落下的瞬间,木鼎中的万寿无疆蛊猛地扑了出来。那些蛊虫从鼎口的裂缝中挤出来时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力道——先是一只两只,然后是几十只,几百只,密密麻麻地从鼎口涌出,在空中聚成一道暗紫色的虫流,朝玄白的后颈扑去。
玄白闪身。他的身形从离阙身前移开,脚尖在地面上点了一下就弹到了三丈之外。虫流从他方才站的位置穿过去,撞在脚楼的竹墙上。竹墙在虫流的冲击下发出一阵密集的噼啪声,墙面上被啃出了密密麻麻的孔洞。虫流在空中转了一个弯,重新朝玄白的方向扑来。
离阙咳了一声。
她从喉咙里咳出一枚黑色细针。那枚针比蚊影针的银针更细更短,通体漆黑。它贴在她的舌头上,被她的舌尖一卷,朝玄白落下的方向射去。
那枚针的飞行轨迹没有任何弧度。它走的是直线,极短的直线,从离阙的唇间到玄白的胸口膻中穴,中间没有留下任何可察觉的轨迹。空气在它经过时没有产生任何波动,针尖上的黑色毒液在空中泛着一层哑光。
一声闷哼。
玄白的身体僵了一瞬。他的左手下意识按住了胸口。膻中穴的位置多了一个极小的黑点,黑点周围的皮肤在不到一息的时间内泛出一层暗紫色的纹路,纹路从中心向外蔓延,像一朵被烫在皮肤上的花。
“黑血销神针……”玄白喃喃道。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层,喉咙里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的涩。
离阙站直了身体。她的脸色比方才白了一层,嘴角渗出的血迹还没擦。方才那一连串动作耗尽了她不少心力——蚊影针被定住,万寿无疆蛊被压制,她是靠着最后那枚藏在舌下的黑血销神针才找到了一个空隙。她的右手在袖中微微发抖,但她把它压住了。
“这倒转阴阳的功法好厉害。”离阙说。她的语气里有一种认了真的承认,不是夸,也不是讽,就是一句判断。“合神期的人用过倒转阴阳之后,连蚊影针都近不了身。万寿无疆蛊在你面前连鼎都不敢出。如果我今天没有这枚针,恐怕已经死在你手上了。”
玄白冷眼看着离阙步步走近。他的右手还按在胸口,暗紫色的纹路从膻中穴向外蔓延到了锁骨下方。黑血销神针的毒正沿着经脉向内渗透,试图封住他经脉中的灵气运行。他的左手从身侧抬起来,指尖凝出一层丹火,按在胸口的针孔上。丹火在针孔表面烧灼着,把那些暗紫色的纹路从边缘往中心逼。纹路退得极其缓慢,肉眼不可见。
离阙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她看着玄白胸口的针孔和那层正在与丹火僵持的紫色纹路,看了两息。
“你还能动吗?”她问。
玄白没有回答。他的左手还按在胸口,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他的呼吸比方才重了一拍。他坐在原地看着离阙,苍老的面容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离阙的右手从袖中伸出来。她的指尖凝着一层暗紫色的光,那光从她掌心向外扩散,在她身周形成了一道极薄的屏障。蚊影针在她身后重新排列,三百六十根银针从半空中收回来,在她身周聚成一道针流。针流的尖端对准玄白的方向,随时可以射出。
两人对峙着。脚楼前的空地上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离阙鬓边的碎发和玄白黑袍的下摆同时吹起来又放下。
就在这时,脚楼右侧的地面忽然鼓起一道土脊。土脊从地面下往上拱,像一条蛇在土层里穿行。土脊的走向直指叶扶风和夫子身后的方向——童无忌从地底蹿出来,双手攥成拳,墨绿色的灵光在他周身流转如油。
“叶掌门,你后面——”
童无忌的拳头已经打到了叶扶风的后背。叶扶风来不及转身,弱柳从腋下反刺,柳枝的末端点在童无忌的拳面上。拳柳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叶扶风被拳力推得往前滑了两步,嘴角渗出一丝血。童无忌的拳头收了回去,他的身形在空中翻了一圈,又朝地面落去。
但他没有落到地面。
一道风声从场外传来。那风声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它来得极快,极沉,像一座山被压缩成了一道风。童无忌的身体在半空中被什么东西截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那里多了一圈半透明的、泛着青白色光的风绳。风绳从外面收紧,把他整个人从半空中拽住,吊在一丈高的位置。
童无忌挣扎了一下。风绳没有断,反而收得更紧了一些。
“谁——”他转头看向风绳的来处。
陆珩从人群外面走来。他的脚步不急不缓,每一步落下的时候地面都没有震动——他压住了自己周身的气息,压到连玄白都是在他走到人群外围五步之内才感觉到的。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凝着几道半透明的风绳,风绳的另一端连在童无忌的脚踝上。
“风伯缚。”陆珩说。
童无忌的瞳孔缩了一下。他认得这张脸——浮玉关大比之后不愿意签订血契那个三清观门人。
陆珩的身形从原地消失。下一息,他已经飘到了童无忌面前。他的身法没有任何声响,空气在他经过时自动向两侧分开,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刀切开的流水。
玄白的神识感应到了,嘴角轻扬,“鲲鹏御风。”
童无忌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恐惧。那种恐惧是从眼睛最深处浮上来的,先是一点,然后迅速扩散到整个瞳孔。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陆珩的手已经按在了他的头顶百会穴上。那只手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但童无忌觉得自己的头顶被一座山压住了。
“天风破。”
陆珩的掌心凝出一团极小的风核。那风核比米粒还小,在他掌心旋转着,青白色的光在暮色中几乎看不见。他把风核按入童无忌的百会穴。
风核入体的瞬间,童无忌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先是头顶,然后是肩膀、胸口、腰腹、四肢。那些翻涌的部位像被从内部撑起来的气球,一层一层地膨胀,一层一层地绷紧。童无忌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一个极短的、像被掐断了的气音。
然后他炸开了。
狂风从他体内炸出来的时候没有声音。那阵风从他身体的每一个毛孔同时向外冲,把他的血肉、骨骼、经脉——一切构成他肉身的东西——从内向外吹成了碎末。碎末在风中散开,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灰。童无忌的肉身消失了,只剩下一团墨绿色的灵光在空中飘了一瞬。
那团灵光在飘散的最后一刻收拢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元婴。元婴的轮廓模糊而半透明,面容和童无忌本人有七八分像,通体泛着墨绿色的光。元婴从碎末中脱出来,朝西北方向射去,速度极快。
陆珩的手指动了一下。风伯缚的两条长风绳从地面弹起,在空中交叉成一道网,拦住了元婴的去路。元婴撞在风绳上,被弹回来。它换了一个方向,朝东面冲。风绳又到了,再次把它弹回来。元婴在空中转了三圈,找不到任何出口,最后朝陆珩的方向冲来——它想从陆珩身上穿过去。
陆珩伸出手。他的右手在半空中张开,五指合拢,握住了元婴的头颅。元婴在他掌中剧烈挣扎,墨绿色的光在他指缝间明灭不定。陆珩看着掌中的元婴,看了一息。然后他的手指收紧了。
元婴在他掌中碎成了光屑。墨绿色的光屑从他指缝间漏出来,在空中飘散,像一把被风吹散的萤火虫。
陆珩松开手。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光屑散尽,然后转过身来。
玄白站在六合困仙阵的废墟上,黑袍在暮风中微微翻动,苍老的面容在暮色中看不太清表情。离阙站在脚楼门洞前面,针阵在她身周缩成了一团,她的脸色比方才白了一层,嘴角的血迹还没擦。叶扶风靠着弱柳站在场地一侧,夫子握着竹杖站在他旁边。稽衍数从洛书龟甲的护障后面直起身来,看着陆珩的方向。
陆珩走到玄白面前。他的脚步在地面上落下时没有声响,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沉沉的、不可忽视的重量。他站定,低头看了一眼玄白脸上的皱纹和枯瘦的手背,又看了一眼他手中握着的那柄黄龙剑。
“师父。”陆珩说,“徒儿来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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