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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霜满天 负隅顽抗还 ...


  •   应挽转身,动作与脚步都是匆匆。

      目光被长发挡住,只在一瞬间,她看清了项珩的眉眼。

      他没在看她,也没在看对面的那群男人,深邃的眉眼低垂着,在看他自己空无一物的右手。
      应挽猜他掌心现在应该是微凉的,因为方才他口袋里很暖,她手心被他裹着,出了细汗。

      包厢门越来越近,她背影看起来只是一个无关的过路人。
      甚至,这件牛角扣大衣是她高中时就在穿的,可能还像个误入花花世界的女学生。

      “大哥,好久不见。”

      项珩的声音遥遥在身后。

      *

      服务生为应挽打开包厢门,嬉笑怒骂声重新在耳边炸开。她听不清跟过来的服务生在问什么,只摇摇头,进了盥洗室。

      宽幅半身镜打着柔白的光,无数小灯泡像手术灯,将她脸上的细节尽数抹去,一双清凌凌的杏眼被浮红托着,像一双即将喷涌的泉。

      太热了,她才发现自己就站在汹涌的出风口下。

      应挽往左迈了一步,将第一颗牛角扣解开,却不小心勾到了胸前的头发,疼得嘶了一声。她想起项珩每次给她系扣子的时候,都会先将她的头发顺到背后去。

      她抬头看自己,眼中涌动的泉水褪去了,留下两潭清泛涟漪的井。

      应荣之今日出现在这里,仔细想想,其实不太寻常。这种地方对他来说,太贵了些,也年轻化了些。

      这场恋爱谈到现在,半年有余,应荣之没有给她打过一次电话,发过一次消息。他公司的情况不太好,应挽从去年春天起就断断续续听说过。
      想必应水柔这场交换开销也不会小,他公司费力周转,顾不上自己,也是正常。

      应挽每个月的生活费仍在照常打,有时打得迟了,还会多打一些。

      虽然他对应挽毫无作为父亲的温情,但他有一句话没说错,在经济上,他没亏待过应挽。
      应挽心知肚明,这是对母亲象征性的补偿。当初将她接到京城来上学,也是因为这个。

      应荣之是个奇怪的父亲,当然,仅对应挽而言。他不会让她过得太糟,也看不得她过得太好,最好是化作母亲的象征,永远留在他的视线范围内,让他毫无负担地献祭残存的那一点愧疚与温情。

      她和项珩之间,如果应荣之真的知道了,要怎么办。

      她没有答案。

      选择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很多问题,都是没有答案的。负隅顽抗还是潇洒放手,饶是再给她一个月,她也想不明白。
      她只有一腔孤勇。

      应荣之是个心眼长在利益上的男人,比起应水柔明晃晃的妒忌,想来他是很乐于看到应挽攀了“高枝”的,可能还要事后诸葛亮似的补一句,当初让你想办法巴结项珩,又不是在害你。
      不过,如果将她换成应水柔,他应该会更乐意些。但无论是谁,这高枝说到底,都是为了他自己。

      余光里驼色布料闪过,应挽猛地回过神。肩膀一颤,抬头,又被镜子里自己无神的双眼吓了一跳。

      视线偏转,她在镜中和秦冉对上视线。

      “不好意思啊,吓到你了,我来补个妆。”秦冉笑着,抬了一下手中的粉饼。

      “没事。”应挽将第二颗牛角扣也解开,扭开了身前的水龙头。

      旋钮由红到蓝,水也由暖转冷。水流柔软包裹五指,应挽看见左手的戒指在水中融化一瞬,很快又恢复原状。

      钻石闪烁依旧。

      镜前两个姑娘并肩而立,从背影看,倒像是女孩和女人。
      毛衣裙包裹出曲线,带给秦冉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成熟。因而从镜中看,又像是小孩扮大人。

      年轻的姑娘被脂粉框住了五官,但就算妆面将她勾勒得像个精致的假人,只要做了表情,说了话,眼波最深处的内容也是遮掩不住的。

      “应挽,之前宣传片的事情,我跟你说声抱歉。”

      秦冉的声音一直这么轻柔,像她身上的茉莉花香,没什么攻击性。

      应挽轻轻笑了:“这是给我的下马威吗?”

      主动道歉的人未必真的心中有愧,但往往对获得原谅胸有成竹。
      秦冉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

      秦冉很清楚地记得,第一次知道应挽这个名字,是在大二的暑假。

      那天有个朋友的餐厅新开业,一群人商量好了去捧个人场。秦冉到得早,右手边的座位空着,是她提前给项珩留的。整个房间里最好的位置,偏头往外看,能将后海西沿的景致尽收眼底。

      一群人怎么会看不懂,个个进来都挑了别的位子坐。等到项珩姗姗来迟,一屋子里头也就剩这么一个座位了。

      室友在群里转了个名为“A大美女如云”的帖子,说里面有她。秦冉觉得一直觉得这样的帖子无趣,但手头无事,还是点开了。

      第一张图片就是应挽。

      其实,在与项珩认识之前,应挽在学校也并非籍籍无名,法学院有个天仙似的漂亮姑娘,是不少人都知道的事。

      应挽大一时主持过学生会的联谊晚会,有张观众随手拍的照片在校园里流传过一阵儿。

      照片里,女孩话筒举在唇边,面上是温和的笑,睫毛的阴影落在眼尾,更加深了这笑意。因为是内部的活动,她只象征性穿了件纯白色毛衣,却更衬得肌肤胜雪。

      秦冉看到的,就是这张照片。

      一桌人等着上菜,左边的男生百般无聊凑过来,饶有兴趣地看她手机:“咱们学校还有这么号美女?以前从来没听说过啊。”

      秦冉记得自己小声怼了句,具体说的是什么,记不清了。

      “阿珩,你瞅瞅,这姑娘是不是有点儿意思。”那男生越过秦冉拍拍项珩的肩膀。

      项珩不甚在意地往这边瞟了一眼,只一眼,便停住了。

      “这姑娘怎么越瞧越眼熟啊?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那男生刚想问,是不是在哪个宴会上见过的小姐,是不是项老爷子生日宴上来着?
      还没问出口,就听见项珩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她是学生会的?”

      “你不明知故问吗?人后头屏幕上清清楚楚写着呢,A大学生会联谊晚会现在开始!”

      秦冉听着那人的嬉笑声,面上仍挂着笑,却感觉有人从底下揪着她的心脏,沉到了窗外的湖里去。

      *

      秦冉没想到应挽说话会这样锋利。

      “应挽,我真的没这个意思。”

      应挽没有说话,在等她说。

      “说起来,我也要和阿珩道歉。”秦冉说话听起来像在念白,“他和你在一起,状态好了很多,我们这些朋友也为他高兴。”

      秦冉头回觉得这盥洗室的灯光这样奇怪,应挽的眼睛里一点光也照不出,她目光不知道落在哪儿,像在看她,又像在看她身后的虚空。

      秦冉也鲜少生出这样口不择言的感觉,在这一方小小的盥洗室里,她忘了从小被耳提面命的交谈礼仪,也忘了如何迂回,脑子里想的东西不过阻拦,就这样冲了出来。

      “只是,项珩这个身份......我们也不免担心。毕竟,现在都还是学生,如果到了以后,能正大光明站在他身边......比较重要。”

      一句话磕绊着说完,秦冉仿佛变成了那个接受审判的人。

      “谢谢。”

      应挽没有让她等,很快很轻地给了回答。

      “我先出去了。”

      “等一下......”

      秦冉心下一急,竟直接拉住了应挽的手臂。

      她第一次近距离看清了应挽的面孔。一张比照片里更加摄人心魄的脸,长睫在羊脂玉一样的皮肤上投下阴影,和那张照片里的角度出奇地相似。

      终于有光线落进她眼睛里,那双浸着水的眼无波无澜地看着她,只是静默地等她说话。

      “我只是担心,你别多想。”秦冉找回自己的声音。

      担心谁呢?应挽一笑,摇摇头,手腕从她手中抽离。一道耀眼的光线晃过一瞬,秦冉尚未看清,她已经推门走了出去。

      *

      项珩进了包厢,环视一圈,先去找了黎姿。

      “应挽呢?”

      黎姿正和人聊得热火朝天,被他这么一问,更是莫名其妙:“你们两个不是一起出去的吗?”

      项珩目光投向她身后的玻璃窗。

      雪还在下。

      重新走回门边,他拒了服务生递来的热红酒,推开包厢门,按亮电梯。

      阿珩。身后有人叫他。

      项珩转过身,看见秦冉立在门边。她身姿仍是挺拔,只是肩膀微微扣着,不知是不是因为冷。这里不比包厢里,虽然暖和,但也经不住这样的穿法。

      “怎么了?”项珩声音听起来耐心尚存。

      “没什么,就是很久没见你了,想跟你说说话。”

      “改天吧,我还有事。”

      “你要去找应挽吗?”
      秦冉说完就后悔了,她怀疑自己失了智。
      “刚才在洗手间遇见了,她没去找你吗?”

      项珩良久没说话,也没看她,直到有人从包厢里出来,路过调侃一句,哟,聊着呢?

      秦冉心里那股谨慎的欢喜还没来得及钻出,就听见项珩开了口。

      “这个牌子,搁在以前,你应该是看不上的。”

      “什么?”

      其实有时候,话已经听懂了,但还是要不死心地反驳一句。

      项珩在看她脚上那双长筒靴。

      “秦冉,做你自己,挺好的。”

      项珩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走了。”

      电梯门轻飘飘关合,直到轿厢内的光景彻底消失,项珩再没看过她一眼。

      电梯下行。
      秦冉隐隐约约听见机械播报。

      *

      应挽今天连包也没带,全身上下只揣了一个手机。她还是如愿走了旋转楼梯,只不过什么都是匆匆掠过一眼,看得不仔细。
      下到一楼,服务生毕恭毕敬迎上来,问她是否有开车,她摇头,年轻女生又问她需不需要派车接送,应挽说,不用了。

      双开门无声打开,风雪铺天盖地涌入。应挽缩了缩光秃秃的脖颈,突然想起出发前,项珩将她手里的围巾放下,说,开车去,不会冷。

      门前台阶铺了地毯,应挽缓慢下到最后一阶,还没脚踏实地踩上地面,长筒靴的鞋跟已经被白色淹没。麂皮鞋面覆了雪,再抬步,颜色已经暗下去一片。

      她打开手机想打车,却发现这地方信号差得不行,画面卡在输入地址的界面,学校名字后面的光标一闪一闪,最后卡在那里不动了。

      身后有熟悉的声音夹着风雪传来,尾音上扬,说的是,您慢走。

      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脚步节律也变得这样熟悉。

      在细微的脚步声还没有被雪完全笼罩之前,应挽先回了头。

      “傻不傻,怎么自己站在外面?”

      应挽看见他唇边随话语呼出的白雾。
      她有一瞬间的冲动,想说,我下来玩雪。话到嘴边,还是回归最开始想说的:“想回去了。”

      “走吧,一起回去。”项珩手里捏着服务生送来的车钥匙。

      “我自己打车吧。”应挽也看见自己面前的白雾,“你还没呆多久。”

      项珩仍立在原地,不说话,就只是执拗地看着她。丑丑的玩偶被风拍得胡乱转悠,与泛着寒气的车钥匙格格不入,瞧着狼狈。

      他肩头已经落了薄薄一层雪。

      应挽抬手,将那层雪拂掉了。
      她还是开了口:“送我回学校吧。”

      雪花被雨刮器归拢,滑落。空调很快暖起来,刮条上残留的雪化了,留下扇形的水痕。

      车载广播已过了大串播报的时间段,只是一首接一首放着歌。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应和这天气,选的曲子全与雪有关。

      伴奏里只听得到木吉他,和这漫天风雪一样孤寂。

      “再遥远一些
      青春朦胧的季节
      你的笑凝结在风里面
      像白雪一样淹没我的眼......”

      月落乌啼霜满天,曾经沧海变桑田。
      里面仍在唱。

      一路无话。

      车子停在宿舍楼下,前灯所及之处,全是白茫茫一片。寒假人少,楼栋里只亮了孤零零几盏灯,被窗帘隔着,只能看见朦胧的光。

      在一起这些时间,项珩送她有了自己的一套流程,每次送到目的地,要先帮她解了安全带,顺势吻一吻她的唇角和脸颊,一般会吻得克制些,怕太过火了,在车里不合适。

      咔哒,车门解了锁。

      应挽按下安全带的锁扣。车门推到第一档宽度,她听见他在身后唤她。

      “挽挽,”

      他仍目视前方,目光有点散,是在追四处飘散的雪。

      “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霜满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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