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沈玉 ...
-
少年懵懵地抬起头,原本低垂的眼帘缓缓掀开,露出一双格外深邃的眼眸。那双眼眸沉如幽潭,不见半分十五岁少年该有的澄澈烂漫,反倒盛满了历经世事的沉寂与麻木,像是被寒潭深冰封冻了许多年,一眼望下去,竟让人瞧不透底下藏着多少坎坷风霜。殿内寂静无声,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他单薄的身影上。长久的沉默过后,一道略显沙哑干涩的嗓音缓缓在庄严肃穆的大殿中响起,音色低沉,带着一丝久未言语的粗糙:“我愿意。”
短短三个字,轻得像一片飘落在风里的枯叶,却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来到这世间整整十五载,从记事开始,脑海里便没有半分关于父母的影像。旁人嘴中温情脉脉的双亲、阖家团圆的画面,于他而言,不过是坊间说书人口里虚无缥缈的故事,是这辈子都无缘触碰的奢望。自襁褓之时,他便跟着年迈的祖母相依为命,祖孙二人守着一间漏风的破土屋,在底层泥沼里艰难求生。命运从未对他有过半分怜悯,在他五岁那年,唯一相依为命的祖母也撒手人寰,从此天地辽阔,偌大世间,再无一人会为他留一盏暖灯,再无一人会唤他一声乳名。
失去唯一依靠的孩童,彻底坠入了无边的困顿与窘迫之中。无人照拂,无依无靠,饿肚子成了常态。为了活下去,他曾缩在街角的残垣之后,和巷口野狗争抢旁人丢弃的残羹冷食。冰冷的食物塞进腹中,难以下咽,可比起刺骨的饥饿,这点难堪又算得了什么?凛冽寒冬,大雪封山,天地间一片银白,寒风如同刀子般刮在人身上。彼时他偶然听闻山外有人掉落一块下品灵石,那是能换几口热饭、抵御几日饥寒的活命之物。为了那一块微薄的灵石,他赤着双脚踩在没过脚踝的积雪里,粗糙的脚掌被冰碴划出道道血痕,雪水浸透皮肉,冻得双腿几乎失去知觉。他就那样一步一步,咬牙坚持着,在漫天风雪里独行十五里山路,一路踉跄,一路隐忍。
这些狼狈不堪、受尽苦楚的过往,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多年的磋磨早已让他学会将心事深埋心底,习惯了独自咽下所有委屈与苦难,也不再奢望世间会凭空出现善意与温情。
他始终想不明白,眼前这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濮阳家大小姐,为何会主动向他这般出身卑贱、一无所有的人示好,执意要与他做朋友。方才殿外冲突,对方身份尊贵,家世显赫,身边簇拥着无数追随者,明明与自己是云泥之别,却偏偏为了维护他,当众出手,动用灵力震退了林家刁蛮的小姐,丝毫不在意得罪世家大族。
沈玉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看不透这位少女的心思,猜不透她热情亲近背后真正的目的。可辗转半生,他早已看透世态炎凉,也明白这修真界最直白的规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既然对方主动靠近,定然是自己身上还有可供利用的价值。
也好。
他心中默默思忖。只要自己还有用处,便能换来一处安身之所,不用再颠沛流离,不用再忍饥挨饿。至于真心、情谊,这些缥缈虚无的东西,他早就不敢奢求了。只要能活下去,暂时依附于人,又有何妨?想通这一点,他心中最后一丝迟疑也尽数散去,神色重新恢复了平静,安静地立在原地,等待着接下来的安排。
大殿另一侧,濮阳昭然见他应下,精致的朱唇轻轻向上勾起一抹灵动的弧度。方才出手震慑旁人时,她周身灵力翻涌,气场凌厉,眉眼间带着世家嫡女的锋芒与强势,可此刻转过身来,脸上的锋芒尽数收敛,眉眼弯弯,神情天真烂漫,仿佛方才那个出手凌厉的少女与眼前之人判若两人。她缓步走向方才被灵力震退、此刻依旧惊魂未定的女子,语气轻快又单纯,柔声开口问道:“不知姐姐是出自哪一家呀?”
这副天真无害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她是个不谙世事、娇憨可爱的小姑娘。可身处崇尚强者、等级森严的修真界,人人都心知肚明,这片天地向来奉行弱肉强食的铁律。强者手握实力与权势,便有随心所欲的资本,弱者只能默默忍受,不敢有半分怨言。我有实力、有顶尖家世背景,便可以肆意行事,旁人纵然心中不甘,也只能敢怒不敢言。濮阳昭然心中坦然,甚至还悄悄在心底吐了吐舌头,带着几分孩童般的狡黠。
被问话的林家小姐惊魂未定,身子止不住地微微颤抖,脸上血色尽失,方才被灵力冲击的酸痛还残留在四肢百骸。她抬眼看向眼前笑意盈盈的濮阳昭然,对方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强势,让她心头一紧,不敢有半分怠慢,声音发颤,结结巴巴地回答:“回……回大小姐,我是林家之人。”
林家?
听到这两个字,濮阳昭然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心中暗自轻笑,倒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老熟人。她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林浩那张嚣张跋扈的脸,下午林浩仗着家世在外寻衅滋事,被她出手惩戒,伤势不轻。如今那位林家少爷想必正躲在家中养伤,颜面尽失,断然没有脸面再来参加这场各方名流齐聚的宴会,少说也要闭门休养半个月才能下床。一想到林浩狼狈不堪的模样,濮阳昭然心底忍不住偷乐,嘴角的笑意也浓了几分。
纵使内心思绪翻涌,暗自打趣,濮阳昭然面上却依旧端得稳稳当当,不见半分异样,举止得体,一派大家闺秀的端庄仪态。她移步走到林家家主林致面前,微微俯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语气诚恳,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林伯伯安好。先前林浩公子与林小姐行事莽撞,冲撞了我,此事说来,还望林伯伯莫要介怀。”
林家家主林致是一位面容慈和的老者,年岁已高,须发半白,脸上布满岁月留下的纹路,看上去和蔼可亲,毫无世家掌权者的凌厉气场。他身着一袭素雅白衫,衣摆与衣襟处用细密的金丝绣着流云暗纹,针脚精巧,低调中透着世家底蕴。听闻濮阳昭然的话,林致连忙摆了摆手,朗声大笑起来,浑厚的笑声在大殿中回荡:“昭然丫头不必多礼,此事本就是我那两个不成器的晚辈有错在先。他们在外横行霸道,肆意惹事,我平日里疏于管教,今日你出手代为约束一番,反倒是帮了我林家一个大忙,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何来怪罪之说?哈哈哈!”
濮阳昭然闻言也顺势笑了起来,一双灵动的眼眸弯成了月牙。她自小在顶级世家长大,深谙人情世故,最擅长拉近彼此的关系。见状她顺势上前一步,亲昵地伸出手,轻轻拉住林致的衣袖,身形微微晃动,姿态娇俏自然,俨然一副晚辈亲近长辈的模样。这般熟稔的举动,瞬间冲淡了双方之间因晚辈冲突而生出的隔阂。
趁着气氛融洽,濮阳昭然话锋一转,眼中带着几分狡黠的期待,直言道:“既然林伯伯如此通情达理,那昭然便斗胆求您一件事啦。方才那位跟着林小姐的家仆,我瞧着颇为合眼缘,林伯伯不妨将他送与我?就当是卖我一个人情。日后林家若是有用得到我濮阳昭然,或是我濮阳家的地方,我必定全力以赴,肝胆相照,绝不推辞!”
她说得情真意切,肢体动作亲昵自然,这般模样,让本就心存交好之意的林致实在无法开口拒绝。林致心中快速权衡利弊:不过是一个寻常家仆,在林家算不得什么要紧人物,可若是能用一个下人,换来与底蕴深厚、权势滔天的濮阳家结下情谊,这笔买卖简直划算至极。修真界人脉为重,能攀上濮阳家这棵大树,对林家未来的发展大有裨益。
念头转瞬之间便已打定,林致当即颔首,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哈哈哈,不过一个下人而已,丫头喜欢便带走便是,些许小事,何须如此郑重。”
事情就此敲定,一场小小的风波圆满落幕。此时殿内宾客也大多交谈完毕,这场盛大的宴会已然接近尾声。一众宾客陆续拱手道别,三三两两地转身离开大殿。林致带着林家众人离去时,脸上的笑意就没有断过,嘴角高高扬起,合不拢嘴,那模样憨态可掬,活像集市上耍乐的大嘴猴,瞧着格外有趣。濮阳昭然站在殿门处望着一行人远去的背影,忍不住悄悄勾了勾唇角。
喧嚣渐渐散去,偌大的大殿很快变得空旷冷清。送走最后一批宾客后,濮阳昭然也不再停留,转身回到了自己在府邸中单独居住的院落。院落雅致清幽,亭台花木错落有致,处处透着精心打理的精致。她刚踏入房间,一阵扑棱翅膀的声响便从窗边传来。
只见一只圆滚滚的肥鸟慢悠悠地从窗外飞了进来,翅膀扇动的幅度都显得慵懒笨重,最后“咚”的一声,一屁股稳稳落在实木圆桌之上。肥鸟抬起肉乎乎的翅膀,慢悠悠地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羽毛蓬松,整个身子胖得几乎看不到脖颈,一看便是方才在外大吃大喝,吃得心满意足。
濮阳昭然见状又好气又好笑,走上前伸手一把揪住小胖鸟后颈的软毛,将整只肥鸟悬空提了起来。她故意板起脸,故作凶巴巴地数落道:“呆呆你这个小懒猪,都已经胖成这副模样了,还只顾着贪吃!方才宴会之上人来人往,我四处都找不到你的踪影,还以为你贪玩乱跑,不小心成了哪只灵猫的盘中餐呢。”
这只名叫呆呆的肥鸟被提在半空,扑腾了两下短小的翅膀,许是吃得太饱浑身乏力,挣扎了两下便懒得再动,耷拉着翅膀,露出一副慵懒又傲娇的模样。它转动圆溜溜的眼珠,不满地开口,稚嫩的鸟鸣声里带着浓浓的不屑:“哼!本大爷修为高深,本事了得,你居然会觉得我会被那种低级的灵兽吃掉?濮阳昭然,你也太小瞧我了!”
一人一鸟正拌着嘴,门外忽然传来几声轻重有度的叩门声,笃笃作响,节奏规矩,透着几分小心翼翼。
“进来吧。”濮阳昭然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淡淡开口。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正是方才大殿之上应下跟随她的少年沈玉。此刻他已然换下了方才那件沾满尘土、破旧不堪的粗布衣衫,身上穿着一套干净素雅的青色布衣。布料寻常,却浆洗得整整齐齐,将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愈发分明。
直到此刻,房中灯火柔和,光线清晰,濮阳昭然才得以完完整整看清少年的容貌。
沈玉生得一副极好的皮囊,绝非寻常市井子弟可比。两道剑眉凌厉利落,斜斜飞入鬓角,线条英挺分明,没有半分柔腻。一双眼眸深邃清亮,褪去了方才大殿里的茫然,澄澈之中似是盛着山间徐徐吹拂的清风,又藏着化不开的沉静。鼻梁挺直,唇线清晰,五官组合在一起,俊朗逼人,风骨卓然。他身形修长挺拔,如同庭院里新生的青竹,节节向上,自带一股清逸出尘的气质。
只是常年寄人篱下、受尽磋磨的生活,在他身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或许是长久以来的自卑与谨小慎微,纵使身形本应挺拔如松,他却总是下意识地微微佝偻着脊背,肩膀不自觉地向内收拢,整个人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局促,明明生得英气逼人,却始终不敢完全舒展身姿,无端添了几分落寞。
沈玉踏入屋内,目光垂落,不敢随意四处张望,姿态恭谨又谦卑。他对着主位上的濮阳昭然深深躬身,语气恭敬,一字一句清晰说道:“多谢大小姐出手收留,给我一处安身之地。不知大小姐收留在下,日后想要我做些什么?但凡在下力所能及,定不会推辞。”
他态度谦卑,已然做好了听从差遣的准备。在他看来,自己如今身无长物,唯有一身修为可以作为报答,对方收留自己,定然是需要人手驱使。
濮阳昭然端坐在软榻之上,目光平静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浅,却一语中的:“金丹中期的修为,如今林家一个寻常家仆,实力都已经达到这般地步了吗?”
简简单单一句话,如同惊雷在沈玉耳边炸响。
他周身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眼底瞬间掀起滔天巨浪,脸上血色飞速褪去,整个人都陷入巨大的震惊之中。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周身灵力险些失控紊乱,原本平稳的气息也剧烈起伏,声音止不住地发颤,满是难以置信:“你……你怎么能一眼看穿我的修为?这绝不可能!你今年不过十三岁,这般年纪,怎会拥有探查他人修为的本事?难道你……”
后面的话语卡在喉咙里,他说到一半便再也说不下去,心中惊疑不定。修真界之中,能精准看穿他人修为,至少也要境界远超对方,或是身怀特殊秘术。他已是金丹中期,放眼年轻一辈也算不俗,而眼前这位年仅十三岁的世家少女,竟然能一眼看透他的根底,这件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模样,濮阳昭然面色未变,眉峰微挑,语气添了几分淡淡的不耐:“沈玉,我的耐心向来有限。我身边不需要心怀戒备、处处猜忌、不信任我的人。”
她顿了顿,放缓语速,将接下来的计划娓娓道来,语气坦然,没有半分遮掩:“五日之后,清溪宗会举办三年一度的公开收徒大会。清溪宗乃是方圆千里之内数一数二的大宗门,门中资源丰厚,功法上乘,是无数修士挤破头都想踏入的地方。我打算前往参加收徒大会,拜入清溪宗门下。而我需要你,随我一同前往,和我一起入宗修行。”
沈玉紧绷着神经,静静聆听,心中惊疑不定,猜不透对方真正的用意。
“你不必整日惴惴不安,担心我会对你不利。”濮阳昭然看穿了他心底的顾虑,直白地说道,“我无意加害于你,我所求的很简单,只是想要一个实力足够、行事可靠的同伴陪在身边罢了。孤身入宗门,难免遇到纷争刁难,有你在,彼此也能有个照应。”
屋内再度陷入沉寂。
沈玉垂首而立,指尖死死攥紧,脑海中飞速权衡着利弊。他无家可归,四处漂泊,继续留在俗世,终究只能做他人奴仆,永无出头之日。清溪宗收徒,是他改变命运唯一的机会。眼前的少女身份尊贵,实力深不可测,与她同行,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对方坦诚相待,说出所求,并未遮掩算计,反倒让他放下了大半戒备。
长久的沉默过后,沈玉缓缓抬起头,深邃的眼眸望向濮阳昭然,眼中的慌乱渐渐褪去,重新归于平静。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下头,用坚定的语气应下:“行。我与你同往清溪宗。”
短短一个字,落下了他接下来的选择,也将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的人,紧紧牵连在了一起。窗外晚风轻轻拂过窗棂,屋内灯火摇曳,映着少年清俊却带着风霜的脸庞,一段全新的前路,正在二人面前缓缓铺开。