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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槐下晨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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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槐下晨昏,咫尺天涯(续)
第九十天的清晨,灵泉中央那株七彩玫瑰,开了。
第一缕晨光刚刚翻过苍梧山东面的山脊线,斜斜地落在灵泉的水面上,恰好照在那朵已经完全盛开的玫瑰上。七色花瓣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每一片都泛着温润的光晕,从最外层的朱砂红到最内层的浅紫色,过渡得自然又温柔,像天边刚刚开始褪去的朝霞落在了水面上。
花瓣最中心的花蕊轻轻颤了颤,金色的光点从花心深处漫出来,像被惊醒的萤火虫,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飘散在灵泉上空的水汽里。
然后那些金色的光点开始往花心汇聚。
先是花瓣——一片一片收拢,像一件正在穿上的衣裳,从最外层到最内层,慢慢地、温柔地包裹住中心的金光。然后金光开始拉长、变幻,勾勒出一道纤细的身影——先是肩膀,然后是腰线,最后是垂落在肩侧的长发。
金色的光褪去之后,灵泉中央站着一个穿着七彩渐变长裙的姑娘。
她赤足踩在清凉的泉水里,裙摆从腰际的朱砂红慢慢过渡到裙摆的粉紫色,沾了水汽的裙边贴在小腿上,像一朵被晨露浸润过的玫瑰花瓣。她肌肤胜雪,眉目清透,眼尾微微上挑,眉间那枚七彩的玫瑰花印记比三个月前淡了一些,却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一头墨发松松地垂在肩上,发梢还沾着灵泉的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踩在水里的赤足,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醒了。然后她抬起头,第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泉边老槐树下的人。
羲曜坐在那里。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开口说话。他就那样坐在老槐树的树根上,晨光穿过他身后的槐树枝叶,在他素白的衣袍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从她眉间那枚淡金色的玫瑰印记看到垂落在肩侧的发梢,看到她踩在水里微微蜷起的足趾,好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怕一眨眼就会再次消失的珍宝。
“羲曜。”
玫槐喊了他的名字。声音还有点哑,像是睡了太久刚醒过来,嗓子还没完全打开,带着一种软乎乎的沙哑。
她喊完之后弯起眼睛笑了笑,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然后提起湿漉漉的裙摆,踩着泉水朝他跑过去——赤足踩在湿润的青苔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几步就扑到了他面前,蹲下来歪着头看他,发梢上的水珠甩到他脸上。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她歪着头看他,眉心微微蹙起,带着一点不满意的神色,“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她没有问他“我怎么在这里”,没有问他“我睡了多久”,没有问他“恶念本源灭了吗”,她睁开眼看见他,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是——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就像她当年在苍梧山的小木屋里,第一次给他递花蜜水时说的一样。
羲曜没有回答。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垂在肩侧的发梢,指尖感受到的是一阵温热的、带着生命力的触感——不是三个月前那株小玫瑰花瓣上冰凉的微光,而是真真切切的、活着的、暖的她的温度。
他的指尖在发抖。他三个月来在灵泉边坐了整整八十七天,没有掉过一滴眼泪,此刻眼眶却忽然不受控制地红了。
“没事。”他的声音很哑,却努力让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槐儿,我想你。”
玫槐看着他发红的眼眶,安静了片刻,然后弯起眼睛笑了起来,伸手握住他还在微微发颤的指尖,十指交握,把他冰凉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边暖着。她的脸颊温温热热的,带着灵泉水和晨光的温度。
“我这不是醒了吗?”她的声音软软的,“你别哭呀。”
“没哭。”羲曜别过脸,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那股热意逼回去,再转回来的时候,那双黑金色的眸子里只剩下一片柔和的、带着点笨拙的笑意。他握紧她的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饿不饿?我去给你买阿刺新酿的桂花蜜。”
“要两罐。”
“好。”
“还要吃南瓜爷爷蒸的桂花糕。”
“好。”
“还要清漓去山下集市买的糖炒栗子。”
“好。”
她说什么他都笑着说好,好像只要她开口,他能把全天下所有的好东西都捧到她面前来。玫槐看着他那副百依百顺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一觉睡得可真值。
那天清晨,苍梧山的小木屋顶上重新升起了炊烟。
玫槐换了一身干净的粉白色旧衣裳,系上那条挂在灶房门口落了三个月灰的花围裙,挽起袖子开始蒸桂花糕。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裹着桂花的甜香,顺着崖边的风往山下飘,飘过了蘑菇堡,飘过了那片枫树林,飘到了正在路边摆摊的阿刺的鼻子里。
阿刺吸了吸鼻子,小短腿蹬蹬蹬地跑进屋里翻出两罐最新酿的桂花蜜,又一蹬蹬蹬地跑出去——他跑到断崖边的时候,发现清漓已经蹲在木屋门口啃上第一锅出炉的桂花糕了。
“你不是说你去山下办事吗?”玫槐端着第二锅桂花糕从厨房出来,看着蹲在门口吃得满嘴碎屑的清漓,挑了挑眉。
“办完了。”清漓面不改色地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刚好路过,顺便来尝尝你的手艺退步了没有。”
玫槐笑着白了他一眼,把第二锅桂花糕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又回屋去端刚泡好的玫瑰露茶。她转身的时候,没看见清漓嚼着桂花糕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块还冒着热气的糕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用力揉了揉鼻子,抬头看天,假装被烟熏到了眼睛。
苍梧山的日子好像和三个月前没有什么不同,又好像什么都不同了。
玫槐醒来的第二天,她拉着羲曜去了一趟后山的花瀑。正是夏末秋初的时节,花瀑周围的野花开得正盛,瀑布砸在深潭里溅起细碎的水珠,在阳光里挂起一道小小的彩虹。她脱了鞋袜坐在潭边那块她以前修炼时常坐的青石板上,把脚伸进清凉的潭水里晃着,冰凉的触感激得她眯了眯眼睛,舒服地叹了口气。
羲曜坐在她旁边,把她的鞋袜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怕被水溅到。
“羲曜,恶念本源灭了之后,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玫槐忽然开口问他。她看着瀑布溅起的水雾,声音被水声盖得有些模糊,但羲曜还是听清了每一个字。
他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看着潭水里两人交叠的倒影,想了很久:“可能会回神界,把曜灵殿重新修一修。然后把那些枯死的扶桑树都换了,种新的。”
“那很好啊。”玫槐晃着脚丫,水花溅到他的衣摆上,“等扶桑树开花了,你带我去看吧?我还没看过神界的花长什么样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又随意,像是在说“明天我们去山下集市买蜜饯吧”一样简单。羲曜没有转头看她,他怕她一看见他的眼睛就会什么都瞒不住了。他只是看着水面上两人晃动的倒影,声音压得很平稳:“好。等扶桑树开花了,我带你去。”
玫槐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往他身边挪了挪,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感受着瀑布水汽扑在脸上的凉意和身边人透过衣料传来的温度。
“羲曜。”
“嗯。”
“我做了好长一个梦。”她的声音很轻,混在水声里有些模糊,“梦里我变成了一株小花,种在一个黑乎乎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但是有一个暖乎乎的、金色的东西一直裹着我,让我觉得应该还能再撑一撑。”
她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映在水面上的倒影,弯了一下嘴角:“醒过来之后我才知道,那个暖乎乎的东西——是你给我的金乌神力。”
羲曜没有说话。他只是伸手握住了她浸在潭水里微凉的指尖,握得很紧,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温度都渡给她一样。
玫槐靠在他肩上,感觉着他掌心的温度透过交握的指尖一点一点传过来,暖融融的,像晒了一整天的太阳。她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安静地靠着他,听着瀑布的水声和风声,把这一刻的温度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的傍晚,玫槐拉着羲曜去了一趟蘑菇堡。
她对灵泉边那棵老槐树下放着一罐桂花蜜这件事好奇很久了。羲曜告诉她是阿刺酿的,她尝了一口发现明明就是阿刺家左数第三排货架上那罐标价最贵的、她以前看了好几次都舍不得买的七彩桂花蜜。她转头看向羲曜,他只是移开目光假装在看别处,耳尖却红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蘑菇堡蹭了顿晚饭。金瓤翁做了满满一桌菜——南瓜炖排骨、灵芝炒蛋、清炒山笋、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菌菇汤。玫槐吃得眼睛都亮了起来,金瓤翁看得心疼得不行,一边给她夹菜一边念叨“瘦了瘦了,得多补补”,碗里的菜堆成了一座小山。
清漓和芝芜婆婆也在。清漓全程都在跟羲曜抢最后一块南瓜炖排骨,筷子在盘子上打得噼啪响,最后还是玫槐看不过去,趁羲曜不注意偷偷把排骨夹到了清漓碗里。羲曜发现了,没说什么,只是又默默给玫槐夹了一块更好的。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桌上杯盘狼藉,金瓤翁煮了一壶桂花酿。玫槐喝了一小杯,脸颊就泛起了淡淡的红色,在月光下像一朵刚沾了露水的玫瑰花瓣。她靠在院中的竹椅上看星星,苍梧山的夜空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一样,银河横贯天际,密密麻麻的星星像是随手撒了一把钻石。
“好多星星啊。”她轻声说。
羲曜坐在她旁边的竹椅上,也抬头看着星星。
“你知道吗,”玫槐指着天边最亮的那颗星,“我以前每次睡不着的时候,就爬到屋顶上看那颗星星。它一年四季都在那儿,不管什么季节都能看见。后来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我喜欢的人不在我身边了——我就看那颗星星,就当是他还在。”
她说得很随意,像是随口说出了一个藏了很久的小习惯。羲曜转头看着她,她的侧脸被月光照得很柔和,长睫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还带着一点桂花酿残留的甜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结上下滚了滚,最终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我不会不在你身边的。”
玫槐转过头看他,月光明亮,将两个人的距离照得清清楚楚。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月光里轻得像一声叹息——她好像什么都知道了,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那说好了。”她朝他伸出小指。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小指,和她勾在一起。她的指尖微凉,被夜风吹的,勾住他小指的时候却用力地弯了一下,像是怕他会松开。
月光落在两人勾在一起的小指上,在青石板的地面上投下一道小小的、连在一起的影子。夜风把崖边那串褪了色的干花吹得轻轻响了起来,像在替他们记住这一刻。
第三天的黄昏——三个月期限的最后一天——玫槐说要带羲曜去一个地方。
她拉着他的手,沿着断崖边那条开满野花的小路一直往山上走,走到苍梧山最高的那块大岩石上。站在上面可以看见整片苍梧山的轮廓——远处蘑菇堡的烟囱正冒着做晚饭的炊烟,后山的花瀑在落日里被染成了一片流动的金红色,崖边那间小木屋的屋顶上还晾着她今天早上刚晒的玫瑰花瓣。
夕阳正在西沉,天边的云层被烧成了一片浓烈的橘红色与玫瑰色交织的绚烂光海。
“我化形的那天晚上,就是站在这里。”玫槐站在岩石边缘,风吹动她的裙摆和发梢,她指着远处正在沉入山脊线的落日,“那天月亮特别亮,我站在这里看了很久,心想——原来这就是世界的样子啊。比花苞里想象的还要好看。”
她说着转过头来看他,落日的余晖正好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染成了一种温柔的橘金色。她的眼睛里有光,有落日的光,也有别的什么亮晶晶的东西:“然后我就在想,如果能和喜欢的人一起看一次落日,就好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笑,很认真。就像她当初在冰晶殿里用最后一片花蕊救他的时候,说“我心悦你好久了”一样认真。
落日熔金,晚风拂过山顶的野草,发出细细的沙沙声。羲曜站在她面前,晚风把他素白的衣袍吹得微微鼓起,他看着眼前这个姑娘在落日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这三百年来所有的不甘和遗憾,在那一刻都被填满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轻轻捧住了她的脸。
他的掌心很暖,带着金乌神力特有的温度,贴在她微凉的脸颊上,像是一团小小的太阳落在她脸上。他的拇指轻轻蹭过她颧骨的弧度,动作很轻很慢,像是要把她脸上的每一寸轮廓都刻进指腹的纹路里。
玫槐怔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踮起脚尖,主动仰起脸迎了上去。
落日沉入山脊线的最后一刻,天与地之间只剩一线金红色的光,将他们交叠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晚风拂过崖边的野花,金色的花粉在风中飘散开来,像细碎的金粉,落在了两人的肩上、发间、交握的指缝里。
那晚的月色很好。
苍梧山的夜风很轻,裹着玫瑰花的甜香,穿过半掩的木窗,轻轻拂过屋内垂落的纱幔。桌上那盏松脂灯没有点,月光从窗外倾泻而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又被晃动的树影切割成细碎流动的碎片。
窗台上的风干花串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像低语一样的声响。远处传来后山瀑布隐隐约约的水声,和夏末秋初的虫鸣混在一起,像是整个世界都在为这一刻轻声哼唱一首温柔的曲子。
屋里的光线很暗,只有月光。月光落在那只放在窗台上的粗陶手炉上——边缘磕掉了一小块瓷,却被人焐得很干净,在月色里泛着温润的光泽。月光落在挂在椅背上的那件素白衣袍和那件粉色旧衣裳上,它们挨在一起,像两个并肩坐着的人。
夜风又吹了一阵,把那串风干花串吹得轻轻响了几声,然后安静了下来。
月亮爬到了中天,又慢慢向西沉去。苍梧山的夜很长,也很短。
天将亮未亮的时候,东方的天际泛起第一线鱼肚白。晨光从山脊线后面慢慢渗透过来,将墨蓝色的天空染成一层极淡的灰紫色。崖边的野草上凝结了细密的露珠,在微光里亮晶晶的。
木屋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玫槐披着一件外衣走出来,赤足踩在被夜露打湿的木台阶上也不觉得凉。她在门槛边蹲下来,看着东方正在慢慢亮起来的天光,晨光落在她微乱的发间,将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
她伸手,轻轻接住了一片从屋檐上飘落的、昨夜被风吹落的干枯花瓣。花瓣的边缘已经卷曲了,但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粉色,在晨光里像一句很轻很轻的、没有说出口的话。
她弯了一下嘴角,把花瓣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衣袋里——那里还放着昨晚羲曜给她戴上的那串七彩琉璃手链,琉璃珠贴着她的皮肤,还带着她体温的暖意。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袍轻轻披在了她肩上,然后一双温暖的手臂从身后环过来,把她整个人拢进了一个带着金乌暖意的怀抱里。羲曜的下颌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和她一起看着东方正在升起的晨光。
玫槐往后靠了靠,把自己更深地埋进那个温暖的怀抱里,闭上眼感受了一会儿他平稳的心跳和拂过耳畔的温热的呼吸,然后睁开眼,看着天边那轮崭新的太阳正在从山脊线后面慢慢升起来。
“天亮了。”她轻声说。
“嗯。”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带着刚醒时特有的低哑和温柔,“天亮了。”
他没有说“还有一天”,也没有说“明天我就要走了”。他只是把她又往怀里拢了拢,低头将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闭上眼感受了一会儿晨光照在两人身上的温度。
她想,这大概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一个早晨了。
他也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