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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落枫镇 苏念卿抵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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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枫镇在天黑之前出现在官道尽头。
苏念卿勒住马,远远打量了一眼。镇子不大,从这头能看到那头,约莫三百户人家。镇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落枫镇。石碑边缘爬满了干枯的藤蔓,显然很久没人打理了。
天色不算晚,但镇子里已经没什么人在街上走动了。偶尔有一两扇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更多的房子黑着,安静得不像还有人住。风从镇子中间的主街穿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不是腐臭,更像是庙里燃了太久的香火味,闷在屋子里散不出去的那种。
苏念卿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进镇子。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比它本身的声音大了一倍。
她注意到了两件事。
第一件:镇子里的枫树全都枯了。落枫镇以秋日红枫闻名,但现在那些枫树光秃秃地立在街道两侧,枝丫朝天空伸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下吸干了水分。树根处堆着厚厚一层落叶,颜色不是红的,是黑的。
第二件:每一家门口都贴着符纸。不是天剑宗那种正规符箓,是民间自己画的——朱砂太淡,笔画不对,顶多能图个心安。有的符纸已经被风吹掉了一半,剩下一半在门板上啪嗒啪嗒地拍着,主人也没出来换新的。
她在镇公所门口停下脚步。
镇公所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她抬手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然后是椅子被撞倒的动静。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拉开一道缝,一张老人的脸从缝里往外看。
“谁?”
“天剑宗,苏念卿。”
门缝开大了一点。老人看起来六十出头,头发花白,眼眶深陷,像是好几天没睡好。他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目光在她背后的剑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像是松了口气,把门拉开。
“天剑宗的人……可算来了。”老人侧身让她进去,“我是这儿的镇长,姓陈,都叫我老陈头。你一个人?”
“一个人。”苏念卿走进屋子,扫了一眼。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角落里堆着半人高的账册。桌上摊着一张落枫镇的地图,上面用朱砂圈了几个位置,字迹潦草。
老陈头给她倒了杯水,手有点抖,茶水洒了半杯在桌上。他擦了擦,又擦了擦,那动作明显是心神不宁,不是在擦桌子,是在找点事让手别闲着。
“老陈头,”苏念卿没喝水,直接问,“传信上说的是真的?鬼不止一只?”
老陈头的手停在半空。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叹了一口气。“不是真的——是比传信上写的更严重。”他指了指桌上的地图,“第一批散修来了三个人,去了镇外的义庄,一个都没回来。第二批来了五个人,连义庄都没走到,就在镇子外面的枫树林里出的事。”
“出事是什么样?”
“第二批的散修里,有一个逃回来了。”老陈头的声音低下去,“逃回来的时候是半夜,浑身是血,手里攥着一块石头。他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反复念叨四个字——‘不止一只’。”
苏念卿想起那张信纸上歪歪扭扭的五个字。看来不是五个,是四个。最后那个“鬼”字,多半是写信的人自己加的。
“那个人呢?”
“死了。”老陈头说,“天亮之前就死了。外伤不重,但脉象一天比一天弱,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我找镇上的大夫看过,大夫说他的五脏六腑都在——但全都枯了,像晒干的红枫叶。”
苏念卿沉默了一瞬。“那块石头呢?”
老陈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青色的石头,表面光滑,有一道天然形成的纹路。苏念卿一眼就认出来了——留音石,散修常用的法器,能记录一段声音。品相粗劣,但功能还在。
她把灵力注入石头。留音石微微发烫,然后一段断断续续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先是风声。然后是一个男人急促的喘息。再然后,是一声锣响——梆的一声,像打更的梆子声。接着,那个男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人声:“它在看。它在看。它在看。”三个字重复了三遍,然后是一声惨叫,留音石记录中断。
屋里安静了很久。
苏念卿把留音石放回桌上。“这附近有更夫?”
“有,镇上的阿六。”老陈头咽了口唾沫,“出事之前,他值更的时候遇到过一些……不太对劲的东西。不过他命大,没出事。”他犹豫了一下,“苏仙师,要不要我去把阿六叫来?”
“叫。”
阿六是个三十来岁的瘦削汉子,被老陈头从家里拽过来的时候还穿着睡觉的短褂,一双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看着苏念卿的目光里有打量,也有点躲闪,像一只被吓过太多次的野狗,见谁都先退半步。
“你见过鬼患?”苏念卿开门见山。
阿六点点头。
“具体什么样?”
“我……我不知道那算不算。”阿六搓了搓手,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旧伤,看着像烫伤,但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紫色。“半个月前,我值更,走到义庄那条路。一般我是不往那边去的,但那天不知道怎么了——我就觉得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谁叫你的名字?”
“不知道。”阿六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走到义庄门口,看见门开着。里面没有灯,但我看见——我看见一面招魂幡。就立在义堂正中,无风自动。幡上写着一个字,我不认识。那个字……”
“那个字怎么了?”
阿六的脸色白得像纸。“那个字,它在看我。”
苏念卿的眉头微微皱起来。招魂幡是散修常用的法器,品级不高,大多是引魂超度用的。但能让人产生“被注视感”的招魂幡,只有一种可能——那幡上封了活人的魂。
不是引魂。是炼魂。
“还有别的吗?”
“还有……枫树林。”阿六的声音越来越小,“枫树林里,半夜会有梆子声。但全镇的更夫就我一个。我不打梆子,没人打梆子。那个梆子声从哪来,我不知道。赵老四——原来跟我一起值更的——他去找过,第二天被人发现倒在义庄门口。身上的骨头一根都没断。但是人枯了,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干了。跟他妈的红枫叶一样。”
苏念卿听完,站起来。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镇子里的枫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枯枝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窃窃私语。远处,镇子尽头,隐约能看到义庄的轮廓——一个黑色的影子,蹲在枫树林的边缘,安安静静的,像一只耐心极好的野兽。
“今晚不要出门。”苏念卿回头,对老陈头和阿六说,“明早我去义庄。”
“你一个人?”老陈头急了。
“对。”苏念卿背起镇邪,“先看看。看完了再说。”
她走出镇公所,夜风裹着一片枯枫叶从她眼前飘过。叶子落在青石板上,颜色是黑的。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没有月亮。整个落枫镇像被一口黑锅扣在底下,密不透风。
远处,义庄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
像是有人敲了一下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