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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霜色篇 我要你,陪 ...

  •   “我该记得什么?”

      黑暗中霜色偏过头,依旧冷着脸,“记得你给我下了七日忘?”

      少年面色一变,收回手,同时也大方承认:“你真的一点面子不给我留,是又怎样?”

      霜色暗想,他做这等卑鄙之事并不熟稔,留下诸多痕迹,最简单的试探就可以问出来。

      比如缚灵锁,表面上是他在“报复”她,事实上或许只是一种自欺欺人方式罢了。

      七日忘原本乃一种花,七片花瓣,没有芳香,形状和梅花相似,花儿遇风则散成粉末,遇水则溶于水,随水逐流。

      而缚灵锁算是水系法器,因而七日忘顺着每片银环,无知无觉通过皮肤进入体内。

      七日忘花如其名,忘掉七日之内记忆,它最大功效在于可自由选择往前还是往后叠加,只要每七日使用一次,假以时日,可能前尘往事散尽,也可能记忆发生错乱,全在于如何使用,用量多少。

      霜色从到魔界劈晕自己,容玄抱着她置入花月殿,七日忘已开始起作用,否则她醒过来之时,脑子里怎会一片空白。

      后来她看到花月殿全貌,才反应过来。

      那么容玄如今来的目的也昭然若揭——继续叠加七日忘。

      果然是要报复她。

      “你是想,让我忘了我是谁?”

      霜色觉得可笑,再次失去记忆,那和傀儡有什么区别。

      “你觉得可能吗?”

      她自然知道容玄放不下什么,目光无限怜悯。

      “你觉得,我会愿意两次犯一样的错?”

      连续三道质问,不带任何感情,更像是平静陈述事实。

      容玄眸子黑沉,眼珠一动不动,死死盯着她,辨不出其中情绪。

      “你愿不愿意和我有什么关系?”少年哼笑道,指尖流连在霜色耳畔,低下身在她耳边道:“师尊貌似忘了,现在是你被我囚在这里,我要你忘,你就得乖乖忘记。”

      霜色别过头去,她注意到容玄眼角那处多了个很小的标记,痕迹很深,隐隐泛着血色。

      她心中无端怅惘,长叹一声:“容玄,是我对不起你!”

      少年一时愣住,不怒反笑,掌心从冰冷链条上划过,左手拽住锁链,一阵哗啦啦响,霜色被逼得整个身体都贴向他,从墙面朦胧影子来看,如同交颈鸳鸯。

      容玄退开半步,右手转而掐住女子下巴,指腹细细摩挲,力道有些重,女子承受不住,闷哼出声,又被她咬住下唇强行抑在喉咙里。

      若非修为被压制,这一切对她来说只能说是虚张声势,构不成任何威胁,就像只张牙舞爪的老虎被拔了牙,虚有其表。

      只可惜那是“若非”,她高傲地选择自扣缚灵锁,就注定一切不由她了。

      “师尊,如果道歉有用,你也不会在此。”

      容玄松开手想了会,自嘲:“我也不会在这里,这里很冷,没有太阳。”

      “这是你欠我的。”少年强调。

      霜色闻言,抬头直勾勾看着他,迷惑问他:“那你要我怎么做?做你的姬妾?”

      她可没忘了这里是花月楼,而不是魔狱。

      “也不是不行。”她在仙域是无极山主,是仙君,来魔域也可以是魔君夫人,魔君侍妾,她不介意。

      意料之外,容玄反而又不开心了,霜色一只手腕上的锁链“咔哒”碎开,附着在上的淡淡光晕也随之消失,左手束缚骤然撤掉,灵力跟着回归半数。

      她还记得,七日前少年那不加掩饰的戾气,现在情绪倒还算稳定,也不知怎么了。

      是被识破后,要换一种平静的报复方式?

      容玄已经转身到桌边,背对着她坐下。

      殿内各处烛火应声齐齐亮起,少年倒了杯酒灌下去,阴阳怪气:“魔界之前被压制已久,一时之间掀不起风浪,山主倒也不必这样牺牲自己。”

      霜色算听明白了,容玄以为她为了仙域和平,被他胁迫来,甚至可以忍辱负重,同意入他后宫。

      她心中不解,这样不好么,有什么好生气的。

      她不动声色到容玄旁边坐下,认真打量起他,少年今日并未束发,长发披在肩后,如一团墨色的云,身着宽袖黑袍,上面绣的纹样古老神秘,繁杂多变,腰封紧紧束着,更衬得他宽肩窄腰,袍尾曳地,平添不少庄严沧桑之气,仿佛已孤身活了数千年。

      但他的脸却很年轻,棱角锋利,刚好褪去青涩感。眉浓而黑,双眼长而不狭,鼻梁高而挺,唇薄而满。若说眼角那出伤痕,那不影响美,反像泪痣点在眼角处,别有风味。

      容玄自然注意到对面那不加掩饰的打量,继续灌了杯酒下去,嘲讽道:“山主就这么喜欢我这张脸?”

      语气极为古怪。

      “我主要在看你的眼角。”霜色实话实说。

      “好看吗?”少年唇角微勾,似笑非笑,“是不是很特别?”

      他用指骨敲着桌面,开始自言自语:“我眼角这处印记,被魔渊擎天兽咬的,原来整张脸都被咬烂了。”

      白衣女子往前伸手探去,似是怜惜,指尖在他眼角轻如羽毛般拂过。

      “还疼吗?”

      “你……”

      少年瞳孔骤缩,还是无措,下意识捉住女子的手。

      不过他很快恢复平静,证明他如今已不是昨日人,赶紧避开,转过头去。

      “不要这样子看我,我不可怜。”

      霜色无奈,嘴上说不让可怜他,行为却是一股委屈和撒娇。

      容玄似是赌气,蓦地牵紧她右手,挥动衣袖,只一瞬间眼前景象置换。

      他们身处一片混沌之中,地崩山摧,魔气弥漫,不成形魔物不断叫嚣,嘶吼,团团怪笑桀桀。

      “这里是?”

      “这里是万魔渊!”

      少年感受到掌中手指微蜷,冷笑:“当然,只是虚像,是我和你意念共享。”

      “几千年前,有位神族少主以神魂封印万魔渊,后来神族易主,那位少主也随之成了隐秘。万魔渊中的大魔也隐隐有冲破封印之势,因此神族造了座戮仙台,台上有把戮仙剑,专门斩杀犯了错的神仙,神族肉身亦可镇住魔渊。”

      “这些,山主应当很熟吧?”

      霜色不置一词。

      后来神族衰败,大小神灵相继陨落,余下的神族隐居千神谷,非天下大乱不出。

      这戮仙台就随着霜色出谷,到了无极仙山。

      戮仙台底下波涛云涌,黑气翻滚,穿破数层结界,直抵魔渊。

      霜色在仙域这么久,并没有用戮仙台惩罚过谁,容玄是第一个。

      她恍然失神,容玄的错并非罪不可赦。

      只是他爱错了人。

      只是她容不得错。

      容玄木然盯着眼前这一切,每看一眼,那段噩梦般的岁月就这么被无情扒开。

      毁去仙根后,他没想过自己还会活,他自知罪过,有悖无极山恩泽,私自珍藏失忆懵懂的山主,玷污了那高山白雪。

      容玄从凡人到得了仙根,误入仙途,并非自愿。

      又从小仙堕成魔,实也非自愿。

      他总是被迫,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仿佛背后有只手推着他这么走。

      但他并不后悔。

      少年直视那双冷静眉眼,一如既往淡漠,他靠近霜色,逼问道:“你怎么会不知道万魔渊?你从开始,就没想过要我活。”

      他又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笑容里带着轻嘲意味:“可我还是活下来了,霜色山主,你失策了。”

      在万魔渊底下没了仙根护体,简直生不如死,他几乎万念俱灰,用碎石尖锐部分切开心口,任由血流尽。

      可是血不仅没有流尽,相反魔气需要一个容器寄生,他因为失血,竟成了诸魔最好的食物。

      他不仅没死,还误打误撞把所有魔物都收服,并且化为己用,又驯服魔渊阵心那只巨兽。

      擎天兽告诉他,魔渊曾经封印着另外一人,他和封印擎天兽那个小神君,生得几乎一模一样。

      擎天兽为保命,给他看了不少往事,那段故事是那位小神君的。

      他鬼使神差看完,之后戾气横生,眼眸赤红,控制不住魔气。

      所以霜色才会在虚华境里固执认他为夫君,流露出最本身最单纯的情感?甚至对他特别也全是因为……他像另一个人。

      容玄骨头捏的咔咔作响,无知无觉生了怨气。

      他向来自诩潇洒,不会有什么执念,可是如果一切是真的——

      那么他也只是容器,为什么给那个人当容器复生,他为什么要为旁人做嫁衣裳。

      他开始自毁,疯狂划烂自己那张脸。

      可是魔气一直重聚,他的脸不断复原,到最后少年筋疲力竭,无力瘫倒在地。

      他想,同样是工具,为什么不给魔气当容器,利用这些魔气,杀出一条生路。

      后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爆发出那么大力量,驯服擎天兽,爬了上去,魔界臣民皆认他为尊。

      *

      “霜色,我们扯平了,只是……”

      只是容玄不想互不相欠,所以他才会怨,他眼角通红。

      “你也别想离开。”

      “嗯,我知道了,暂时不会离开的,你放心好了。”

      霜色认真回答。

      “永远不要离开。”少年偏执道。

      “永远是多远?”

      一阵沉默。

      景象置换回来,瞬间眼前亮堂堂,霜色还能看清容玄那震了震的瞳孔。

      烛火也将她的眼睛照得温暖柔和几分,竟像是在笑。

      “那你可还记得今日?”容玄脱口就问出来,语气里压抑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惊喜,希冀。

      “不知。”

      霜色敛眸,岁月太过悠长,她早已不去记何年何月何日。

      仙生漫漫,她性子不活跃,终日只在无极山上,心早就和死水般不起微澜。

      甚至说和容玄相处这短短几年,还是说话最多的几年。

      因此她对容玄,除却那些不得不为之之事更愿意去包容点。

      她把目光转向自己手指,还是去算了算。

      七月初七。

      “七夕?”

      容玄坐下,继续饮了口酒,自嘲一笑。“原是我一直自作多情。”

      “霜色,无双。”

      少年沉默了会儿方出声,声音沙哑,带着浓浓落寞:

      “三年前七月初七,也是你……我,成亲之日。”

      霜色神色依旧平静,她以为容玄不会再提起这段过去。

      容玄虽然记在她名下,算是她弟子,然而教诲之恩只是寥寥,并没有什么师徒之情。

      而在几年前因为一场意外,她被人暗算,记忆全失,流落虚华境,身边只有容玄护着。

      谁又能想到,那场孽缘是她主动开始的,他们之间关系,变得不可言说,不伦不类。

      那个世界本就虚幻,和海市蜃楼一样,全是假的。

      她分得很清楚那不是她,她从来不是容易沉溺之人,很快抽离。况且容玄终归不算是那个人,她也只当场虚幻飘渺的梦。

      反而是容玄分不清,因此生了心魔,就如现在一样,他还是分不清。

      容玄一直不动声色观察,见状也想开了,语带讥讽:“也是,这些对你而言,都不重要。”

      天边响起惊雷,闪电划开天际。

      一双手几乎是下意识覆盖上霜色耳朵,掌心温厚,包裹着她。

      天地瞬间失声,唯剩寂静。

      霜色神色自若挣开,因为怕雷的是无双,不是她霜色。

      须知若没了记忆,便是新生。

      她对雷虽然天生恐惧,但她性子冷清,且修为高深,喜怒不形于色。

      “魔君既然提及无双,不妨直言。”她语调柔和了,却也更加生疏,完全是谈判的语气。

      容玄终于想起自己目的,转了转空酒杯。

      “我要你陪我。”

      霜色抬眸,眸光潋滟,只是依旧看不出任何反应。

      容玄眼底划过失落,很快被隐藏,换成了郑重,不容拒绝的口吻。

      “把你自己当成她,陪我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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