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西西弗斯 我申请辞去 ...


  •   Dear Diary: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到底是勇者的赞歌,还是自不量力者的美称?

      摘自应挽的日记

      /
      应挽进了门,才看见宿舍的窗户大敞着。门把脱手,老旧的木门被风哐的一声带上。

      应挽埋头爬了三层楼,身上被闷出一层汗,此刻被夹着湿气的凉风一刮,猛的打了个寒颤。

      纪心瑶被关门的动静惊到,循声扭头,被应挽的模样吓了一跳——
      出去时还漂亮挺拔的姑娘,现在浑身都冒着潮气,向来光滑柔顺的长发,此刻浸了水贴在皮肤上,有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缓慢往下淌着,分不清是雨是泪。

      纪心瑶忙不迭起身去关窗,手机被随意搁在桌上,一直在叮叮地进新消息,屏幕来不及黑下去就重新亮起。应挽对这个提示音很耳熟,是纪心瑶为团委工作群特别定制的“工作铃声”。

      “怎么淋成这样?”纪心瑶皱着眉去摸应挽的外套,又湿又冷,把她也冻得一哆嗦,“我去拿吹风机给你吹吹头。”
      “不用了心瑶。”应挽拉住她的手腕,声音很低,没什么力气,“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他们——”
      “心瑶,”应挽唇瓣的开合幅度很小,没有一点血色,“我累了,想睡一会儿,好吗?”

      纪心瑶终于不再坚持。

      脱掉身上湿了半截的外套,应挽上了床,把自己紧紧裹进被子里。贴身的内搭也淋湿了一块,黏在脖颈上,冷热交加着。她没力气再去管,眼睫紧紧合上,沉沉睡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几乎在梦里把前二十年的人生重温了一遍。
      最后一幕,是项珩在酒吧缥缈的音乐里对她说,应挽,以后别再躲着我了,行吗?

      应挽猛地惊醒。

      宿舍里一片漆黑。呼吸间,鼻腔一阵堵塞。应挽被自己的唾液呛到,闷声咳了几声,感觉扁桃体肿得要喷火。
      身上闷出了一层热汗,后背的被子松了,空气钻进来,一阵发冷。应挽缓慢撑坐起来,环抱着膝盖,将后背紧紧贴到墙上。

      手机屏幕亮起微弱的光,映着失去神采的眼瞳。屏幕上堆着很多人的信息,有季老师的,纪心瑶的,学生会同学的,还有他的。

      他打了五条未接来电,两条来自电话,三条来自微信。

      纪心瑶两分钟前发了条语音来,语气急匆匆的:“男主角也换掉了,听说是项珩自己去找白老师的,阿挽你知道吗?”

      应挽的眼神闪了闪。

      手机突然突兀地亮起通话邀请,项珩的名字黑色模式下十分显眼。应挽没动,任由铃声变成嘟嘟的忙音。
      等那两个字终于消失在屏幕上,她又去看其他人的消息,清一色的安慰或疑问,应挽机械地敲字,一个一个回复过去。

      没过多久,手机又进了一通电话,是个陌生号码,京城的。

      应挽愣了会儿,莫名想到丢帽子那晚,他那通毫无预兆的电话,自己当时语气好像挺冲的。

      她按下接听键。

      “喂,哪位。”应挽接到陌生来电时,一贯这么开头。
      “你感冒了?”

      果然是他。

      应挽吸吸鼻子,可惜鼻腔堵住了,空气进不去,大脑反而一阵缺氧。

      她手指在锁屏键上微微用力,按下去,通话就结束了。应挽无神地盯着面前一片虚无的黑暗,一动不动地坐了几秒,还是松开了手指。

      “有什么事吗。”她放轻声音,试图去抵消浓重的鼻音。
      “不是说把翡翠送来?”

      应挽没有回答。

      他话音后面的呼气声,她很熟悉,是在把唇齿间的烟雾吐出去。

      黑暗中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足够重新点燃一根烟,再将烟丝消耗殆尽。

      “应挽,”他念她的名字,“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应挽掐自己的指腹。明明你什么都没做错。

      长久的黑暗会让人产生眩晕感,应挽感觉有点坐不住,将额头深深埋进膝盖之间。

      “项珩,”她很少叫他的名字,听到这两个字从自己嘴里吐出来,还是会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你能不能……不要再找我了?”
      她忍着喉咙的肿痛,坚持说完了后半句。

      眼睛又干又涩,应挽合上眼睫,在心里默念,谢谢,还有对不起。

      谢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谢谢你喜欢我。应该是喜欢的吧?其实她到现在也不敢确认。
      对不起,就到这里吧。

      就到这里吧。在断壁残垣被彻底攻陷之前,就到这里吧。

      应挽自己都不知道,令人窒息的沉默到底持续了多久,她甚至将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去看不是没电关机了。
      屏幕上方的秒数仍在增加,通话还在继续。

      话筒那头只有打火机偶尔的卡嚓声,和他几不可察的呼吸声。

      这样,是答应了吧。
      她没再把手机放回耳畔,抬手按下了挂断。计时停止,屏幕逐渐暗下去,整个房间再次陷入无尽的黑暗。

      应挽跟辅导员请了一个星期的假。本来是线上申请,辅导员不愿批这么长的病假,她索性直接去了办公室,苍白虚弱的样子把老师吓了一跳,直接签了请假条。

      应挽拿着请假条,直接回了老家。

      在学校还只是重感冒,进了家门就开始发烧,最高的时候烧到快要三十九度。外婆紧张的不行,熬了一大碗姜茶,给应挽灌下去。被子捂了一夜,温度终于降下来。
      不发烧了,感冒的症状却更加折磨人,应挽整日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四月的尾巴,百花争艳的时节,应挽却瘦下去一整圈。

      外婆看她尖尖的下巴颏儿,心疼坏了,要带她去镇上找认识的老中医调养,应挽劝了好久才作罢。用纪心瑶的话说,这是情伤,哪有这么容易好啊,慢慢养着就行了。

      应挽不怎么出门,每天除了在自己屋里学习,就是陪外婆叠金元宝。
      五一一过,就是母亲的忌日。

      纪心瑶总给她发学校的事情,说男主角换成了那个男网红,秦冉差点要变卦,劝了好久才劝住。白老师发了好大一通火,学生会和团委为这事忙得焦头烂额。秦冉看着随和,其实挺强势,每天都得顺着她来,生怕她一个不愿意,上头的老师气急攻心,他们一群人又得遭殃。
      还说,文嘉变化很大,比以前开朗从容了,却不太和她说话了。白老师很喜欢她,给她加了几个镜头。

      应挽只是耐心地安慰她,对宣传片的话题却反应平平,仿佛这件事自始至终与她毫无干系。

      和项珩的对话框停在了那天晚上,逐渐被其他消息挤得看不见影子。他真的没再找过她,只是开始频繁地发朋友圈,一开始是一天发一张翡翠的照片,逐渐愈演愈烈,静态的动态的,通通往上发,几乎到了刷屏的程度。

      欧阳彻第一天还在评论“真可爱”,一个星期过去,被烦得在最新的视频下面怒吼:“别再天天发你这个丑猫了!”
      一分钟后得到项珩的回复:“忍着。”

      翡翠在猫中确实称不上漂亮,下巴上那撮白毛怎么看怎么像一颗白色的贪吃痣,最多算是憨态可掬,惹人怜爱。不过,最可贵的是脾气好,视频里,被他一只手掌轻松托起来,喂药,刷牙,剪指甲,通通不生气,实在称得上一只绝世好猫。

      应挽会把那些照片和视频存下来,转发给纪心瑶看,以抚慰她最近被伤透的心。只是有一次保存图片时,不小心点了赞。她心里轻震一下,手指在取消键上悬停两秒,移开了。

      只是觉得翡翠可爱而已。

      收到那个点赞的时候,项珩刚把段渺从项景宜家接出来。项景宜要与丈夫出长差,听小姑娘想哥哥了,便让她去项珩那里呆两天。

      在车里,段渺突然提起那天店里仙女似的姐姐:“哥哥,那个姐姐还生病吗?”

      渺渺以为晕血是像感冒发烧一样的病,那日在医院处理伤口的时候,本来疼得眼眶都红了,听说应挽晕血很严重,愧疚瞬间占了上风,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姐姐好了,别担心。”项珩觉得车里有点闷,把驾驶座的窗户降下来。
      “那姐姐现在还怪我吗?”段渺抱紧自己柔软的书包。
      “姐姐没怪你。”项珩摸摸她的头。

      “哥哥,我还给姐姐做了一个道歉礼物。”段渺从包里拿出个什么。

      车子驶入地库,挂了手刹,他去看段渺手里那个小玩意儿。竟然是和他的生日礼物一模一样的手工挂饰,仿着nn的样子做的。
      不过,段渺的手艺精进了不少,能看出来是个帅狗了。

      项珩看着自己车钥匙上那只丑萌的狗,再看看小姑娘手里明显更精致的那只,哑然失笑。

      “哥哥的生日礼物不是独一无二的吗?”他佯怒。
      “本来想给姐姐做只猫的,但是我只会做狗,还只会做这样的......”段渺的小手上还有被针扎到的伤,期待着开口,“哥哥,你能不能带我去找姐姐?”

      她恐怕一点儿也不想看见他。

      那天,浓重的烟草味中,电话那头的姑娘嗓音沙哑得快要认不出来,几乎是用祈求的语气说,你能不能不要再找我了。他手里还夹着烟,忘了抽,直到手指一阵刺痛,才发现烟蒂已经燃到了指尖。

      项珩把车窗又降下来一点。

      “姐姐最近不在京城。”他嗓音有些哑。
      “哦......那好吧。”段渺失望地把玩偶装回去,又忍不住问,“哥哥,那个姐姐,是你说的漂亮姐姐吗?”
      项珩半响没说话,CarPlay里的英文歌唱完了桥段,进了尾奏:“下次见了姐姐,你自己问她。”
      “为什么呀?”

      歌曲彻底终了。

      “因为是不是,哥哥说了不算。”

      -

      五一假期的第三天,应挽与外婆去了墓地。

      在母亲的墓前,应挽静静跪坐着,听外婆在一旁絮叨最近发生的一切。

      母亲刚走的那几年,外婆去墓地的次数很少,即使是去,也只是清扫一下墓碑,静立两秒便走了。更不允许应挽去,说小孩子去那里不好,每次都将她留在朋友家里。
      这么多年过去,外婆也变了很多。

      她静静看着墓碑上年轻貌美的女人,第一次在心里冒出了疑问句。

      妈,为了他去死,是后悔更多,还是开心更多?
      应该是开心的吧,人死了,他就能永远记住你了。

      应挽一直觉得母亲是爱情里的西西弗斯,当然,这么比喻,应该算得上一种抬举。她一生负重攀登的山顶,名为应荣之的爱,且是最奢侈的那一类——永恒不变的爱。
      西西弗斯是幸福的,他也必须相信自己是幸福的。而母亲从认识父亲的那一刻起,就在矢志不渝地践行着这种信念。

      应挽竟从心底生出一种诡异的羡慕。

      五一收假,她回了京城。

      一号线无论什么时间都人满为患,应挽站在昏暗老旧的站台里,想去看下一班地铁的进站时间,可惜左右两块屏幕都离她太远,一切都是模糊的。
      她看不见过去,也看不清未来。

      地铁呼啸而来,带起她的长发。应挽娴熟地挤进人群中,戴上有线耳机。

      手机震动一下,应挽看着屏幕上口语课老师的名字,有些讶异。

      【应挽同学你好,我在外国语学院组织了一个话剧节目,准备在今年校庆晚会上表演。我觉得你口语条件很好,想邀请你来做旁白,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应挽盯着这条突如其来的邀请,定定看了一会儿。

      地铁停站,不知道是谁在惯性中踩了她一脚,应挽回过神,单手打字回复。

      【好的老师,我很荣幸。】

      口语老师自然是十分开心,把她拉进了一个排练群。群里都是陌生的名字,活跃的很,一时间都在欢迎她这个新成员。应挽拉着拉环艰难站立着,慢慢回复着群里热情的善意。

      过了几分钟,群里终于安静下来,应挽调大了耳机音量。只是地铁里噪声实在太大,即使提高音量,也听得并不明晰。
      在机械冰冷的报站声中,应挽努力分辨着耳机里的歌词。

      “当握紧的手松了,伤愈合......”

      应挽盯着群名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打开和季老师的聊天框,在地铁的轰隆声里斟酌了很久,才把文字发出去。

      【季老师,抱歉打扰,因为个人原因,我申请辞去校庆晚会的主持人。如果给您带来不便,再次说声抱歉。】

      她注定成为不了西西弗斯。她只是一朝被蛇咬的凡人,受了伤就躲进屋子里,再不靠近井水一步。

      耳机里的歌曲走到了尾声。

      “手松了,伤愈合......”

      最后两句一直循环着,歌声渐弱,她逐渐听不到了。

      手机突然震动一声,应挽的心脏仿佛被谁攥了一下。

      【应挽,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学校现在对这种事很敏感,如果没有非辞不可的原因,我建议先不要提。】

      “正在输入中”在屏幕顶端飘了很久,应挽一动不动盯着屏幕。

      第二首歌唱到了高潮,新的聊天框顶上来。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别僵着。】
      【别嫌老师多管闲事,有时候僵着僵着,两个人就走散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西西弗斯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和大家说声抱歉,因为三次有急需要忙的事情,暂时缘更,会保证每周至少一次更新。 十月底之后每周三更,具体日期会再发公告,欢迎收藏囤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