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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威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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苇杆在云层下方穿行了两天。陆珩坐在上面,风从两侧掠过,吹起他的头发和衣摆。他低头看着下方的地貌从灰白色的石原变回赭红色的丘陵,又从赭红色的丘陵变回青翠的山谷。
经脉里干干净净的,灵气在流淌时没有任何阻塞。他记得这条路。来的时候他从上面飞过,那时候丹毒在经脉里灼烧,他每飞一段就要降下来歇一阵。现在他可以一直飞,也可以飞得更快,但他没有加速。他只是匀速地朝西南方向移动着。
他在路上想了一些事。他想的是“我应该想什么”。他记得商曲的魂魄散在灰白色旷野里的样子,记得韩惜春在月光下的脸,记得卫铮在藏经阁地板上睡着的样子。那些画面还在,清清楚楚的,像一册被翻得很旧的画本。但他翻那些画的时候心里什么都没有。
他知道那些画应该让他疼,应该让他急,应该让他想立刻飞到乌陀谷去。但他感受不到那些。他只是在想——“我应该想这些”。然后他继续飞。
暮色压到乌陀谷外围的山脊上时,他降落在谷口东侧的一处矮坡上。他收起苇杆,站在坡顶往下看。
谷口外停着十几架马车和几顶大帐。帐外有人巡逻,衣袍颜色各异——月白、暗红、深绿、灰蓝。各派的人已经到了。谷内传来打斗声——沉闷的灵力碰撞声从谷底升上来,被风削去了一层,只留下断断续续的余响。陆珩没有急着下去。他站在坡顶上,看着谷内的方向。
谷底中央那片空地上,五个人正在围攻一个人。
白马书院夫子站在东侧。陆珩认出了他——一个瘦削的老人,灰白长须垂到胸口,手里拄着一根旧竹杖。竹杖点地的时候,脚下会浮出一层淡青色的浩然气,铺在石板上像一层薄薄的冰。他的浩然气和冯虚在浮玉关用的一脉相承,但更厚、更沉,像一条被压缩了太久的河流。
拜火教教主余存真站在他旁边,身形高大,暗红色的长袍被灵力鼓动得猎猎翻卷。他双手各托着一盏灯,灯芯燃着金白色的火焰,火焰从他掌中向外延伸成两道火蛇,在空中盘绕、伸缩、扑击。
奇门门主稽衍数站在南侧,灰袍,面容清癯,双手掐诀的速度极快,脚下踩着一个不停旋转的洛书盘,盘面上的九宫格在明灭变换。每当他踩到一个新宫位时,对应的术法就从盘中升起——天冲的雷、天英的火、天柱的刃光,交替着朝中央打去。
悬空寺照法站在西侧,老僧面容枯瘦,身披灰色僧袍,双手合十,周身三尺之内有一层无形的力场。她的金刚护体气墙比净识更薄、更透,但更韧——离阙的银针射入她的力场后速度锐减,到面前时已经偏开了半寸。
五毒教覃渊站在北侧,矮壮的身形,腰间三只虫袋同时敞开着,各色蛊虫从袋口涌出,贴地蛇行,在离阙周围织成一张不断收缩的网。
离阙站在中央。斗笠已经摘了,紫纱也扯掉了——露出来的面容比离姝年轻一些,颧骨更高,嘴唇更薄,眼睛里有一层暗紫色的光在缓慢流转。她手里的蚊影针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细如牛毛的银针了——三百六十根针悬在她身周,每一根都带着一层暗紫色的蛊纹,在空中排列成一个球形的针阵。针阵旋转的时候,那些针尾拖着的丝线在空气中交织成一张立体的网。五人的攻击落在针阵上,有的被银针弹开,有的被丝线缠住,有的被蛊纹吞噬,无一能穿透到离阙面前。
离阙的蚊影针同时也在反击。每当五人中有人露出破绽时,便有三五根针从针阵中脱出,拖着一道银线射向对方。白马书院夫子用浩然气化出气壁挡了一针,气壁表面裂了一道缝。拜火教余存真的火蛇被两根针同时钉住了蛇头,金白色的火焰在半空中炸开,碎成一片火星。奇门稽衍数的洛书盘被一根针钉入了震宫位,他脚下踩到那个位置的时候术法迟滞了一拍。悬空寺照法的力场表面插着三四根针,针尾还在颤动,她没有拔。覃渊的虫网被蚊影针的丝线割开了三道口子,蛊虫从裂口处漏了出去。
六个人在谷底中央打得平分秋色。谁也没能压过谁。
打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奇门稽衍数先停了手。他退了三步,脚下的洛书盘缓缓停下旋转。他看了一眼离阙针阵的密度,又看了一眼其他四人的状态,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平:“离阙,停一停。”
离阙没有停。她的针阵旋转得更快了。
稽衍数又说了一遍:“你打不赢我们。我们也打不赢你。这样打下去没有意义。”
白马书院夫子收了浩然气,竹杖点在地面上顿了一下,退后两步。拜火教余存真收了火蛇,暗红色的长袍重新贴回身上。悬空寺照法合着的双手微微分开了半寸,力场松了一层。覃渊收了虫袋,蛊虫从地面上缩回袋口。
离阙的针阵在五人收手之后缓缓慢了下来。她看着对面的五个人,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扫过。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被针阵的余震压得有些闷:“你们想怎么样?”
“这话应该我们问你。”稽衍数说,“你把我们逼到乌陀谷来。你想怎么样?”
离阙没有回答。她转身看了一眼竹楼的方向。竹楼台阶上,离姝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碗茶,姿态和之前一模一样。她听见了稽衍数的话,把茶碗搁在台阶上,站起来,朝场中走了几步。
“请诸位来,是想让诸位见证一件事。”离姝说,“修仙界的旧格局,结束了。”
场中五个人同时看着她。离姝的声音平稳,和方才打斗时的嘈杂形成鲜明的对比。她说了很多——巫蛊宗拿下了灵修剑派、悬空寺、三清观、五毒教、白马书院半数,奇门罗浮被扣,拜火教内部倒戈。她说两绝顶闭门不出,四百年无一人飞升。她说这个世界的灵气已经衰败到了尽头,金丹已是顶端,元婴已是尽头。“旧格局撑不住了。巫蛊宗要做的是把这个撑不住的架子拆了,重新搭一个。诸位如果愿意,可以留下来做个见证。”
她停下来。场中很安静。五个人看着她,各有各的反应——白马书院夫子眯着眼,竹杖在地面上轻轻顿了一下;拜火教余存真的眉头拧在一起;稽衍数的拇指在袖口里掐着什么;照法的眼睑垂着,看不出神情;覃渊的手按在虫袋上,指节微微泛白。
陆珩从谷口方向走了进来。
他没有用任何术法。他只是走。脚步落在石板路面上,一步一步的,节奏不快不慢。但每一步落下的时候,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那股震动从他的脚底向四周扩散,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之后荡开的涟漪。涟漪经过的地方,空气中的灵气在向两侧退让。谷中那些被巫蛊宗控制的修士同时感觉到了一股压力——不是杀意,不是敌意,是一种纯粹的、不可抗拒的“在”。就像一座山出现在面前,你不需要它开口说话,你就知道它在那里。
离姝第一个转过头来。她看见陆珩的时候,指尖在袖口里微微收拢了一瞬。她身后的高洁也看见了陆珩,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离阙站在场地中央,她的针阵还在缓慢旋转着。陆珩走近的时候,针阵表面的那些银针开始轻微颤动,像被风吹着的草叶。离阙皱眉,把针阵收紧了一层。
在场的五位宗主同时感应到了。白马书院夫子最先抬头,竹杖在掌中换了一个握法。拜火教余存真的目光落在陆珩身上,嘴角微微抽动。稽衍数的洛书盘在他脚下轻轻震了一下,盘面上的九宫格同时亮了一瞬又暗下去。照法合着的双手微微分开了半寸。覃渊的手从虫袋上松开了。
他们感觉到了那股威压。那股威压没有方向,没有针对性,只是存在。在场所有人都已经是元婴期,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这种压力了。那种压力不是来自境界的压制,是来自存在本身的悬殊。像一个凡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的时候,看到的不是深渊有多深,而是自己有多小。
离姝看着陆珩,看了三息。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底下没有戏谑,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认清了某件事之后的平静。“你回来了。”她说,“我与高洁筹谋运作如此久,没想到是一场空。”
离阙听离姝这话。她的针阵猛地炸开,三百六十根银针同时朝陆珩的方向射去。每一根针都拖着一条暗紫色的蛊丝,丝线上覆着宝鼎化生蛊的纹路。针阵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角度也更刁钻,三百六十根针覆盖了陆珩正面和两侧的所有方位。
陆珩没有动。他只是看着那些针飞过来。然后他的法随心动——一阵狂风从他身侧升起来,没有任何前兆,没有任何手势。风从地面卷上去,从两侧合拢过来,从上方压下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三百六十根银针在风中同时偏转了方向,失去了准头,在空中乱舞了一息,然后被那股风裹挟着朝地面坠去。地底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土黄色的雷光从石板缝隙中涌出来,像一张从地下伸出的网,将所有的银针全部兜住。针阵中的每一根针都被脾雷锁在了地面上,动弹不得。蚊影针的银光在土黄色的雷网中挣扎了几下,然后安静了。
离阙站在原地,脸色煞白。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着,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蚊影针和她心神相连,针阵被夺的那一刻,她的心神猛地被震了一下,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被人从中间挑断了。
她的膝盖弯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被旁边一个巫蛊宗弟子扶住了。她抬头看着陆珩,眼睛里那层暗紫色的光在剧烈波动着。
“看来你的确不一般。”离阙说,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带着一种被压制过的、不太情愿的承认。
离姝道:“看来如果这个世界上还能有飞升的修士,应该只能是你了。”
陆珩看着她。“何以见得?”
“你从我手上跑掉两次,都用了你这个神奇的能力。”离姝说,“还有杀林玄章、吴怀山的事。”
陆珩没有回答。他站在场地中央,风已经停了,脾雷的网还在地面上亮着暗黄色的光。蚊影针被锁在网中,银针表面的蛊纹在土黄色的雷光中缓慢地褪去。他的目光从离阙身上移开,落在离姝脸上。离姝站在竹楼台阶前面,和他之间隔着大约十步的距离。她看着他,脸上那抹平静的笑容还挂着,但底下的东西已经换了一层。
“你要见证什么?”陆珩问。
离姝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朝竹楼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了一下,侧过头来。“你既然回来了,那就一起见证吧。修仙界的终点。”她说完便走进了竹楼的门帘后面,身影消失了。
陆珩站在场地中央。五位宗主看着他,各有各的表情。王象山站在人群外侧,手里的念珠在指间停了一拍,然后继续转。卫铮和韩惜春被金线封着,靠在竹楼旁边的墙上,卫铮的嘴在动,像是在喊什么,但金线卡着他的下颌,只发出含混的气音。陆珩朝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记得自己应该立刻过去。他记得自己应该焦急、应该心疼、应该恨不得马上把他们身上的金线扯下来。但他感受不到那些。他只是知道那件事要做。
他迈开步子,朝卫铮和韩惜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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